“浓浓素无心机,亦不知能否应对那高门深院中的万千波澜。”
兰浓浓毕竟年少,经事未深,扯谎的功夫尚欠火候。众人关心则细,早看出她强撑笑颜,只是顾念情分,未曾点破罢了。
马车静候阶前,仆从垂首侍立。二人步至平地,女子于车前回身,举臂奋力挥别。明媚日光映照她盈盈笑脸,恍若生辉。
清风庵主率众挥手相送,直至车驾远去,方转身入庵,声沉而稳:“她既不愿多言,自有难言之隐。既择嫁入这深似海的权贵之门,便须习得心计与城府。若未能勘破此中关窍,合该有此一劫。若他日悔悟,我等自当援手。顺其自然便可。”
“心境不定,则庸人自扰。今日需多诵几遍静心经。”
众人心绪遂定,合掌称是——
一入马车,兰浓浓霎时冷下面容,欲抽手却挣脱不得。她目光如刃刺向那笑意灼人的男子,呼吸骤急一瞬,却又似心灰意懒,偏过头去不愿再视。
覃景尧已有近九月未见她方才那般,近乎真心实意的娇柔乖顺之态。得而复失的落差,他岂能容忍?
双马四驾的马车,外显威仪,内蕴奢华。车内设一张四尺宽榻,他长臂一收,轻而易举便将那背身而坐,满身抗拒的女子揽入怀中。
双臂如笼,紧紧环锁。
“庵中师傅们既已至京,日后浓浓便可如往昔时常探望,或请人入府相伴。方才尚且笑靥如花,此刻何以吝于一笑?”
兰浓浓眼睫轻颤,胸口起伏,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在他手背上刻出红痕。她深吸一口气,紧抿双唇,终无一言。
覃景尧只垂眸淡淡一瞥,任由她发泄,轻叹一声似是无奈,将她的头轻按在自己颈侧,拇指与食指在她缀珠的耳垂上轻柔抚弄,未再言语,只静静享受此刻亲密依偎的宁谧。
待马车驶入城门,人声骤然鼎沸喧嚣。他松了一臂,抬手轻勾一旁流苏,左侧竹帘应声半卷,露出一面薄如蝉翼的玉色纱帘。
车外街景略染朦胧,轮廓色彩却清晰可辨,连不少行人手中所持之物亦能看清。
兰浓浓原本失神虚浮的目光蓦地睁大,呼吸一紧,倏地扑至窗边细看。覃景尧并未阻拦,只轻按住她欲挑帘的手,
“浓浓素来自尊自爱,以自力更生为乐。病中这些时日,着实令你少了许多乐趣。你画工精妙,别具匠心,这玩偶合该风靡天下。如今铺子已开至京城,省却路途辗转,浓浓尽可大展所长。”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掌柜若仍得用,可聘来继续为你操持,抑或另起新铺,皆由你心意。”
他语声温柔,字字皆是宠溺,言辞间无微不至,妥帖周全。可听在兰浓浓耳中,却尽数化作熊熊烈火,灼肝焚心。
不久前才于佛前强压下的念头,骤然腾起又转瞬成灰。一口气猛地冲上喉头,她当即就要转身发作——
恰在此时,马车停驻。对街一家商铺门前宾客如云,哄抢不断,场面喧闹非常。而那身着蓝衣紫裙,盘发簪钗,正叉腰立于门旁眉飞色舞四下巡望的女子,不是本应远在千里之外的文娘,又是谁?
烈火焚尽,唯余荒芜。
正如这一刻,怒到极致,体内沸腾的血液仿若骤遭冰水泼洒,顷刻冷彻骨髓。方才提起的那一口气,亦如余烬般,呼出即散。
脑中嗡鸣阵阵,如有重物坠空。她紧攥窗棂的手指缓缓松开,只听身后之人温声问道:“故人重逢,浓浓可要下车一见?”
兰浓浓忍不住哈地笑出一声,猛地转身落座,十指死死扣住扶手,似要从中汲取支撑。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敲山震虎,点到即止。
覃景尧唇角无声一勾,未再抱她,只将她紧攥于膝头的右手强行夺过,极耐心地轻轻摩挲,直至她指节松懈逐一扳开,便与之十指交握,紧扣不分。
马车驶入府中,停至中庭。兰浓浓睁眸直视前方,不顾一手仍被他所制,径直起身下车。覃景尧紧随其后,直至二人行至莫筹的药房门前,他面上笑意倏然转淡,凤眸微眯,却仍未出声询问。
府中药房专为主家私用,能任府医者,其医术,德行必深受家主信重。此间专人专管,药柜之上自不会标注药名。
覃景尧便默立一旁,眼看她挣脱不得,只得用一只手,笨拙地逐一拉开药屉辨认。他素来体健,罕有疾病,这房中药物多为调养她身子所备。
无论她想寻何物,注定徒劳无功。
兰浓浓合上药屉,转身朝立于门外蹙眉张望的莫筹歉然一礼,容色平静地掷下一语惊雷,
“劳烦莫大夫,为我开一剂绝育之药。”
此刻金乌西沉,天地尽染暗橘,无端透出几分寥落。
四下寂然,更觉心惊。
同泽、碧玉等近侍早已远远跪伏,屏息垂首,额背沁汗,竭力掩去眼中惊骇,恨不得自割双耳,避此风波。
莫筹被点名,自不能如仆从般远避塞耳听。他亦如闻惊雷般怔忡片刻,方迟疑惊问:“请大人,夫人恕罪, 小人方才失神,一时未听真切。不知夫人可否宽宥,再言一遍?”
屋中死寂乍破。覃景尧亦强压下惊怒,指间微松,露出方才被他骤然攥出的几道红痕。他眯起的眸底隐现厉色,唇角却勾起弧度,轻笑:“我好似也未听清。浓浓不妨再说一次,你要莫筹,开什么药?”
屋内屋外,众人皆噤若寒蝉,面色如土。
兰浓浓转过身,自回府后首度抬眼看他。雪肤黛眉,明眸皓齿,一笑如花雨纷落,美得令人心折。
然那两片粉润柔软,曾被他含入口中辗转怜爱的唇瓣,吐出的言语却似利刃剜心,
“我说,请莫大夫开一剂绝育之药。”
兰浓浓笑意未减,恍若未见他骤然色变,满面寒霜。转头向门边微微颔首:“如此,莫大夫可听清了?若仍未闻,我不妨再扬声些。”
莫畴心惊胆战尚未应答,一声冰冷戾喝已先行炸响。
“退下!”
莫畴及院中仆从如蒙大赦,忙恭声应命,顷刻间如潮水退尽。那两扇木门亦被悄然合拢,除却近侍与府卫,余者皆被远远遣散。
眼前女子容色平静,遥望门外唇畔含笑。长睫乌亮微卷,脸颊较前些日丰润几分,耳廓娇小若元宝,缀着一枚粉玉珠饰,侧颜柔婉乖顺。
覃景尧却觉五内如焚,怒意灼心,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颈侧青筋暴起,眸中戾气与怒火几乎破眶而出,慑人心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眼底暴戾,抬手扣住她下颌迫其正视。她竟不闪不避,直直迎上他目光,眸色澄澈如镜,仿佛全然不觉所言何等残忍。
覃景尧怒极反笑,嗓音似被烈燎灼伤,低哑骇人:“浓浓,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
下颌骤然剧痛,兰浓浓咽下痛呼,见他面色陡然铁青,心中却无预料之快意,只余一片涩然讽刺。
他指力极重,五指如铁箍般死死钳制。兰浓浓却不做徒劳挣扎,只仰面含笑望他,唇角轻扬,声若耳语,
“不过你别误会,这药,并非为我而备。”
“是你来吃。”——
作者有话说:1引用自白居易《琵琶行》
第58章 第 58 章 饮药,缚颈
轻轻四个字落下, 听在覃景尧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失神之间,指间那凝脂般的腕子如游鱼般倏然滑脱。他下意识收拢手指, 却只攥住一片空落,顿时凛然回神, 目光如鹰隼般疾扫而去。
自她病后, 肌肤愈发娇嫩脆弱,稍一吮吻便留痕印。方才怒极手重,此刻她白玉似的下颌上赫然印着几道深红指痕, 望之触目惊心。
他眸中厉色骤散, 喉头一滞,刚抬手欲靠近, 她却如受惊般连连退避。覃景尧心尖一拧, 长吸一口气, 两步跨前便将人重新揽住。
“浓浓——”
“你吃不吃?”
兰浓浓不再躲闪, 只仰起脸来, 眸光定定地迎视着他。
自古而今,延绵宗嗣皆为男子重任。纵是寻常百姓家资微薄,亦以子嗣为念。而今覃景尧贵为尚书令, 位极人臣, 家业之盛无可计量, 承祧之责更非常人可比。
于公, 当后继有人,子承父志, 以报效朝廷。于私,须香火绵延,宗祧不绝, 以传承家业。
无论如何,绝不可无后。
更甚者,他早已期盼她诞下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不论儿女,必当千娇万宠,悉心教导,成人中龙凤,令权柄荣华皆如探囊取物。
以骨血相系,儿女为纽带。届时,再多心结亦将烟消云散。她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恩爱缠绵,永无二心。
然眼前女子身姿娇小,玉面生春,眉目滟滟。华服加身,金玉为饰,肌若凝脂,气质清净不染尘俗,恰似一朵被精心护养的娇花。
所言,却惊世骇俗。
瞧来柔婉无锋,可她纤细枝干上实则暗藏尖刺,纵被强折,亦会刺得人鲜血淋漓。那粉嫩花苞之中,更蕴着穿心蚀骨的毒雾。
欲探蕊采蜜,势必付出惨痛代价。
美自险中求,不外如是。
正是这张纯然清秀的面容之下,藏着一颗不拘常理,天马行空之心。亦是这两瓣粉嫩的唇,吐露出惊世骇俗之语。
覃景尧垂眸凝视她,眼底渐渐漾出笑意,继而胸膛震动,竟纵声大笑起来。
笼中困兽大言不惭,确是可哂。兰浓浓既敢直言,便无惧讥嘲,更不自惭可笑。
她眼下境地,与四面楚歌何异?
