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到街尾，又一步步走回来。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沟往下淌，但他脚下却越来越快，仿佛扛着的不是石头，而是全家人的希望。

一趟走完，他把空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喘着粗气走到白武面前。

白武笑着，亲手递给他一张一百文的宝钞，又指了指粥棚。

朱雄英不知何时己跑到粥棚边，此刻竟学着白武的样子，主动拿起一个热腾腾的杂粮馍，双手捧着递给王大牙，脆生生地说：“大叔，辛苦了，这是你的。”

王大牙受宠若惊，看着眼前这个衣着不凡却毫无架子的小公子，慌忙用衣角擦了擦手才接过。他将信将疑地捏着那张薄纸，走到粥棚前。李婉儿亲手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肉粥，肉末多得看得见。王大牙接过来，也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几口就喝下半碗，又狠狠咬了一口馍。

一股暖流从胃里轰然升起，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心里的所有疑虑。他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捏紧那张宝钞，在众人的注视下，拔腿就往城中“皇家米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再次陷入等待，这一次，气氛却截然不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街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一个关乎自己生死的宣判。

一炷香的功夫，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像阵风一样跑了回来，正是王大牙！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脸上混着狂喜、汗水和不敢置信的泪水。

“换……换到了！”他跑到人群中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一把解开布袋口，亮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是真的！都他娘的是真的！三升！足足三升白花花的大米！那米行的掌柜说了，这是太子爷办的米行，凭宝钞，见票即兑，绝不短缺！咱有活路了！有活路了啊！”

轰！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天爷啊！是真的！”

“我就知道小神仙不会骗咱们的。”

“一张纸，真的换来三升米！”

“干一趟活，有肉粥吃，还能拿米回家！这不是做梦吧？”

一些方才还满腹狐疑、麻木不仁的眼睛，此刻全都亮了，亮得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见了肉。

“我干！”

“算我一个！俺家婆娘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别挤，都别挤！让俺先来！俺力气大！”

方才还无人问津的石筐，瞬间成了抢手的宝贝。男人们争先恐后地扛起石筐，三山街上，一时间尘土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李婉儿和几个妇人忙得不可开交，一碗碗热粥递出去，换来一张张感激而质朴的笑脸。朱雄英也跑前跑后，帮着分发杂粮馍，小脸上沾了些灰，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他亲手将一个馍递给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狼吞虎咽，差点噎住，他赶忙又递上一碗水。

白武站在凉棚下，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条从金陵城延伸出去的“龙脉”，它的第一块基石，不是水泥，不是碎石，而是此刻在百姓心中，用一碗肉粥和三升大米，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任。

日头渐渐升高，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这条喧闹的街道上。远处，第一批正式应募的民夫，己经排好了队伍，扛着工具，在工部匠人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开去。他们衣衫依旧褴褛，面容依旧菜色，但脚步却出奇地坚定有力。

朱雄英跑到白武身边，仰着满是汗珠和灰尘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白大哥，我明白了。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以前只是背下来。今天，我好像……摸到它了。”

白武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雄英，记住今天这碗肉粥的味道，记住他们此刻的眼神。将来，你要走的路，比这长得多，也难得多。”

朱雄英重重地点了点头，望向那支远去的队伍。

在那前进的方向，不仅有一条正在等待修建的路，更有一份可以填饱肚子、养活家人的希望。而这份希望，从今天起，有了坚实的名字。

它叫，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