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铁场,气氛却与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炉火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与大本堂的琅琅书声,共同构成了应天府一文一武的奇特交响。
白武正带着王顺贵等一众核心匠人,围着一个新挖出来的巨大坑洞,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技术研讨会”。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烟火色,眼中却闪烁着某种执拗的光。
“王师傅,我们之前的模具,是卧式的。铁水从一端灌入,流到另一端时,温度己经降低,这就导致了冷却不均,应力集中。”白武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示意图,声音因连日的辛劳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所以,我打算换一种方法,叫‘立式浇铸’。”
他指着那个深坑:“我们把模具竖着放进去,从顶部浇铸。这样铁水能依靠自身的重力,快速且均匀地充满整个模具。而且,我们要在模具外面,再套上一层,中间填满滚烫的炭火,让它在浇铸完成后,能以最缓慢的速度,整体冷却。”
这个想法,对王顺贵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来说,简首是闻所未闻。
“竖……竖着浇?那得多高的台子?铁水溅出来烫了人怎么办?”一个匠人疑惑道。
“先生,这在外面再套一层,保持温度,倒是有点像咱们做‘叫花鸡’。外面裹上泥,里面的鸡肉才能又嫩又烂。”另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开了个玩笑,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王顺贵却没笑,他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比划着白武画的图,沉思了许久,猛地一拍大腿:“先生这法子,俺想了半天,虽然怪,但理儿是这个理儿!就跟咱们淬火一个道理,快冷则脆,慢冷则韧!可以试!俺信先生的!”
“对,就是这个道理!”白武大喜,能用他们理解的方式沟通,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不追求快,我们追求‘韧’!这颗钢铁心脏,必须足够坚韧!”
说干就干。工匠们的热情被再次调动起来。他们按照白武的图纸,开始搭建高台,改造模具,整个铁场又一次沸腾了起来。
数日后,铁场。
太子朱标奉旨前来,名为督促,实为鼓劲。他刚到铁场外围,就感受到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紧张气氛。
巨大的浇铸坑旁,上百名工匠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白武站在高台上,亲自指挥着。经过数日的缓慢冷却,那个倾注了无数心血和金钱的巨大模具,终于到了开模的时刻。
“开外模!”白武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敲开最外层的保温层,滚烫的炭灰被扒开,露出里面依然泛着暗红色光芒的铸铁模具。
“上水,降温!”
“哗啦啦——”
冷水浇在模具上,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整个场面如同仙境,却又带着工业独有的刚硬与炽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白武跳下高台,亲自拿起一柄大锤,走到模具前,深吸一口气,对王顺贵点点头。
王顺贵喊道:“开——!”
“铛!铛!铛!”
大锤轮番敲击在模具的榫卯结构上。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响声,巨大的模具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成了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白武没有回答,他亲手和王顺贵一起,将一半模具缓缓拉开。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尊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圆柱体,静静地立在那里。它的表面光滑如镜,线条流畅完美,在烟尘与水汽中,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器。
完好无损,一道裂纹都没有!
静默了三秒之后,整个铁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成了!成了——!”
“老天爷开眼啊!我们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