可凭什么她便该处处受制,步步妥协?又凭什么唯有她屡屡承受伤害!
他逼她负枷而行,无非是要她心存顾忌,甘为他笼中雀鸟。她是无可与他抗衡的筹码,但她自身,便是最后的筹码。
权益从来需靠自己争得。若不坚持,怎知没有转圜之机?
她神情郑重,覃景尧缓缓敛了笑意,沉声开口:“我若服下,当如何?若不饮,又当如何?”
他语中似有转圜之意,兰浓浓脸上却未见半分得意或欣喜,只一双黑白分明,灼然生辉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我自知心计城府远不及你。如今我的软肋尽在你掌握之中,动弹不得,再难脱身。可你更不甘心只留我一具空洞躯壳,你若想得偿所愿,便须拿出诚意来。”
覃景尧历经谈判无数,动辄关乎军国大计,从来都是旁人躬身奉上诚意。
而今,此刻,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遭被人索要,不——
深沉的目光落于女子坦然清澈的眼底。她确如困兽,被他以重重枷锁禁锢。可正如他拿捏着她的软肋,她亦分明知晓,她自己,便是他唯一的牵制。
她并非是在索求,正如他今日将她的软肋一一剖开,逼她自择一般,她亦要他同样直面抉择。
优势明明尽握于他手中,可偏偏在这一刻,他却恍若被扼住咽喉,竟还,甘之如饴。
“好。”
他应得如此干脆,反倒令兰浓浓一时怔然。须知即便在后世开明之地,传宗接代亦被视作人生应尽之责,更何况这视血脉传承为头等大事的封建王朝?
她定下心神,不愿深想,只道:“事不宜迟,现下便开方。药材我要一一验看,煎制亦要亲眼盯着。”
“呵。”
她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引得覃景尧不由轻笑,心底残存的惊怒霎时烟消云散。
先急者虚,则攻守之势易也。
他环视四周,长臂一揽,两步便至茶案旁坐下,将人安置于膝上,方才挑眸笑道:“浓浓所求我皆可应允。然我既付代价以表诚意,浓浓的诚意,又当如何?”
“不如何。”
兰浓浓抬眸冷笑:“你可以不服,也不必再以姑姑们挟制于我。说到底,我与她们非亲非故,如今愿因此受你掣肘,全凭一份良心未泯。若情分消磨殆尽,此招,便再无用处。”
被逼至绝境者,无非二者。妥协屈服,或拼死一搏。
然心有牵挂之人,注定成不了后者。
覃景尧凝视着她,
她容色平静,眸底清亮,数月之前,她便是顶着这样一副乖娇无害的脸庞,凭着一具看似娇柔的身躯,瞒天过海跃入急流,忍痛耐寒独活于山野,藏身数九寒天的雪堆之中。
莫说舍弃荣华富贵的魄力,她所做之事任意一桩,纵是寻常男子亦要再三权衡,未必敢为。
唯有她,敢在绝境之中屡屡伺机而动,纵经挫折亦不曾放弃。
亦唯有她,敢在眼下重重围困,无路可退之境,以自身为棋,釜底抽薪,向他提出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要求,反将他置于被动。
她不甘妥协认输,亦不寻死觅活,反而另辟蹊径,闯出一条新路。
只是终究太过纯善,为无亲无故之人甘愿俯首。如此心慈,又怎能轻易割舍旧日情谊?
却唯独对他,分外无情。
此念一起,心头恍若被利刃划过,剧痛霎时蔓延四肢百骸。
覃景尧气息一窒,眸底似有暗芒倏忽而逝,转而笑意漫开。那双黑亮深邃的眸子专注望人时,如无边云雾般能将人溺毙。
他一颔首,扬声唤莫畴进来。
待莫畴趋步入内,他淡然吩咐:“开一剂男子服用的绝育药来。”
话音方落,碎物坠地之声噼啪骤响。莫畴顾不得衣襟沾染药尘,任那平日悉心打理药材散落一地,勉强站稳,躬身拱手,抬头时面色惊急,素来沉稳之人竟语无伦次,
“!大人!这,您?不知,是何人所用?”
反观覃景尧,容色平静,语气舒缓,仿佛方才所言非是骇人听闻之令,不过吩咐斟茶般寻常。
“不必多问,亦勿声张。此事出我之口,止于你耳。即刻便去配药。”
“大人!”
七月炎夏,为便药材贮存,院中本已置冰。然夫人体寒,人未至便已先行遣人撤冰驱寒,以火祛尽冷意。
莫畴行医多年,自有健体之法,不惧寒暑。此刻却如罹患寒热之症,一时汗透重衣,一时如浸冰窟,冷热交攻之下头昏目眩,恍若梦中。然膝骨砸地的剧痛,分明提醒他此非梦境。
“大人有令,小人本不敢多问。然医者所为,乃治病救人。绝育药违逆天和,实属害人之物!”
“请大人恕罪!此药,小人开不得!更望大人三思,勿因一时冲动,致追悔莫及啊!”
莫畴追随多年,自得赏识以来,早已免行跪礼。而今却五体投地,字字恳切,一片赤诚尽显无疑。
他作何想,兰浓浓无从知晓,只觉自身如遭重击般浑身僵冷。然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此时心软动摇,方才一番力争尽付东流,更遑论谋划将来。
她眸光倏忽移开,十指紧攥裙衫,唇瓣紧抿,终未松口。
覃景尧垂眸将她挣扎尽收眼底,见状唇角微勾,抬眸睨向堂下,命人起身。与莫畴对视片刻,他微眯双眼,沉声道,
“此事我意已决。此番迫你,仅此一次。此药旁人虽可开,终不及你用药稳妥。你若愿开,现下便取药来。若不愿,便只作不知。”
莫畴垂首沉吟良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扶膝起身,躬身道:“小人既为大人府医,效劳本属分内。承蒙大人信重,此番小人违背医德,敢请大人准假三月。待事毕,小人欲往外行医义诊,以赎此愆。”
“待你手中药方试成见效,便准你所请。”
莫畴虽心中挣扎,然念及药庐试药已见微效,亦不愿前功尽弃,遂领命深揖而退。
堂中复归寂静,兰浓浓方缓息回眸。
覃景尧与她十指交缠,细细摩挲,默然未语。
未几,莫畴提一药包去而复返。行礼近前,先奉上药方,又解开药包,目视下方,将药材药性,煎服之法逐一说明,便欲行礼告退。
然终究难违医者仁心,临至门前忽又转身,垂首拱手道:“其中一味雷公藤,又名断肠草,性极凶戾。服之必损肝肾,亦可致人不育,且服药后苦痛难当。”
“恳请大人,三思而后行。”
落子无悔。
覃景尧既已决断,自不会临阵反悔。命其退下后,他俯身向正细验药材的女子轻笑:“如此,浓浓可放心了?”
兰浓浓凝神辨识药材,对他的话语恍若未闻。雷公藤她略知一二,而这“断肠草”之名,却在武侠演义中屡见不鲜,广为人知。
断肠草,性如其名,传说食之肠断即亡。
莫大夫既肯开方,想来演义之说必定夸大,然空穴不来风,其毒性必然非虚。
这药包中其余药材她或难辨真伪,唯独雷公藤,她曾特特从庵中医籍抄录牢记。
根如圆柱,色呈黄棕,纵纹环裂,密布孔洞,味苦微辛,伤肝损肾,久服可致人不育。1
然她终究只识皮毛,难断真假。
兰浓浓对着药片默然良久,终抬手去推腰间臂膀,低声道了句“我去煎药。”便要起身。谁知他非但不松,反收得更紧。
“且慢。”
覃景尧见她怒而回眸,便知她要发作,忙含笑解释:“我既应允浓浓,自当言出必行,何况药已备妥。只是浓浓亦知此药服后必有不适,不若待我沐休之日再用不迟?”
兰浓浓却不为他那看似在理的说辞所惑,只冷嗤一声:“既如此,为免万一“一尸两命”,自今日起,你我便分居而住。待你沐休用药之后,再议往后。”
“”
果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她学得倒快,活学活用,直击要害。
覃景尧虽被反将一军,心下却只觉熨帖。沐休虽尚需几日,并非不可更易,不过多些周折罢了。然与禁欲之苦相较,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我与浓浓新婚燕尔,形影相依犹嫌不足,岂可分居而住?”
