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南城,三山街。
此地是外城最杂乱的去处,鱼龙混杂,流民、脚夫、破落户,像阴沟里的水草,盘根错节地生在这里,每一根草须都浸透了生活的苦涩与麻木。
卯时刚过,天色青濛,身穿单薄的白武己经感觉到了些许刺骨的寒意。三山街的告示墙下却己挤满了人,比菜市口开张还早。许多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眼神里是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麻木,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仿佛连一丝热气都不配在世间停留。
一张盖着通政司朱红大印的崭新皇榜,被两名校尉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那鲜艳的红色与周围人群的灰败形成了鲜明对比,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人群里伸长了无数脖子,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嗡嗡的议论声里,满是狐疑与戒备。
“……招募民夫,修筑官道……凡应募者,无需自带口粮,官府日供两餐热粥,管饱!”
“做一日工,得宝钞百文,可凭钞于城中‘皇家米行’兑米三升,或兑盐、兑布……”
“不限户籍,不问来处,身有气力者,皆可应募……”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像一锅冷水泼进了热油。
“官府招工还管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外号叫“王大牙”的缺门牙汉子嗤笑一声,唾沫星子乱飞,“怕不是把咱们骗了去,又是不给钱的苦役!我二舅当年就是这么被征去修长城的,尸骨都没回来!”
“就是!那什么‘宝钞’,一张纸罢了,能当饭吃?前朝的宝钞可把咱们坑苦了,到头来连草纸都不如!”一个瘦小的老头,揣着手,满脸精明地撇嘴,“等咱们活干完了,他那‘皇家米行’一关门,咱这纸找谁换去?糊墙都嫌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这片贫瘠的心田里疯长。没人信天底下有这等好事,在他们心里,官府的告示,向来是画在纸上的虎,看着威风,底下藏着吃人的血口。
告示墙不远处,一座新搭的凉棚下,白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他知道,今日此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不仅关乎一条官道的修筑,更关乎太子殿下推行新政的信誉,关乎大明未来的国运。
他身边,朱雄英正襟危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监考的小先生。他看着那些与他同为大明子民的百姓,却过着天壤之别生活,小小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低声问:“白大哥,他们……好像不信。我们明明是为他们好。”
“雄英,”白武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信任,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看好了,今天,我给你上第一课,如何用最实在的东西,敲开民心这扇最坚固的门。”
李婉儿则带着几个从李家村来的妇人,在棚子后头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熬着浓稠喷香的粟米粥,还舍得放了肉末和菜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混着米香和肉香的味道被风一吹,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首打滚,不少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喉结滚动。
“信,是做出来的。”白武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随即站起身,走到棚子前,朗声道:“诸位乡亲,在下白武,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督办修路招工一事!”
他声音清朗,中气十足,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这个穿着寻常布衣、瞧着文弱的年轻人。
白武的名字在应天城疫情之时就在百姓间传遍了。他一句话,刚才吵闹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犯嘀咕,”白武不绕弯子,指着身后的粥锅,“这粥,是给大伙儿看的,也是给大伙儿吃的!今天,咱们不讲虚的,就来个‘试工’!”
他一拍手,旁边立刻有工部的匠人抬出几十筐碎石和沙土。
“从现在起,一个时辰内,谁愿意来试试,把这筐石头从街头搬到街尾,来回一趟,工钱立结!”他从袖中摸出一沓崭新的大明宝钞,高高举起,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搬完一趟,凭这宝钞,立刻就能去那边棚子,领一碗肉粥,一个杂粮馍!”
人群骚动起来,很多人都认出了白武这个小神仙,大伙心里面开始慢慢相信此事的真实性。
那王大牙又嚷嚷起来:“谁知道你那纸是真是假?万一领了粥,回头就算咱们应了役,抓了壮丁,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位大哥说得有理。”白武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他转身从李婉儿手里接过一只篮子,走到王大牙面前。
“空口白牙,确实难以取信。”白武打开篮子,里面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这里是十文铜钱,”他把沉甸甸的铜钱塞到王大牙手里,那冰凉实在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我雇你,帮我搬一趟。你这个年纪应当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搬完,我再给你一百文宝钞,你去米行换米。若是换不来,你拿着这十文钱,再来这告示墙下,指着我的鼻子骂,砸了我的锅,如何?”
王大牙愣住了,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这分量做不得假。他想起家里病榻上咳个不停的老娘和饿得首哭的娃,肚子里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看了看白武清澈坦荡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冒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香气的粥锅,心一横,牙一咬:“行!俺王大牙今天就当回傻子,给你搬这一趟!要是假的,俺……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你这当官的知道,咱们穷哈哈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脱了上衣,露出因常年劳作而精壮的脊背,扛起一筐碎石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