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不耐烦地凑过去,顺着他发颤的手指看去,只见藤条编织的筐沿上,用烙铁烫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写。
“李家村制”。
在西个字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笑脸。
“……”
校尉的脸瞬间由黑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几乎能透过这几个字,看到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陛下,此刻是何等精彩的表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是会先暴怒,还是会先被气笑?
这己经不是惊扰圣驾了。
这是在龙头上拔须!
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没错,就是我干的,你能奈我何?这不仅是在挑衅,这更是一种炫耀,一种赤裸裸的示威!
“收队!”
校尉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像要吃人。
“把这堆……‘宝贝’,完完整整地给咱抬回宫里去!一根藤条都不许少!”
……
李家村。
白武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仰望着应天府的方向,神情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有风暴在酝酿。
失控的热气球,是他计划中的意外,却也是他必须面对的考题。
李婉儿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来,她没有说那些“别担心”的废话,只是轻声道:“白大哥,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脸上有忧色,但不是为那只飞走的气球,而是为白武。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它会掉在城里。”李婉儿将茶递过去,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意外。”
白武接过茶碗,指尖感受着陶碗的温度,坦然道:“我本想让它落在城外,动静小一些。落进城里,还是都察院那种地方,确实是意外之喜。”
“喜?”李婉儿怔住了。
“对,喜。”
白武呷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婉儿,你想想,如果它悄无声息地落在荒郊野外,那它就只是一件失败的造物。可现在,它落在了全天下最瞩目的地方,砸在了最刻板守旧的一群人的头顶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此一来,它就不再是失败品了。它是一次昭告,一次演示。是把‘格物致知’这西个字,活生生地砸进了那些只认圣贤书的脑袋里。让他们怕,让他们惊,让他们议论。当全天下的百姓都在谈论这件‘飞天妖物’时,他们就等于在潜移默化中,开始接受一些从未想象过的事物。”
李婉儿冰雪聪明,瞬间便懂了白武的深意。恐惧,也是一种传播。当人们不再因为未知而恐惧时,便是接受的开始。
“白大哥。”院门口传来朱雄英清脆的声音。
下学了,他抱着教材,一溜烟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堂的小伙伴,都满脸兴奋地看着白武,眼神里全是崇拜。
“白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学堂的学生都说您是神仙,能造出飞天的灯笼!”朱雄英跑到白武跟前,小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跑,而是因为激动。
“那不是灯笼,也不是妖物。”白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是科学。是格物之学带给我们的礼物。”
朱雄英用力地点头:“我懂!虽然它掉下来了,可全村人都看见它飞起来了!他们现在更信您说的话了!以后您再教我们那些天上的星星、地下的道理,他们肯定不会再说是胡闹了!”
这孩子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村民朴素的观念里,能让这么个庞然大物飞上天,这本身就是神迹。白先生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白先生。
朱雄英仰起头,看着白武,眼中充满了向往和渴望:“白大哥,我……我又想起那个‘飞机’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看到那个大气球飞起来,我就在想,它那么大,里面要是能坐人就好了。先生,总有一天,我们能坐着您说的飞机,像雄鹰一样在天上飞,对不对?我想去看看,从天上往下看,咱们的大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白武心中一动,看着朱雄英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看到了未来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朱元璋要的是一柄刺穿敌人的利剑,那柄剑,他会造。
但朱标想要的,是用钢铁打造的犁头。而这犁头,不只是一件器物,更是一种思想,一种根植于下一代人心中,对世界全新的认知和探索的渴望。
“对。”白武郑重地看着这个未来的皇帝,一字一句地承诺道:“一定会的。而且,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坐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