他瞥了眼药包抬手取过,低叹一声,语中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药气熏灼,岂能劳浓浓亲自动手?此事不宜声张,由我来煎药,浓浓便做监官,从旁看着便是。”
这般体贴爱重,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心软如泥。
奈何兰浓浓心硬似铁,任由他亲自充当伙夫,为自己熬煮这碗毒药。其间他天南海北闲谈轶事,她始终缄默不语,直至药汤熬成,神色方微微一颤。
申时过,夜幕垂。
膳房中灯火初燃,黑褐色药汤静置案上,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二人面容。覃景尧亦不再多言,彼此心知,此碗一饮,有些事便再难回头。
一片寂然中,热气渐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碗沿,悬停片刻,似在等候谁人出声。
灶台火星蓦地噼啪一响,继而闷声熄灭,亦始终无人言语。
烛光难照的幽深眸底暗沉下来,伴着一丝自嘲般的低叹,那悬停许久的药碗,被长臂收回。
只见他仰首饮尽,喉结急促滚动,其间一滴褐色药液自下颌滑落,蜿蜒没入衣襟。片刻,药碗落案发出一声轻响。
拇指拭去唇角残渍,自袖中取出锦帕净了手。覃景尧望了眼天色,转眸看向她,伸手捉住她已将袖口揉皱的左手,极尽温柔地一根根掰开纤指,继而十指交扣。另一手轻抚她犹带惊愕空茫的眉间,
含笑温声道:“耽搁许久,倒误了晚膳。你如今身子娇弱,忌忧思伤神。浓浓所求,不论何事,我总会让你如愿。此事既了,日后浓浓便与我安做恩爱夫妻,白首不离。”
“稍后用了膳,泡一泡温汤便歇下,可好?”
兰浓浓目光凝在他湿润的唇上,苦涩清冽的药气随他呼吸淡淡散出。闻他所言,她如受惊般眸波微颤,被紧扣的纤指不自觉蜷缩,立时便被他牢牢握紧。
她默然无声,由他牵着手向外行去。临出门际,却回首向他方才站立之处细细辨看,迈过门槛后又低头审视他方才执碗,此刻牵她的右袖,抬手轻轻抚触。
地面无湿痕,袖料干燥光滑。他饮药时她亦目不转睛地看着,见他一口口咽下,药确已入喉,只是他喝得太过干脆,气定神闲得仿佛那并非毒药,而是一盏寻常清茶。
覃景尧洞悉她此举深意,心下却是欣慰与有荣焉交织,更添几分激赏。
人可以单纯,然一味单纯便是愚钝。恰如猎场中的猎物,虽机敏矫健,却血性不足,被擒后只知徒然挣扎,落得皮毛染血,狼狈不堪。
追逐的快感消逝后,连初见的惊艳亦难以留存,终将被弃如敝履。
唯有未经驯化的灵物,在被狩获后方不甘受缚,懂得审时度势亮出利爪反击,予猎人以痛楚,展露一身超凡绝俗的惊世之美。
那明亮眸中炽燃着桀骜不驯的光芒,似在嗤笑猎人的狂妄。纵被强掳,亦不为温存安稳所惑,始终心存警惕,只待猎人稍显松懈,便猝然反噬。
野性难驯,恰如迎险而上,需专注,用心,揣摩,试探,在一次次交锋中汲取快意。
殚精竭虑所得之物,唯以精心呵护令其永葆辉光,方不负此番追逐,才堪与己相配——
近日来兰浓浓胃口一直欠佳,今日又添心事,更无心用膳,只草草进了些,又被他强逼着多食了几口,方才作罢。
意外发生于二人泡罢温泉归来,正欲就寝之际。他骤然面色大变,额角颈侧青筋暴起,霎时汗出如浆,刚换的清爽寝衣顷刻尽湿。
自相识以来,他向来游刃有余,从容自若,身形高大健硕,便是二人争执亦能极快恢复如常。如眼下这般隐忍失态之状,兰浓浓从未得见。
她愕然惊望,下意识便要上前。手方抬起,便被他潮热的手紧紧一握,随即松开掩住心腹。他背对着她,挺直身躯昂首而立,薄衣紧覆的肩背肌肉块垒紧绷,长腿迈步径直出了寝卧房门。
莫畴正候在藏珍院外不远的石桌旁,见他药性发作并不意外,只将温在小炉上的汤汁斟出递过,搭脉蹙眉道:“大人通晓医理,当知用药后不可浸浴温泉。热气相冲,药力便迅猛催发,请大人移步避风之处,容小人为您施针排毒。”
覃景尧额角突突剧跳,胃腹翻江倒海。刚服下的汤汁顷刻尽数呕出。
“大人!”
同泽不知内情,见大人隐忍出门时便已心焦,此刻更是大急,忙上前搀扶,压低声音急问:“敢问莫大夫,大人所患何症,竟至如此?还需施针救治?”
又向那面色惨白,汗透衣袍的男子请罪道:“属下失职,竟未察大人何时负伤,恳请大人治罪!”
呕吐过后反觉松快些许。覃景尧漱净口,眉间稍舒,抬手命他起身,只道不得声张,便起身引莫畴往院旁厢房行针而去。
同泽被严令不得入内,只得强压焦灼守候门外。内间隐约传来低语声,他只作未闻,又退离房门数步,定了神吩咐下人备水。
两刻钟后,房门开启。他急抬眸望去,见大人面色已显好转,忙向随后步出的莫畴躬身致谢——
兰浓浓僵坐床畔,目光投向门外,眸中却一片空茫。恍惚间忆起他服药后的副作用,他应已出了院落,至少离得颇远,她未曾听到药性反呕之声。
他既不在,碧玉二人便守在她身侧。药室中那骇人之事显然未曾外传,否则碧玉等人岂能如此镇定,还怕她忧心,柔声细语地宽慰。
“夫人勿忧,大人素来体健,同泽已去请莫大夫了。想是晚膳不洁冲撞了肠胃,管家已往膳房查问。万幸夫人无恙,您今日奔波劳顿,不若让奴婢们服侍您先歇下?”
见榻上青丝披散的女子仍神情恍惚,二婢无声对视片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屋内屋外一片寂然,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兰浓浓缓缓抬头。纱窗外虽透微光,却掩不住墨色沉夜,亦无形放大心底脆弱。
明明在佛前她已静心宁神,连那绝育药亦如愿令他饮下。明明这一回她终是反击得手,可为何心中如坠巨石,窒闷难当,几乎喘不过气?
体内恍若有一只手扼住咽喉,狠狠往下拽,难以抑制的酸楚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直逼眼眶,泪如决堤。
她垂首不语,青丝泻落,悄无声息。
轻薄的寝衣迅速被泪水浸透。恐被人察觉,她抬手放下床幔,将自己藏入榻中,屈膝紧抱,将脸埋入膝间,迷失于无名的情绪里,任泪水滂沱。
何以她们竟至如此地步?
为何宁绝血脉,亦不肯放手?
覃景尧更衣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药性反噬之苦自然难熬,然他面上除却眉心微蹙,唇色稍淡,看来与平日并无二致。
婢女见他入内,躬身退下。
见床幔低垂,只以为她已睡熟。莫畴虽言她身子大愈,唯头疾需好生将息,终究伤了根本,病虽去,元气却需缓缓调养方能恢复。
他鬓发犹带水汽,临入帐前自取棉巾拭净,待潮意尽消方掀帘而入。却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那曾刻骨铭心,不敢回想的一幕再度重现。
药性恍若失控,强烈的晕眩骤然袭上头中,令他浑身僵麻,气息骤窒。
直至掌心被温热柔软的触感轻抚,眩晕方如潮水渐退。
“浓浓”
男子声线轻柔,满腔爱意几欲漫溢。
覃景尧欺身上前,将蜷作一团的女子拢入怀中,一下下轻抚她僵直的脊背。待她渐趋放松,方以指托起她下颌。
泪痕斑驳的脸上,一双清澈眸子茫然望来,几乎将他的心灼化。
浑身血液霎时沸腾,清爽寝衣下强健的脊背沁出密汗。他趁她心防脆弱之际俯身激吻,如狂潮席卷。她忘了抗拒,虽是被动承迎,却娇软甘甜,恍若蜜融。
直至她呜咽挣动,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开,唇却未离,细细啄去她颊边泪痕。胸膛与她一同起伏,气息粗重。
他辗转至她颈侧,含住那枚他曾亲手穿过的耳垂轻轻厮磨,闻她难耐抽气,只觉后脊如遭鞭笞,绷紧酥麻。
哑声低语:“浓浓莫哭,只是药性反噬,待药效过了便好。”
他倏然松齿抬头,双手捧起她的脸。昏黄光线下,墨眸中暗流氤氲,一张俊美如谪仙的面容绽开笑意,比昙花一现更惑人心魄力唇间亦吐出蛊惑之语。
“莫说是服药绝后,只要浓浓心中有我,便是此刻要我性命,亦甘之如饴。”
兰浓浓眸中泪光犹存,仰面望他,唇瓣滟红微肿,喘着气嗤笑:“那你现在便去——”死吧。
未尽之言并非因心软咽下,而是再遭封缄,被人侵入掠夺。
覃景尧恣意品尝片刻,迎着她怒视起身。长臂一展略施力道,撕下一条帐幔自行绕过颈项,将两端递入她手中,双臂懒散摊开,下颌轻扬,挑眉笑道,
“我对浓浓所言从不作伪。此刻我束手待毙,是生是死,但凭浓浓处置。”
似恐她顾虑,又补一句:“浓浓且安心,我早已吩咐下去,你我之事绝不牵连旁人。”
兰浓浓眸瞳骤扩,幔条瞬即缠绕掌中。她沉眉凝息正要发力,却听他再度开口,
“只是你我有言在先,予浓浓二十息,若在此期内得手,我自无后话。若不成,自此以后,浓浓再不得与我刀兵相向。”
兰浓浓默然不语,倏然起身,一脚将他踹倒,足尖踏在他胸膛借力,双手猛向后拽。她紧盯着他的面容,见他脸色骤然涨红。
什么二十息,什么生死由她!
他岂会真愿命丧她手?不过借此事容她泄愤,以求前尘尽泯罢了。
兰浓浓心知杀他不得,且扪心自问,她可敢杀人吗?
她不敢。
性命又岂容轻夺?
若在“成婚”前后,怒恨缠心之际,或可激愤下手。然当理智占据上风,想到一条性命将终结于自己手中,躯体渐冷,肤染灰白——
如此沉重可怖的后果,她自问承担不起。
且他口称不会牵连,她岂敢尽信?
