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利、人和皆不占,纵有天时,亦是事倍功半。”朱棣顺着他的话,沉声说道,眉头紧锁。
道衍微微一笑,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图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却并未指向倭国的方向,而是指向了其东北方。
“殿下,若有一处地方,与倭国隔海相望,朝发夕至。我们能以此为跳板,将所有粮草、兵员、战船集结于此,以逸待劳,雷霆一击。那又当如何?”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视线顺着道衍的手指,落在了那个半岛上——高丽!
刹那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鲜活起来!从高丽南端的港口出发,借助季风,到达倭国九州岛,几乎是……近在咫尺!
道衍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继续响起:“如今的高丽,国主昏聩,权臣当道,国内党争不休,对我大明阳奉阴违,对北元余孽更是眉来眼去。此乃我大明心腹之患。殿下您镇守北平,征伐高丽,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先……取……高丽!”朱棣的嘴唇有些干涩,他自己念出这西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再……伐……倭国!”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那团火,瞬间找到了一个无比宏大、无比壮丽的宣泄口!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平倭了!这是一箭双雕,不,是一石三鸟的惊天大功!
拿下高丽,不仅能为征倭提供一个完美的跳板,更能彻底斩断北元在东边的臂助,巩固整个大明北疆!其功绩,远非剿灭一群海上蟊贼可比!这功劳,足以与任何一位开国元勋相提并论!
“好!好一个‘先取高丽’!”朱棣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如此一来,平倭之战,我北平军卒,当居首功!”
“殿下英明。”道衍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强攻高丽,虽能胜,亦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兵者,诡道也。”
朱棣刚刚燃起的战意一滞,皱眉道:“大师何意?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
“我闻高丽国内,大将李成桂一派,颇有亲近我大明之意,且与当权派系势同水火。”道衍胸有成竹地说道,“殿下何不先上一道奏疏,向陛下陈明‘征倭先取高丽’的利害。此为阳谋,为的是师出有名。再暗中遣一密使,与那李成桂联络,许以王位,助其兵变。待高丽自相残杀,元气大伤之时,殿下再以‘拨乱反正’之名,率天兵临之,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方为上策。”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道衍的眼神里,己经满是信服与倚重。暴力征伐,他懂。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权谋之术,将阳谋与阴谋结合得天衣无缝的手段,正是他所欠缺的。
“大师之谋,胜过十万雄兵!”朱棣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冲动的火气己经完全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如海的野心和冰冷刺骨的算计。
“来人!笔墨伺候!”他对着门外大喝一声。
很快,一份由朱棣口述,道衍在旁斟酌字句的奏疏,便一气呵成。奏疏中,他先是痛陈倭寇之患,表达了与朝廷同仇敌忾之心,随即笔锋一转,从北疆安危和长远国策的角度,详细阐述了“征倭必先取高丽”的战略构想。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为国为民的忠勇,和高瞻远瞩的格局。
写完奏疏,朱棣将笔一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遥远的南方。那里是应天府,是皇宫,是他父兄所在的地方。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与朱元璋极为相似的,充满了霸道与渴望的笑容。
“大哥,这泼天的功劳,你一个人,可吃不下。”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北地的寒风吹散,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
“这天下,是我老朱家的。我为这个家,多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在他身后,黑衣僧人道衍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手中捻动的佛珠悄然停顿,口中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