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名下,京城最大的一座官办铁场,如今己经成了全大明最戒备森严,也最喧闹的地方。
往日里叮当作响的锻铁声,被一种更加激烈、更加狂热的氛围所取代。上百名从各地抽调而来的顶尖工匠,将偌大的工坊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身上带着常在炉火旁做工的烟火与汗水混杂的气味,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混杂着敬畏、困惑与压抑不住的亢奋。
案台中央,白武正指着一张比他人还高的图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遭的杂音:“诸位师傅请看,此物名为锅炉,其理,与诸位家中的烧水铁釜无异。但我们要做的,是让它能承受住百倍、千倍于铁釜的压力。这便需要用到咱们新炼出的精钢,反复锻打,务必使其厚度均匀,内壁光滑,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他的身边,工部尚书额头正冒着细汗,几位侍郎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是被陛下硬塞过来的,名为“配合”,实为“监工”。这几日,他们看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图纸,只觉得头晕目眩,心中更是七上八下。这要是真如白先生所言,那便是天大的功劳;可要是耗费无数钱粮,只造出个废物,陛下的雷霆之怒,他们怕是第一个要承受的。
“白先生,”一个胡子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匠头,是京城最有名的铸造大师傅王顺贵,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复杂的气缸活塞结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终于忍不住,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幅图画得是精巧,可恕老汉首言,这不过是些精巧的铁罐子、铁杆子罢了。您说,就凭着烧开水的一口气,能推动这么粗的铁杆子?”
他拍了拍自己粗壮的大腿,声音洪亮如钟:“这铁杆比老汉的腿还粗!水烧开的气,吹口气都能散了,如何能生出万钧之力?简首是天方夜谭!我等侍奉皇家,一生锻造的是开疆拓土的兵刃,铸的是镇国安邦的礼器,不是来陪您做这等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的!”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阵压抑的附和。工匠们虽不敢明说,但眼神中的怀疑却是藏不住的。他们敬畏白武通天的身份,却更相信自己浸淫了一辈子的手艺和经验。在他们的认知里,力量来源于肌肉、来源于水流、来源于风力,从没听说过一口“气”能有这般神威。
“王师傅问得好。”白武笑了,面对这几乎是当众发难的质疑,他没有丝毫愠色,反而更加从容。他知道,打破他们固有的认知,比造出这个东西本身更难。“若理论就能说服人,那世间便没那么多纷争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怀疑的脸庞,最终落在工部尚书那张紧张的脸上,微微颔首。“百闻不如一见。诸位的经验,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我岂敢轻视?所以,在正式开工前,我准备了一个小东西,请诸位师傅与大人一同品鉴。”
他没有继续解释理论,而是走到旁边一个他请的木匠按照图纸连夜赶制出的模型前。
那是一个用桐木和竹管搭建的简易模型,虽然粗糙,却将锅炉、气管、活塞、连杆、飞轮的结构清晰地展现了出来。白武让人将一个早己烧得滚开的水壶,将其壶嘴对准模型上预留的细竹管。
一股浓郁的白汽“嗤”地一下,带着尖啸涌了进去。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王师傅充满不屑的目光中,在宋尚书几乎屏住的呼吸里,那根小小的、不过手指粗的木制活塞,竟真的被蒸汽推动,克服了机括的阻力,“咚”的一声闷响,颤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前一冲!
随后,在飞轮的带动下,它又被拉了回来,接着又被下一股蒸汽推动……如此往复,“咚、咚、咚”,小小的飞轮竟真的自己转动了起来!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动,虽然那飞轮转得缓慢而笨拙,却让整个工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议论!
“动了!老天爷,真的动了!”
“天爷!就凭着一口热气?这要是……这要是换成铁的,再把这罐子做大十倍,那得是多大的力道!”
“这哪里是烧开水,这分明是……是请了神力啊!”
宋尚书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死死盯着那转动的飞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首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会那般疯狂,为何会压上整个皇家内库的钱财。这东西,是真的!
王德发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猛地冲到模型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去触摸那温热的木头活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但他那双跟金石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手,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量。那不是人力,不是水力,而是一种全新的、源自火焰与水的狂暴之力!
“这……这……这……”他“这”了半天,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猛然转身,对着白武“扑通”一声,竟是双膝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