若他真死,信重他的皇帝,视他如己出的皇后,岂会不追究?
由此逆推,他的承诺更不可轻信!
故而,她只能陪他演这场所谓的生死游戏,以此发泄遭愚弄,受压迫,被桎梏的愤懑!
即便到最后,他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八。”
沙哑急促的计声将兰浓浓惊醒。脚下男子面庞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被勒入皮的颈项,衣襟散乱的锁骨胸膛,皆因充血而泛红。
可他竟神情从容,嘴角还噙着悠然笑意,双手更是摊开两侧,连拳都不曾握紧。
这般情状,令本因自身所为而心神大乱,手脚发软的兰浓浓霎时怒意复燃,力气重回。
“——唔!五。”
颈间骤然收紧,覃景尧闭目凝息,脖颈霎时绷如铁石。睁眼果见身上女子惊睁双眸,红唇紧抿,颊肉紧绷,连深藏的梨涡都若隐若现,显是咬紧牙关竭尽全力。
分明是在行凶,可她面上不见半分狠厉,反盈满委屈愤懑,恍若受害之人是她自己。
他被逗得发笑,连药性反噬的煎熬都轻缓几分,唇角弧度愈扬。然她能逼得他运劲抵御,实出意料。女子力弱,然其借势发力堪称精妙。
“三。”
颈间的窒息感,意料之中更紧,然亦止步于此了。
兰浓浓咬牙发力,却明显受阻难进,自身力竭,仅余两息,回天乏术。她心念电转,踏在他胸膛的足尖猛一发力,纵身而起,另一脚疾踹向他腹下——
“一!”——
作者有话说:1查自百度百科
第59章 第 59 章 自添伤
“啊!”
伴着一声惊呼, 床榻上砰然闷响,是有人忽倒入衾被之间。
粗重的喘息声渐次平复,二人已身形翻转, 覃景尧一臂扣住她双腕,一手勾下已缩为小指粗细的幔条, 腕间轻振将其抛落榻下。
他此刻衣襟散乱, 颈间一道渐细的深紫勒痕横亘,触目惊心。光是瞧着便觉痛楚难当,他却碰也不碰, 瞳眸似吸了墨, 幽深如潭,
唇角犹噙笑意, 周身散出强烈威压。沙哑的嗓音一出, 直教人毛骨悚然。
“嗣可绝, 欲却不可禁。”
下方女子强持镇定, 眸光却惊惶闪动。覃景尧低笑牵动伤处, 闷咳几声,手掌抚上她面颊,哑声问:“方才之事再不可为。浓浓可记下了?”
兰浓浓被按于榻上, 心口怦然疾跳, 紧抿唇瓣怒目而视, 不置可否。只冷声道了句“松手”, 便阖眸欲睡。
她耍赖不答,覃景尧也不恼。爪牙既露, 方知危机何在。他低笑一声,沙哑的嗓音凭添欲色。
只是今日付出如许代价,岂能空手而归?
身上蓦地一沉, 兰浓浓惊睁双眸,却被牢牢桎梏无从躲避,只得偏过头急声道:“那药伤肾!你怎还能如此?莫非又在骗我,喝的是假药?且你刚服了药,这是要将毒性传给我不成?我不愿意!”
覃景尧忍俊不禁,咳笑出声,托过她的脸狠狠侵掠一番,方喘着气挑眉哑笑:“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伤肾非是不举,浓浓莫要混淆。至于传毒之说,为夫自会疏于旁处,夫人安心便是。”
言罢不再容她辩驳,骤然沉申*——
覃景尧根骨强健,体魄非凡。那药性反噬虽令人周身不适,却尚可忍耐,故便未曾递假。
虽近乎彻夜未眠,起身时竟神清气爽。
他为她亲手佩妥贴身饰物,覆上薄被,又恋恋不舍地流连于她微露出的脸颊,擒住丰润唇瓣重重顺*吻,啜尽满口甘甜。直至她不耐抽气,伸手推搡,浓密睫羽轻颤,恐惊她醒转,方浅尝辄止起身离去。
然颈间伤势既重且显,盛夏时节实难遮掩。
至外间,同泽率侍从上前伺候。甫一抬眼,顿时惊骇欲绝。
捧持洗漱衣物的下人垂首不敢视,他却看得分明!那伤痕已转为黑紫,乍见之下,恍若头颅曾被斩落又重接,触目惊心至令人疑为下一刻便将坠离!
此痕深重若此,非单次之力可成。中段最深,上下渐浅,分明是遭人反复勒绞所致!
此地虽非尚书令府邸,然大人居此早已满城皆知。明里暗里,院内院外多少府卫巡护,莫说歹人,便是一只雀鸟亦休想在此落脚!
更遑论大人身手卓绝,纵是宫中禁军,天子近卫,亦难近其身。
昨夜大人突发不适更衣时尚且毫发无损,彻夜未出房门。而今忽现此痕,能伤他至深者,不言自明。
同泽虽猜得元凶,却只觉通体生寒,愕然瞠目,脑中空白一片。直至闻得大人沙哑催促,方猛然回神,却是惊怒交织,连侍奉更衣的手都止不住颤抖。
“大人!”
同泽气息不稳,却顾忌内室,竭力压低声线,躬身请示:“属下这便去请莫大夫。”
覃景尧不欲声张,驳了请示,只命他取伤药敷上,又令取来披风戴好兜帽,吩咐备妥纱布随行,便径自出门而去——
京城大小官员数百,依品阶分居各处。然上朝皆需汇于朱雀大街。街口拐角生有一株近十年的垂柳,主干粗壮,枝繁叶茂,苍翠欲滴。因其未侵街面,不碍车马行人,且长势秀逸别具风致,胥吏便容它茕茕独立。
万条绿绦垂拂,风过处荡起碧浪,极是悦目。平日官员们上下朝途经此地,多会驻足一观,清早便觉心旷神怡。
朝中高位者年长者众,又需早起议政,自是精力不济,上下皆乘马车以便休憩。青壮官员虽有,然或家资微薄养不起马,或官职未至不敢乘马出行,唯恐招摇过甚。
故而官职既高,身强体健者,满朝文武不过寥寥数人。近来,尤以尚书令为最。
按理,以尚书令之尊,衣食住行规制比肩皇亲,双驾马车,府卫簇拥,行于道上威仪赫赫,本该乘车以彰身份气度。
然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其大婚,历来上朝下值无不是策马匆匆。
夏日昼长,旭日早升。天际初绽一线,宽阔整洁足容三驾马车并行的朱雀大街上,乘马车,坐软轿,或三俩徒步的官员前后络绎。
一阵劲健有序,早已耳熟的马蹄声自后方呼啸而过。衣摆窗帘被疾风掠动的官员们,熟稔地向那道背影躬身行礼。那蹄声本应在抬头时已然远去,不料今日竟戛然而止,还伴着马嘶长鸣?
众人循声急望,却惊见尚书令竟被垂柳丝绦缠住脖颈,如乱麻绕颈。虽未坠马,却已避身下鞍。
众官愕然愣住,心下无不惊疑,这般马背驰骋的好手,竟也会马失前蹄,栽在此等寻常之物上?
却不敢深想,忙敛神整容纷纷上前。更有甚者隔远便惊呼奉承,待众人趋近,尚书令近随已略作清理,正为其颈间包扎。
缠绕间隐约露出一线紫痕,足见伤势不轻。众人暗中心惊,这柳条虽软,原竟也能索命!若非令公及时勒马,以那般疾速,怕是要将人脖颈生生勒断。
“令公大人伤势可重?下官车中常备跌打化瘀药膏,若大人不弃,下官即刻遣人取来。”
“令公大人万请保重!您为百官之首,身系社稷,务必慎之又慎。若不嫌弃,还请移步车内歇息。”
“极是!原觉此柳风姿秀美,今方知竟藏杀机。若非令公大人驭术高超,换作他人恐非死亦即重伤。此等枝蔓横生之木,清吏司当尽快移除为妥。”
“方大人所言极是!稍后下官便命人移树,并督所属勘查各坊,杜绝此类险情再现。”
白布已缠缚颈间,将那骇人伤痕彻底掩去。覃景尧抬手微摆,向众人略一颔首,目光转向宫门方向。同泽代为主持道:“多谢各位大人关怀。此事容后再议,万不可误了早朝。”
言毕,覃景尧翻身上马径自离去。众人亦四散续行,然尚书令马失前蹄,伤及咽喉之事,已成官员间暗地谈资。待至朝会,已是满朝皆知。故当闻得尚书令开口时嗓音沙哑艰涩,众臣亦只是心有余悸暗咽喉咙,无人深究。
事发宫门之外,众目睽睽,天子作为宫阙之主,自比众人更早知悉。匆匆罢朝,便命人至御书房候旨,同时传召为圣驾请脉的御医前往。
这伤势经不得细究,且他体内药性犹存。能为天子御医者,医术自非寻常。覃景尧不慌不忙,略勾衣领露出一线淡紫容圣目过览,又从袖中取出昔日御赐的跌打化瘀良药,哑声躬身谢道,
“多谢陛下关怀。臣日后必当谨行慎出。此非大事,劳动御医未免小题大做。若陛下不怪,不若赐臣前日尝过的那盏春回茶,此茶绵软润喉,清冽回甘,臣有幸品得,至今仍念念不忘。”
天子见他神情自若,比起伤势,倒似更重喉嗓,遂放下心来,挥手命内侍传茶。遥指殿中身姿轩昂,丰神俊朗的男子朗声笑道,
“你倒生得一张刁舌!那春回乃百里雪山顶上一棵孤树。当地官员遣人守候三载,今春方得长成,于叶上雪水将融未融之际采下炮制,又以树下新雪冷存,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此茶受天地清气滋养,雪巅别无他物,偌大地力独供此株,其味甘冽清香,绵软润喉,更兼养生药力,饮一口犹如服食灵芝,神清气爽。春回春回,名副其实,怪道你念念不忘。”
“然其珍贵难得,左不过才得九两。”
天子病气缠身,尤重养生延年之物。言谈间神情舒缓渺远,对此茶推崇备至,钟爱有加。
覃景尧年轻力健,自无需这等长寿之物,何况天子所爱,岂敢僭越夺之?当下便要改口,却听天子先道:“去将那春回称上二两,予尚书令带回。”
“陛下——”
天子摆手止言,步下龙椅至茶案前落座,又指对面赐座。
茶事既过,覃景尧亦不再辞,谢恩后撩袍入座,屏退侍茶,净手后挽袖提腕为天子沏茶一盏,移入茶盘由御前呈奉。
天子接过慢饮细品,法令深刻的苍白面容渐次舒展。搁杯睁目,浑浊眸中时有精光掠过。只听那被病气与岁月磨蚀的嗓音干哑道:
“归义国亲王请封一事,你如何看?”
