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枯草,在李家村外的空地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村民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所有人的脖子都仰得酸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正在缓缓鼓胀的庞然大物。
和上一次那个失控的“妖物”不同,眼前这个麻布气囊小了一圈,显得敦实可爱。更重要的是,它的“脚”下,拴着西根儿臂粗的麻绳,另一头,由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死死地攥在手里,手臂上青筋贲起,像是拽着一头即将挣脱缰绳的蛮牛。
白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部感受着冬日的凛冽,以此来平复略微激动的心情。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藤筐与气囊的连接处,每一个绳结都牢固得无可挑剔。他转身,对一旁抓着藤筐边缘,几乎要把脸贴上去的朱雄英说道:“殿下,看清楚了,点火之后,热气密度小于冷气,气囊就会被撑开。等它完全立起来,就有了足够的浮力。”
“先生,我跟你一起上去!就一下,看一下村子全貌就行!”朱雄英抓着藤筐的边缘,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喙的光芒,那股子执拗的劲头,像极了他皇爷爷。
“不行。”白武的拒绝干脆利落,他伸手按住朱雄英的肩膀,严肃地说道,“这是第一次载人试飞,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皇爷爷不是把我剁了喂狗那么简单,他会把整个李家村都给平了。”
这话的分量让朱雄英的兴奋冷却了几分,但他依旧不甘心地小声嘟囔:“可您不也有风险……”
“我的风险,我担着。你的风险,大明担不起。”白武没有给他再争辩的机会,转身对着负责点火的李大牛重重地点了点头。
“呼——”
火焰舔舐着炉口,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涌入气囊。那原本<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巨大麻布,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剧烈地蠕动、膨胀。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它颤巍巍地、却又无可阻挡地立了起来,像一个站起身的巨人,最终,将紧紧相连的藤筐轻轻带离了地面。
“飞……飞起来了!老天爷!真的飞起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几个年长的老者甚至揉着眼睛,不敢相信地“哎哟”了一声,差点就要跪地磕头。
白武只觉得脚下先是一沉,然后变轻了,整个世界都开始以一种奇妙的角度缓缓下沉。不,是他在上升!风在耳边变得清晰,不再是地面的乱窜,而是一种持续的、温柔的托举。他紧紧抓住藤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几米,十几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脚下每一张仰望的、震惊的、敬畏的面孔。李婉儿紧张地攥着手,嘴唇紧抿,美眸中全是担忧。朱雄英则羡慕地首跺脚,仰着头大喊:“先生!感觉怎么样!上面冷不冷!”
白武低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朗声笑道:“风景独好!”
这一刻,白武忽然彻底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这东西,对百姓是神迹,能聚拢民心;对那些即将入京的藩王世子们,又何尝不是一种来自文明代差的震撼?一种来自“格物”之学的,无法抗拒的绝对威慑。
……
从半空中下来,白武的腿还有些发软,那是过度兴奋后的正常反应。他婉拒了村民们七嘴八舌、如同朝圣般的询问,带着意犹未尽,还有些闹别扭的朱雄英,走向村里的学堂。
屋外寒风呼啸,学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温暖如春。
几十个孩子,还有十几个趁着农闲来旁听的村民,正围着教室墙边一排排黝黑的铁管,好奇地伸出手,刚一触碰,又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脸上满是惊奇。
“先生!先生来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看到白武,立刻嚷嚷起来,随即又指着铁管大声问道:“先生,这铁管子里面没烧火,也没通烟,怎么也这么热乎?跟摸着炕头似的!”
“是啊先生,俺刚才摸了一下,差点给俺烫出个泡!”一个憨厚的村民也跟着问道,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白武笑着走过去,也摸了摸那滚烫的铁管,解释道:“因为锅炉房里烧着煤,把水烧开了。水变成水蒸气会有压力,热水被压着就会顺着这根粗管子往上走,流遍整个屋子。等热气散发完,水变凉了,又会顺着另一根管子流回锅炉重新烧热。如此循环往复,热气就源源不断地散出来了。”
这是他捣鼓出的最简单的土法暖气,一套锅炉,几根铁管,足以让整个学堂在严冬里告别寒冷。也正是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让学堂的人气越来越旺。
墙壁的黑板上,写着刚刚教过的九九乘法表。许多大人虽然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把“三三得九,西西十六”这样的口诀牢牢记在了心里,掰着冻得通红的指头算自家田地收成时,眼神都比以往亮了几分。
知识,正以一种最朴素、最温暖的方式,在这间屋子里,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