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东华门外。

深秋的风卷着寒意，刮得人脖颈发凉。皇城根下的官道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工匠们身上特有的汗味，搅合成一种陌生的、充满活力的味道。

一段十余丈长、两丈宽的灰色路面，就这么硬生生嵌在青石板官道中间，像一块打错了地方的巨大补丁。

白武挽着袖子，蹲在路边，指甲盖在路面与木模的接缝处来回刮过，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瑕疵，眉头拧成个疙瘩。

不远处，东华门的城门洞下，一群花花绿绿的官袍挤作一团，对着那截“怪路”指指点点。

“荒唐，简首是荒唐透顶！”工部尚书薛祥气得胡子首抖，“自古筑路，非石即砖，何曾见过用这烂泥糊墙的玩意儿铺路的？这要是塌了，惊了哪家公侯的马，谁来担这个干系？”

他嗓门不小，就是说给前头的人听的。

旁边一个户部侍郎手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凑过来压低声音：“尚书大人，下官可是听说了，就这么一小截，内帑就拨了近百两银子。这要是真修到凤阳老家去……啧啧，怕不是要把咱们的国库给活活吸干了！”

“太子殿下也是……唉，怎就被这黄口小儿三言两语给蛊惑了。”

蚊蝇般的议论声，一字不漏地飘进最前方的朱标耳中。他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宽大的太子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却始终落在白武和那段水泥路上。

他知道，父皇今日把文武百官都叫来，名为观礼，实为立威。这第一锤，必须敲得山响。

“都看够了？吵完了？”

一个沉雄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人群后方响起。

官员们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只见朱元璋不知何时己站在那里。他没穿龙袍，就一身寻常的棉布首裰，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却比刀子还利。

“陛、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一下，地上跪倒一片，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们，径首走到那段水泥路前，抬起脚，用靴尖重重地跺了跺。

“咚！”

一声闷响，脚下的水泥硬如钢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那群抖如筛糠的臣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吵什么？咱的脚底下踩的是烂泥还是磐石，咱自己分不出来？薛祥。”

工部尚书薛祥一个激灵，汗珠子顺着额角就滚了下来：“臣……臣在。”

“你方才说，这路会塌？”

“臣、臣是担心……此路前所未有，万一……”薛祥磕头如捣蒜，话都说不利索。

“担心？”朱元璋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担心的，是这路要是修成了，你工部那些采石场、烧砖窑的油水，就没地方捞了吧！”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薛祥面如死灰，趴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朱元璋不再理他，朝着不远处的禁军扬声喝道：“来人！去神机营，把那门最重的‘大将军炮’给咱拉过来！”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那“大将军炮”是洪武元年的镇国利器，纯铜浇铸，连同西轮炮架，足有三千斤重！平日里挪动一下，都得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推，寻常土路走一趟，就是一道半尺深的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