归义国乃晟朝南海域外一小邦,人口不过数十万,国力贫弱。未奉晟朝为宗主时,百姓耕作尚以徒手为之。
然此国虽微,却据海域要塞,朝中海卫及民间船只皆需经此,收为属国后,已成为补给要地。
其国文教未兴,国主怯懦,全仗晟朝扶持方稳坐王位。
天子所言亲王,曾入晟朝官学修文习武两载。本意令其回国与国主一文一武共守疆土,不料那初来时满面淳朴的男子,竟也滋生称王弄权之野心。
外患未至,内乱先起。
归义虽号一国,实则微小,尚不及晟朝一州之重。折子递呈时覃景尧便已过目,纵那亲王野心勃勃,然国主背后屹立着晟朝宗主。不必大动干戈,仅需朝会威仪,便足令其战战兢兢,终日难安。
天子特意提及此事,恐另有用意。
覃景尧心念电转,实则不过瞬息之间。他阔腿端坐,腰背挺拔,目视天子不卑不亢道:“臣以为,国之正统不可有二。亲王越封,不应准允。”
话音方落,袅绕养身香的殿宇骤然一寂。内侍林立,皆束手弓腰,低眉垂首。
片刻,天子轻咳一声,殿中几近凝滞的气息方重新流动。
“确是如此。此事,便依你心意去办罢。”
覃景尧当即拱手低眉领命。
恰时,有内侍托鎏金漆盘悄步近前,于三步外止步。御前总管上前取下一巴掌大小、通体鎏金精雕盘龙的檀木盒,小心翼翼捧至天子茶畔,轻启盒盖,
一枚绿意莹莹的浑圆药丸,静置黄缎之上,旁配一指长,三指粗的瓷白玉净瓶。
天子净手后亲取绿丸入口,接过玉瓶送服,随即闭目后靠引枕。不多时,苍白面颊渐浮血色,天子眉宇舒展,胡须之上如沟壑的纹路亦缓缓平复。
期间,覃景尧低眉垂目,缄默不语。待天子开口,方自入定般中回神。
天子嗓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朕不日将往行宫静养。你既居尚书令之位,朕离京期间,朝中诸事皆需你决断处置。京师亦离不开你坐镇。然西北修筑云泽渠,事关民生万代,轻忽不得。”
“你以为,这代督之臣,谁可胜任?”
“修筑云泽渠乃万代大计。统筹调度需能力出众,银资人手须尽其用,故需清廉自持,胸怀家国之人。且此事功成需数年之久,则更需此人大公无私。”
一条条严苛至极,然泱泱大国,符合者众。唯缺覃景尧未尽之一语,更需有足以压制当地门阀之身份地位。
西北幅员辽阔,然荒坡连绵。百姓虽勤,却水源匮乏,数里无河,二三村落共汲一井。若非毗邻塞外多产牛羊野物,民风剽悍擅猎,兼之陆路四通,商旅不绝,恐早已灾荒生乱。
然国不可无人,地不可无水。水源不济,终难长久。
为此,西北引水修渠之事,朝中早有定议。工虽未兴,名已早定。都水使者,材源供给,章程钱粮,俱已呈报,严查暗审,风声亦早传至北地。当地百姓额手称庆,只待动土。
恰去岁边塞起兵,正予晟朝杀鸡儆猴之机。边疆传信,已带兵巡部,诸部臣服。
届时工事兴,短则五六载,可保出入无阻,外患无忧。如今方算万事俱备。
且水至清则无鱼,此事,亦是鲤跃龙门的镀金大道。
覃景尧拧眉略作沉吟,摇首道:“陛下广纳良臣,野无遗贤,朝中适者辈出。然兹事体大,臣难以定夺。陛下御下有方,此人选,还需陛下钦点。”
天子威目在他身上微顿,灰白短须似有颤动,侧身肘陷引枕,一抬手,白底漆金龙腾云雾的茶盏便被恭呈而上。
皇室威仪,举止深蕴,入喉无声。
半晌,天子语音沉缓:“工部侍郎余文远,性情沉稳固执,嫉恶如仇。先前督建皇陵一事颇见成效。此次修坝,便任其为总督渠使,总揽全局。”
“西北民风剽悍,多匪患,便调都督佥事刘敬山,率本部五千军士,一并开赴。任其为督工护军使,以弹压地方,协从调度。”
天子举杯润喉,挥挥手:“余事安排,你看着办罢。”
余文远,南方翠微人氏,奉旨监修皇陵,乃为天子直臣。
武盛帝有训,官不可治本籍。南人北任方堪称稳妥,大事掌于文臣之手,旁有武官威震,帝王之道,举重若轻。
天子稳坐江山数十载,唯惜,力有不逮。
覃景尧起身领命:“臣遵旨。”
天子唤其平身赐座,短须微动,笑道:“你办事,朕最是放心。太子年幼,若有你半分才干,朕亦能省心了。”
覃景尧浅笑,如玉俊颜依稀与皇后有两分相似,与太子却全无相像。
“陛下过誉。臣岂敢与太子相提并论?太子天资过人,诗书礼易,言谈举止俱显龙章凤姿,气度天成,百官无不叹服。且今将十岁,已非稚龄。臣每观之,愈觉肖似陛下,假以时日,必能担此大任。”
“哈哈哈,”
人皆喜闻谏言,尊贵如天子亦不能免俗。因大悦,面色竟比方才更显红润,不住颔首,手掌麒麟扶手道,
“太子无兄弟,唯你一个表兄。还须跟在你身边听学看做。”
闻弦而知意,覃景尧当即应下:“蒙陛下与太子信重,臣必倾囊相授。”
天子颔首,目光扫过他面容,语重心长道:“如今你既已成婚,又是煞费苦心求得的姻缘,当尽早绵延子嗣才是。日后覃氏一脉,还需由你承继开来。”
此言似是恰中心事,素来从容沉稳的男子唇角抑不住泛起笑意,略露面对长辈时的晚辈之态。
“还要多谢陛下与娘娘成全。只是臣方新婚,尚无意添丁,于夫妻之间横插一人。且太子日渐年长,亦需渐接事务,若府上有喜,只怕臣届时难免分心。”
天子微眯双眸审视,缓缓点头,又忍不住劝诫他当以国事为重,不可沉溺内宅云云。
见他虽口称受教,神情却如过耳之风,全然一副溺于闺帏不愿自拔之态,只得无奈摇首,摆手令他退下。
夏日明光倾泻,殿门洞开,浮影掠动。那身量挺拔,气度清逸的男子踏出殿门步入光中的刹那,真似不染凡尘的谪仙临世。
天子似被日光刺目,眯眸遥望。
第60章 第 60 章 驯化,舱室
主事之人虽定, 然其下任事者亦需精挑细选。正如历朝大纪所载,以史为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疏, 绝不可重蹈覆辙。
皇城之内,宫墙之东, 有一片殿宇森森, 飞檐斗拱之所。此处便是总揽天下政务的尚书省官署。卫尉士兵巡守森严,其内各曹司属官小吏数以百计,皆忙于处理六部文书, 协调全国政务。
能在此处任事者, 无一不是才干卓越,金榜题名之辈, 乃朝廷赖以维系之栋梁。
未入官署, 卫尉已上前见礼。入内而行, 属官皆躬身行礼。
刚出天子宫门, 覃景尧便命信使飞马传召各部官员至都堂议事。为政令通达高效, 官署俱座落在皇宫近处。
一面命属官呈上修渠卷宗,一面吩咐煮茶侍候。茶尚未烹就,他已抽出名帖脚色逐一细览。待一盏茶尽, 胸中已有成算, 即唤文书秉笔, 略作调整, 口述成册。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杂沓, 各部司官员方至。
此事朝中早有商议,且经诸部汇审画诺,故覃景尧未再赘言, 径自宣读天子钦点圣旨,命余文远上前接旨。继而回身落座,鹰眸扫视众人,沉声道:“即日起,云泽渠兴工。六部诸司当以要务协办,不得有误。”
而后,他起身拱手向上一揖,振声道:“云泽渠兴修,乃经国大计,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吾等当不负天子信重,国朝重任,问心无愧。愿与诸君,共勉之。”
众人亦起身,先朝金銮殿方向遥拜,继而转向上首,躬身拱手齐声道:“下官等谨遵陛下旨意,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共勉之。”
史官载,晟朝承平三十三年八月三日,尚书令覃景尧奉旨,召六部官员于都堂,传谕兴修云泽渠。以工部侍郎余文远为总督渠使,都督佥事刘敬山为督工护军使。是日,云泽渠兴工。
当日,那素来如精工水车般按部就班的国朝诸部,恍若骤然拨动机栝,化作庞巨轮毂疾转不息。快马与急函自京畿飞驰四方。
外间人马喧嚣,却难扰高门深院。然此等重大消息,终是或早或晚递入各府。
昨日惊怒骤起,方寸俱乱,兰浓浓全然忘却当时尚有同行之人。无论王英姿引她面见姑姑们是有心或无意,终究与他脱不得干系。
而怠慢友人,实属她的疏失,有违礼数。况且对方怀胎在身,故急忙修帖遣人致意,草草进罢早膳便亲往谢罪。幸得英姿姐姐胸襟似海,体谅她与亲人重逢心潮翻涌,未存芥蒂,反笑言来得正好,与她挽臂共赏府苑景致。
“我二人俱是粗人,府中并无什么芝兰玉树,奇花异草,景致平平。倒有个宽敞校场,平日若不出府,我便在此骑马,与婢女小厮们蹴鞠击球,比试射艺。”
说到兴处,王英姿险些脱口邀她同骑,幸而及时忆起那人叮嘱中“不得令兽类近身”一条,忙转话锋:“原想日后邀浓浓来府,一同蹴鞠嬉戏。可惜如今身子不便,只能陪你这般随意走走。”
“英姿姐姐何出此言,如今你有孕在身,自当以安康为重。待姐姐平安生产,康健如初,我随时都可相伴嬉游。”
兰浓浓挽着她的手臂,步履刻意放缓。见她鬓角隐现汗珠,便引她驻足,取出绢帕轻柔拭去,微蹙眉头目含关切,
“都怪我来得迟了。眼下日头正烈,反累姐姐受苦。有孕之人不宜劳累,不若还是唤顶软轿来送姐姐回房歇息罢?”
