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赤着上身的工匠,在冲天的热浪中奔走忙碌。巨大的熔炉喷吐着骇人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水、煤炭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不像是一个工坊,更像一个正在锻造神兵的修罗场。
在工坊的最中央,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对着一群工匠说着什么。他身上穿着简单的布衣,袖子高高挽起,脸上沾着几道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白武。
“气缸的内壁必须绝对光滑,活塞环的尺寸要严丝合缝!差一分一毫,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白武的声音盖过了炉火的轰鸣,“王师傅,今天的这一炉精钢,成分比例如何?”
那个被称作王师傅的老匠头,正是王顺贵。他此刻满脸油汗,双眼通红,却精神矍铄,大声回道:“白先生放心!按照您给的新方子,加了足量的锰石和木炭,火候也一首盯着,绝对是咱们炼出来的最好的钢!”
“好!准备浇铸!”
随着白武一声令下,几名最强壮的工匠合力撬动杠杆,一炉金红色的铁水,如同熔化的太阳,被缓缓倾倒进一个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沙土模具中。
“嗤——”
灼热的铁水与模具接触,爆发出刺耳的声响和漫天的蒸汽。
工部左侍郎刘承今天奉命来工坊巡查,他正好亲眼目睹此景。他拉住工厂里工部的一位主事,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地厉声道:“胡闹!简首是胡闹!这都半个多月了,耗费的精钢木炭不计其数,连京城最好的几位铸造大师傅都耗在这里。陛下虽有旨意,但国帑艰难,去岁河南水患的钱粮还没着落,如此挥霍,只为造一个闻所未闻的‘铁疙瘩’!若是成了便罢,若是不成……唉,我等为人臣子,当思为陛下分忧,而非耗其民力,逐奇技淫巧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那主事连连称是,却不敢多言。
终于,模具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周围的沙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白武。王顺贵更是死死盯着,他这辈子都没造过这么大的家伙,这不仅仅是白先生的事,更是他毕生手艺的一次考验。
当那个巨大的圆柱形铸件被吊起来,显露出全貌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只见那巨大的气缸表面,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细微裂纹。致命的裂纹。
“失败了……”王顺贵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懊恼,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去触摸,却又无力地垂下,“这么大尺寸的铸件,冷却收缩不均,还是没能避免。”
白武走到那尚有余温的铸件前,伸手触摸着那道裂纹,眉头紧锁。他知道理论,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无数次失败的鸿沟。这个时代的冶炼和铸造技术,终究还是有其极限。
刘承侍郎见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那一声叹息,比任何指责都更加刺耳。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上百名工匠忙碌了一天一夜的成果,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这种挫败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他们看到了希望的燃起,也看到了希望的破灭。他们原以为白武是无所不能的“仙人”,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一个同样会失败、会面对困境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白武却突然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巨大的废品气缸,对着垂头丧气的工匠们大声道:“都耷拉着脑袋干什么?失败了,就再来!一次浇铸整体冷却,内外温差太大,必然会开裂。这说明我们的思路要改!”
他转向王顺贵,眼中光芒更盛:“王师傅,我们下次改变模具结构,采用分段浇铸法,一段一段地铸,让它有缓冲的余地!或者,我们设计一套循环水冷系统,控制它冷却的速度!把失败的原因记下来,‘整体铸件过厚导致冷却不均而开裂’,这就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收获!所有参与今天浇铸的师傅,晚上食堂加餐,有肉有酒!”
他的一番话,像是一把火,重新点燃了工匠们心中的希望。他们看着白武,眼神里没有了失败的沮丧,反而多了一种百折不挠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