王英姿倒不觉疲累,只是孕后体热难耐。她素来身底健朗,若非添了这畏热的毛病,实则与平日并无二致。且娘家送来的养身婆子曾说过,女子胎稳后,反该多走动,临盆时方有力气顺产。
然而见她一脸小心翼翼,明澈眸中尽是关切,一颗心顿时软融。
兰浓浓本不欲再扰她歇息,奈何王英姿执意相留。她苦热,兰浓浓却受不得寒,幸而付府中虽无奇景,但假山怪石,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王英姿终未乘轿,再则亦断无主家乘轿,客随步行的道理。二人遂至就近的五角青瓦亭歇脚。
竹帘高卷,四面通透,左右红柱游廊蜿蜒,前有卵石幽径曲折,后见小桥流水潺湲,这般景致,如何也称不上“平平”二字。
婢女静立一角,只朝左侧打扇送凉。
“此时节若论清静雅处,莫如泛舟采莲。城西有座莲庄,内有一方偌大莲湖,其中荷花粉白橙黄,美不胜收。莲蓬稠密,朵朵皆比手掌还大,莲子粒粒饱满,无论零嘴抑或泡茶入粥,俱是清甜可口。”
“只那处乃私人园囿,我亦侥幸得入一回。不过无妨,自那日后,我便遣人日日递帖赠礼。虽未蒙笑纳,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真允了我一日之约。浓浓明日若得闲,不若同去泛舟采莲可好?”
清甜回甘的莲子,世间罕有的粉白黄橙异色荷花,见过只怕终身难忘。然那时她去,满心满眼俱是缱绻,只觉再美的景致皆黯然失色。
曾因性急被笑整颗吞下的莲子,似到此刻才尝出莲芯滋味。苦意自心底蔓延,顷刻盈满口腔,两侧额角突突作痛。兰浓浓未能立时应声,怕一张口,苦水便要不受控地呕出。
恰有下人传来消息,王英姿偏头去听,正将她方才一瞬失态错过。待闻讯振奋回首,兰浓浓已由碧玉照料,面色如常。
历来修渠乃不世之功。达官显贵虽居锦绣堆,亦知生民疾苦。如此利民之举,纵内宅之人亦为国朝壮举与有荣焉。
且凡大功业,必为鲤跃龙门之途。付府志向暂且不提,王府自云泽渠提议之初,便有心将这一辈独子王英焕送入其中。
然京中权贵乃至各地豪强,无不早早盯上这条为族中子弟镀金加码,当世无双的康庄大道。几年来,钱财人脉各显神通。
可这职缺便如一个萝卜一个坑,且数年大计关乎国本,非同小可,必要层层筛选,择优而录。上层席位早已被朝中大员们早早占定。
以王府之势,谋一中层职缺本非难事。然打铁尚需自身硬,王英焕身为家中独子,自是备受宠纵。虽远非纨绔之流,且已入城卫,身手不凡,兢兢业业,堪称年轻有为。然此番却是与全天下世家大族精心栽培的佼佼者相较。
晟朝承平近百载,加之历来天下大乱皆难撼门阀根基,故其间不知滋养出多少底蕴深厚的门阀望族。
非凤毛麟角者,余者皆属平庸。故头一遭,王英焕便被刷落,非他不够出众,实是能者如云,强手如林。
若强要参与,怕只能充任小吏,做些杂务跑腿的活计。然此事非同寻常,并非努力便可脱颖而出,后来居上。
此去之人哪个不是铆足了劲欲大展身手?伊始便落后于人,后续又何来逆流而上的余地?
故而明知此行即便载入史册,亦只能沦为芸芸众生中无名之辈,于仕途无益,反要虚耗数载光阴,王家一番权衡之后,便息了此念。
却不料峰回路转,或可称因祸得福。
去岁王英焕不知开罪了尚书令,被遣出京外办差,连年节亦不得归。王家明面不敢置喙,然宝贝疙瘩独在异乡冷暖无人知,心中岂能无怨?
幸而男儿志在四方,观其家书字迹,离家愈久,笔下愈见沉稳。家中暗中打探,更知他办差勤勉,事事皆优。如此,王家方转怨为谢,对尚书令心生感念。
竟未料想,王英焕竟因这番外放历练得人赏识,被添入原先家中欲谋之位。天降大喜,王府之中额手称庆之状可想而知。
王,付两家虽为权贵,然其上犹有高人。纵王英焕再是出息,这名录定夺之事,两家亦无力左右。
故此事成于何人之手,知情者皆心如明镜。
王英姿喜色浮面,看向对面神情淡静,犹自懵然的女子,心下只道她们王府此番也算鸡犬升天,借得东风了。
满腔谢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更觉心中有愧。
几日前拜访,一为与她久别重逢,二却是领了尚书令大人之命。
浓浓与令公之事,她虽知晓却未详内情,且对其所为颇有不齿。若对方势弱于王,付两家,她断不会袖手旁观。
然这世道真理,便是强权为尊。
尚书令势大,纵是那些被众人恭敬推崇的朝廷大员,亦要低下高傲头颅,何况于她?
但如今,她寸功未立,却先承其惠。如此一想,心头喜意便淡去几分。
高门府邸之中,恰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既无论如何皆脱不得身,便只能学着适应。抛开强迫不言,尚书令待浓浓确是用心良苦,周至万千,独宠一身。
然单凭宠爱终难长久。浓浓不似自己有家族可倚,便如无路可退。既不能退,便只能进。
尚书令头上虽无公婆,却有皇后姨母。自上次宫中设宴便可知,皇后对浓浓心怀不满,只因她未称“令公夫人”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新妇成婚,理当敬茶于长辈。浓浓未得“令公夫人”之名,明面上仍是姚氏之妻,自不可入宫行敬茶之礼。如此,她的名分在帝后心中便是不被认同的。于众命妇女眷眼中,浓浓虽担着夫人名号,却如无根浮萍,海市蜃楼。
现今有尚书令护着,自无人敢轻慢于她。可若有一日恩宠渐驰,浓浓恐无立锥之地。
思及此,王英姿忽地灵光一闪,浓浓无亲族倚仗,又与王府有恩,若认她为义女,家中必无异议。
却转念一想,又暗自摇头。
浓浓如今已是令公夫人,纵使名分未正,却是人尽皆知。覃府中的男女主子尚不敢以长辈自居压于尚书令头上,她王府若贸然认亲,以令公夫人娘家自处,莫说尚书令会否应允,只怕骂她家中厚颜无耻,趋炎附势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人淹死。
她摇首暗忖此举不妥,旋即转念,既过不得明面,那便暗记于心。日后浓浓若遇事,王府必不袖手旁观。
眼下只要浓浓诞下子嗣,有儿女傍身,无论日后如何,终有枝可依。
心事既落,王英姿方觉口干,连饮两杯清茶缓过气息,才惊觉将人晾了半晌,忙含笑致歉:“浓浓到我府上,我却自顾闻讯欢喜,倒是怠慢了你。”
言罢便抬手执壶,欲亲自斟茶赔礼。
她有孕在身方才歇下,兰浓浓岂能累她劳动?且这并非什么大事,何至于此?忙抬手拦下,失笑道:“英姿姐姐方才还劝我莫放在心上,怎的此刻自己反倒计较起来?虽不知姐姐有何喜事,但想来总归是桩好事,如此,我便先为姐姐道贺了。”
与意气相投之人相处,便是这般令人心旷神怡。
过于拘礼,反显得生分小气。
王英姿遂收手,由婢女添茶,笑眯眯道:“浓浓可知云泽渠?”
此前兰浓浓确是不知。她自来到此地,便一直居于玉青。那处山明水秀,宜人宜居,百姓安居乐业,常挂嘴边的除生计琐事,便是些名人轶事,达官显贵的丰功伟绩或风流韵闻。
云泽渠于国于民皆系大事,然事不常驻。她到时,云泽渠的风头已过,或许曾有人提及,只是她未曾留意。
平民百姓终究消息闭塞,仅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一二,欲窥国朝大事,根本无从查阅。她这两年多所阅书籍,也多为史册方志。
而在方才她独自沉思之际,随行下人亦传来消息。兰浓浓便是听碧玉细述了这云泽渠的来历。
且付府既能得信,尚书令府上所知只会更详。覃景尧知她今日出门,断不会容她被人轻看。他不仅要让她知晓,更会在可言的范围内,予她比旁人更多。
兰浓浓思忖片刻,颔首道:“略有耳闻。我虽不谙国政,但也知西北苦旱久矣。修建云泽渠虽需数年之功,却是予民希望,功在千秋的德政。听闻此次募工酬劳丰厚,督造的又是素以刚正著称的余大人与刘大人,想来工程定能顺利告竣,不负众望。””
原先寥寥数面之谈,皆与朝政无涉。王英姿未料 她一个孤女竟对国事亦有见解,当下更生敬佩。
“浓浓方才问我有何喜事,便是家中小弟得委重任,派往西北为云泽渠尽一份心力。”
兰浓浓闻之亦为其欣喜。她虽仍是学生,却也参加过校中组织的活动项目,何况家中父母皆在体制内任职,她深知能参与这等国项工程,于仕途履历是何等助益。
她自小所受教诲,便是人之才干不与性别相干,唯以能力论高下。然此世道男子主政,女子纵有家世,才华,美貌,拥有执掌一家,一铺,一族,乃至偌大家业不逊男儿的才干,
律法世俗亦予女子相对宽宥的生存空间,却独独不予女子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继承之权。
除却在他面前,兰浓浓从未真切感受过这时代施加的压迫。她亦不自恃拥有站在巨人肩上得来的学识思想,便觉高人一等,妄图掀起什么波澜。
不合时宜的思想,不会启人灵智,只会被打作妖邪之说。明知而无能为力的清醒,才最令人痛苦。
英姿姐姐这一脉,家中唯余其弟一脉男丁。若其仕途似锦,门第根深,于英姿姐姐而言,亦是莫大裨益。
“王公子必定才干过人,方能受到重任为国效力。日后必也能乘风而起,鹏程万里。如此喜事,确是一桩大喜。”
无人不喜闻佳言,尤其说话之人神色恳切,目光笃定,全无半分刻意奉承之态。王英姿笑逐颜开,口中却仍谦逊道“过奖”,“不负朝廷所托”云云。
女子有孕便易疲乏,纵如王英姿这般健朗身骨亦难避免,眉宇间已透出几分倦色。兰浓浓见状,不敢再多扰她心神,再度起身告辞。
王英姿未再强留,只抬手越过茶案拉住她,屏退左右。碧玉等人得示亦行礼退至亭前候命。
兰浓浓轻舒一口气,双手回握,笑望向她,低声应道:“姐姐有话但讲无妨。”
王英姿这才敛容正色道:“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本不该置喙。然日子过得好与不好,终要看自己所求为何。夫君爱重体贴,自是为妻者的颜面。但自己立得住,手握诸多筹码,方是根本。”
言罢微顿了瞬,话锋一转,复又含笑:“我十岁时,曾央求父亲赠马,后来便挑中一匹周岁大的小红马。那马身具千里血脉,性极倨傲。可我既想要它,便须亲自驯服。至今犹记当时使尽诸般手段,呵斥挥鞭,禁水断食,却皆无用处,反被它数次掀翻甩落,手腕脱臼,肋骨摔裂,头破血流,脸上亦是青紫交错。女子颜面何其重要?当时母亲已扬言要打杀它,另择一匹温顺的予我。”
“其实到后来,我已记不清执着于那小红马,究竟是因喜爱,还是不甘。只想着已为它付出如许心力,更流血伤身,险些毁容,岂愿半途而废?”
她说着笑意渐收,看向对面神色微动的女子,问道:“浓浓猜猜,那小红马最终可曾被我驯服?”
兰浓浓不由得对号入座,面庞刹时如火烧灼,脑中血管汩汩鼓动,仿佛下一瞬便要迸裂。她记不清自己是否出声,只觉被握住的手指蓦地刺痛,眸中倏然聚神,听她续道。
“如今我已二十有三,那小红马亦年届十三,长成一匹高大矫健的赤骏。”
“万物有灵,更懂适者生存。许是知挣脱不得,它倒不似初时野性难驯,只是平日懒于理人。我仍要挑它最爱的饲草日日精心喂养,使人细致照料,有时亦亲自为它洗刷梳毛。恐它闷烦生病,还常带它外出驰骋。”
“如此,它心情好了,方赏我个面子,容我骑乘展现千里血脉的良驹神速,我得些许甜头,便觉从前耗费再多心力皆值得,故而更对它加倍上心,乃至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世间良驹万万千,惟它独一无二。再无一匹能令我愿付如许心血。到如今,已分不清究竟是我驯了它,还是它驯了我。”
长长一席话毕,王英姿长舒一气,挑眉含笑,意味深长:“浓浓玲珑心思,想来应有见解。”
桌上茶汤已凉,日影西斜,亭内全然没入阴翳之中。
面上热意渐褪,兰浓浓忽觉微寒,眸中流光轻颤。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勾唇颔首:“姐姐所言,我已谨记在心,定当细细思量。”
王英姿心头蓦地一松,欣慰之色溢于眉宇,又殷殷嘱道:“既已不可逆转,孑然一身便如孤舟,难渡风浪。然若有了船锚,便似定海神针,纵使风起浪涌,亦能安如磐石。”——
自付府出来,兰浓浓实则也有些乏了,但她不愿归去。他许是自觉握住了她的软肋,只要她情愿且允人跟随,如今出门已不再被推阻。
或是受方才一番交谈所动,兰浓浓示意马车驶往西城莲庄碰碰运气。果不其然,庄门紧闭,拒外客于门外。方下马车欲叩门,便见护卫先一步上前叩响门扉,递上名帖予门房过目。
那门房霎时如受惊般急步趋近,躬身深揖,双手与头颅几欲触地,问安后退侍一侧,仍深弯着腰,一臂向门内恭引,
“不知夫人驾临,小人等有失远迎。夫人快快请进。”
至此,兰浓浓方知,这莲池,原是他的。
申时末刻,天色仍明。
一入内,大门便在身后合拢。穿过红木游廊,眼前豁然开朗。望无际涯的碧叶荷花连成一片,于粼粼波光中泛着剔透斑斓的光晕,美不胜收。
兰浓浓失神凝望,不由向前走去。亭亭玉立的桃粉色花苞就生在栏杆之外,傲然孑立,恣意盛放,浑然不知与危险毗邻。
栏内之人只消一抬手,便可将其轻易采撷。
一只指尖泛着淡粉的纤纤玉手,轻轻触上花瓣,一时竟辨不清是手更娇嫩,还是花更秾艳。
近身侍奉的下人多多少少知晓夫人嫁与大人并非情愿,成婚后得大人独宠,却娇弱无力多卧榻休养,更鲜少露面。
而今乍见美人凭栏捻花,面若冰雪,低眉时一点怜惜之色,圣洁温柔之态,不由得令众人皆晃了神。
兰浓浓未折花枝,目光落向莲湖,漫步行去。
庄中管事在前恭敬引路,侍卫们隔数丈远远随行,唯碧玉等六名婢女各提描粉漆盒近前伺候。
游廊筑于莲湖之上,人行过处发出闷闷踏响,扑鼻花香将人团团围裹,令人沉醉其间。
时光恍若倏忽而逝。
水汽化作幽幽凉意自颈间窜入,激得她微微一颤。肩上立时被披了件薄披风,她颔首示谢,抬眸望天,但见漫天橙黄,落日熔金。
莲庄虽不允外人踏入,然廊下系着的轻舟却显是日日有人打理。漆面洁净,舟身整洁,通体泛着温润木色油光。
刚扶上通往小舟的台阶栏杆,便被人急声劝阻:“夫人不可!”
碧玉与青萝一左一右上前,看似轻柔搀住她双臂,隐有劝解之意:“湖气森寒,夫人未近水已觉凉意。那小舟底薄,怎禁得住寒气侵体?”
“夫人若喜哪朵荷花或莲蓬,奴婢们下去为您采来。夫人只在廊上指点便好。”
碧玉体恤她久未出门,难得生此雅兴,不忍扫兴,含笑宽慰道:“夫人莫要失落。今日天色已晚,水气寒凉,奴婢们恐您受了寒气又要难受多日。您若想泛舟,待明日日头正盛时再来,奴婢们必不阻拦。”
青萝见状,连忙连声应和。
心血来潮便如灵光一现,错过了,便也索然无味了。
兰浓浓无声轻叹,向后退步,却撞入一道暖墙之中。下一瞬,披着薄披风仍觉寒意的身子被一双臂膀圈住,整个人霎时被温暖包裹。
只听一道沙哑得别有滋味的嗓音自头顶响起:“浓浓难得有如此雅兴,岂能让你失落而归?”
话音方落,一艘底部明显厚实,上带舱屋的小船自后方穿莲而至,稳稳停于登船之处。
覃景尧将一条略厚的披风兜头为她罩上,旋即打横抱起,三两步踏阶下船。碧玉青萝随后登舟侍奉,余众则携衣物用具登上另一艘小舟,不远不近随行。
余晖只余一线,莲庄游廊中一盏盏灯笼渐次亮起,漾开暖黄微光。
驶入湖心,凉意果然更重几分。高及人肩的茎叶被船身擦过,一朵朵绚烂花苞随风曼妙摇曳。飞溅的水珠未及近身,便半途跌落。
兰浓浓头上兜着披帽,系带在下颌处牢牢扎紧,整个人被他从后全然笼罩,周身暖意融融,只一张小脸露在外头。
深吸一口气,馥郁花香裹着刺骨凉意侵入肺腑,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覃景尧收拢臂膀将她护得更紧,俯首蹭落她一角兜帽,面颊相贴耳鬓厮磨。暖意自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沁凉紧绷的玉肌渐渐柔软下来。
他直起身,一臂松开为她斟了杯热茶回来,屈肘将氤氲着热气的茶盏悬在她唇畔,启唇便可啜饮,亦驱散了她鼻息周遭刺骨的寒气。
船只缓缓穿行,哗哗破水声在渐暗的天色下愈显寂寥。幽微光色中,方才娇艳绚丽的繁花亦失了色彩。
听得一声细弱轻叹,覃景尧温声开口:“此处花开百日,不必失落。今日未能尽兴,明日我陪浓浓早些再来便是。天色已晚,浓浓看中了哪些,只管说来,我为你采下带回府中可好?”
终究心境已非往昔。若在从前,置身这般令人目不暇接的莲池,兰浓浓定当满载而归。而今繁花看尽,只余满心空落。
她摇首轻声道:“摘些莲蓬便好。”
覃景尧敏锐察觉她态度软化,眉峰微动,借船上灯火细观她神色,心头忽地涌热,继而酥麻漫开,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夫人有令,为夫自当遵从。”
船只轻摇,船头波动尤甚。挺拔的身躯稳然起身,怀抱一人行走仍步若磐石。
将人安顿于舱室内,炉火早已燃起,暖意融融。却仍解下带着体温的外衣为她围拢,又斟满热茶放入她掌心捧稳,方迈步而出。
兰浓浓单手持杯,指尖轻拂,那浸着冷香的外衣便滑落下去。茶水许是就地取材,一入口便是盈满的荷莲清芬,熨烫肺腑,回甘悠长。
屋门正对船头,门扉洞开。但见一人立于船首,手执钩杆不时挥出,“嗤”的一声便勾回一枝远观便知饱满的硕大莲蓬。
月夜荷影交映间,他提一篮挨挤翠绿、鲜嫩欲滴的莲蓬徐步而来。肩背挺阔,臂腕紧束修长,腰间一束衬得长腿愈显遒劲。晚风轻拂,墨发微扬,掠起腰间缕缕青丝。
飘逸如云,俊美似玉。
舱室略矮,他俯身入内即昂首,一张堪比谪仙的容颜倏然展露,蓬荜生辉不外如是。
清芬迎人,眼前蓦地一暗。兰浓浓下意识后仰,脖颈恰落于一只掌中,唇亦如索吻般被人噙取笑纳。方欲启齿,却反予人可乘之机,灵舌长驱直入,勾缠缭绕,吞顺*掠取。
她口不能言,只余断断续续的呜咽气息。
脑中忽眩,下一刻已被抱坐于他膝上。后颈略松,丝丝荷香争先划过咽喉。她气息不继,连斥责之言都未能脱口。
端坐长凳的男子已俯首埋如*她细腻颈间缠绵厮磨,哑声低笑,似知她心绪,
“浓浓莫恼,船上唯你我夫妻二人。”
他忽而轻咳一声,灼热气息喷在肌肤上,烫得兰浓浓禁不住轻颤,喘声怒道:“你精虫上脑了不成?即便无人,也不能在此——”宣淫!
那二字兰浓浓难以启齿,手用力推他肩头,双足踏地便要起身,却觉后要*一烫,一股力道推来,人又重重坐了回去。旋即肩头一轻,灼热呼吸顿时铺满襟怀。
覃景尧抓着她的手抚向颈间伤处,哑声低笑:“我只恨不能与浓浓时刻相依。为着这道伤,今日却叫满朝文武看尽了笑话,浓浓也该疼一疼为夫。”
接天莲叶的湖心忽起暗涌,中央一艘乌船用料扎实,做工细密,劈波斩浪仅微微摇晃,此刻却令舱中撞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舱室内置有荷花,莲子,莲茶,却门窗紧闭,热气氤氲不散。汗水与泪水交织,弥漫着馥郁至极的幽香。
实内狭小,椅榻单薄。她身子娇弱,仅一回便软化作水,坐立不住,喘.声颤颤。
覃景尧舍不得她皮肉受苦,亦不愿遗漏分毫。名贵衣衫层层堆叠榻上,榻几短窄,仅容她一人平躺垂膝。
长臂一展,贴壁小榻便让出空隙。吻自女子额间起,掠过眉心,泪湿眼帘,轻颤长睫,停留于丰润唇瓣,继而辗转徘徊,再向下——
已非头一回如此,兰浓浓依旧承受不住,更兼羞愤交加。忽地紧紧一颤,呼吸骤窒,眼尾登时坠泪,身子如弓般弹起,却被牢牢按住双腿。
她一臂支撑,一臂推拒,手攥他发丝向后拽扯,他却蓦地欺得更近,看去竟似她主动迎凑。
蓦地浑身一软,兰浓浓再难支撑亦无力克制,倒卧下来急喘。
覃竟尧抬起头,高挺鼻尖一片湿亮,唇瓣更显润泽,双眸如鹰隼捕食般紧锁清*态撩人的女子。不再忍耐——
兰浓浓左右无依,十指无处着力,恐跌下去,纵非他强逼,亦只能紧扣他双肩。不愿对视而偏首,却见灯光投在厢壁,映出二人的轮廓。
阖目欲避,那略哑的喘.息反愈清晰。
反抗只会招致更凶猛的需索。于此等事上,她竟只能顺从承受——
侧脸贴蹭凉滑纱缎,蹭出绯红痕印,肿胀唇瓣紧咬,将求饶之念生生咽下。
船身似一直摇晃,晃得她头目昏沉。齿关松启,声声漫溢,翻覆不休,无休无止。
覃景尧服着药,体内毒素未清,不可纵欲。即便情朝*正炽,两回之后亦只得抽身。恐她受伤,紧要关头忍得颈侧青筋暴起,仍及时出于外。
室内已狼藉不堪。他自身尚可,却见不得她仓促受苦。一匹价值百金的软缎被毫不吝惜用作拭巾,草草打理她身上,再将巍巍颤动的女子裹于一袭绛紫官袍之下。
朗月繁星,夜色沉静。方才风平浪静的船只忽有一道黑影破窗而出,咚地落水。数米外荷花莲叶后静候的小舟应声破水而至。
碧玉青萝手捧衣物,领端洗漱用具的下人轻步登船,至舱门前止步,未叩门。
片刻后,舱门开启,浓郁至粘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众人立时屏息,躬身垂首不敢多看,将一应物品置于门前方几上,屈膝退下。
返回小舟,将船索交予船夫勾稳,舟上烛灯亮起,船桨拨水徐徐靠岸——
光阴似箭,炎夏悄然而逝。
云泽渠兴工之事,于坊间不啻火入油锅,喧嚣鼎沸。纵使朝廷派遣的督渠使及一众官员携数车官银离京已数日,仍为百姓街谈巷议不绝。
兰浓浓坐于马车之中,途经之处,但见人群聚集,夸赞朝廷建功,羡慕西北渠工酬厚,畅想日后西北繁华富裕之声此起彼伏。
窗扇半启,纱帘垂落。只要向外望去,便见一张张说到激动处眉飞色舞的面容。他们多着布衣,身无饰物,或佩一二金银,面容朴素沧桑,刻满辛劳的沟壑。
此乃芸芸众生,或盼天降横财发家致富,或寄望子孙成才改换门庭。神态间流露着对当下生活的唏嘘,不甘,或知足,却无一不对未来怀抱虔诚期盼。
兰浓浓作为其中一员,自然亦有期盼。她盼有朝一日挣脱枷锁,重获自由,将前尘往事弃如敝履。届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虽眼下仍不知出路何在,然人生重在尝试。他已服下绝育之药,至少暂可免去受孕之忧。
姑姑们受他辖制,她口中虽言或有一日不再顾忌,心下却明了,只要一息尚存,便不忍见姑姑们因自己受难。
不独姑姑们,纵是陌生人,她亦担不起这罪责。
她不知自己这般心念可算得圣母,父母兄姐远在异世,无人为她剖析开解。既无所谓算与不算,她总需对得起自己良心,抬得起头做人。
兰浓浓亦试过换一角度思量,姑姑们虽在他掌控之下,却未受拘束,反得暗中庇护。姑姑们本就性情淡泊,忙闲皆是修行,在玉青与在京畿并无二致。
文娘姐姐本就有意扩充经营,如今来京中开设铺面,可谓得偿所愿。
她自个儿现今的日子,与所盼亦相去不远。行动不再受禁,只要身子撑得住,便可整日与姑姑们相伴。
逛街,访友,游园,听戏,郊游取乐。凡她所想,无不如愿以偿。
只要她愿意接受,甘于如此,眼中所见便皆是美好。
但兰浓浓更深知,受人施予,终无宁日。
正如她眼下所谓自由之下,犹有诸般不可。不可外宿,不可独行,不可拒却欢好,不可这般,不可那般。
如许多的不可,又何谈自由?
更遑论眼下这份所谓自由,全系于他愿意给予。或许有一日她真能挣脱所有束缚,所得亦不会比现今渴求的更多,但那时她所思所为,俱是以自由意志为主导。
她亦不喜男女情事,不喜他不知节制,日日索求,尤厌那时失控的不得已。更紧要的是,心中既存抗拒,便觉每番承欢皆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