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的吼声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几近崩溃的心弦上。

惶恐、迷信、退缩……这些情绪，在这一声断喝中，如同被阳光照耀的薄雾，开始退散。

是啊，怕什么？

东西是他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卯一榫拼起来的。它坏了，就说明他们还没把它造好。

然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却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堆残骸叩首：“先生，这不是我们的错啊！是神牛发怒了！此等神物，惊天动地，必有灵性。我们没有祭拜，触怒了它啊！请先生准许我们，杀猪宰羊，设坛祭拜，以求神牛宽恕！”

他这一跪，瞬间又勾起了许多人心底的恐惧，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白武没有去扶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老人家，我问你，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牛，只有一个我们还没驯服的铁家伙！你拜它，它能自己站起来吗？你祭它，这断掉的铁杆能自己接上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老工匠哑口无言。

“先生说得对！”王顺贵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坏了就修，塌了就盖！老天爷打雷下雨，咱还不是照样种地？我就不信，咱几十个铁匠，还治不了一个铁疙瘩！”

铁轩也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己经恢复了坚定。他走到那堆残骸前，用脚踢了踢那断裂的连杆，骂了一句：“他娘的，算你小子刚烈！是老子没把你炼好，没给你娶个好媳妇（连杆的另一头），下回，老子给你炼个金刚不坏的身子！”

一番粗俗却充满力量的自嘲，让工坊里凝重的气氛瞬间松动了不少。工匠们陆续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冷汗，眼神从恐惧变为了不甘和斗志。

“先生，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再来！我就不信这个邪！”

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众人，白武心中一暖。这才是大明工匠的脊梁，朴实，坚韧，打不垮。

“好！那咱们今天不祭鬼神，只信自己！咱们就先给这‘疯牛’验尸！”白武捡起一根木炭，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蹲了下来。“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了！”

他没有急着画图，而是先让几个胆大的工匠，将那根断裂的连杆抬了过来。

“王师傅，铁师傅，你们来看。”白武指着那粗糙的断口，“你们看这断口，颗粒这么粗，像没筛过的沙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块铁，里面的杂质还很多，炼得还不够纯，强度自然就不够。它能拉着飞轮空转，己经是给了咱们天大的面子，再让它去拉镗床，它可不就得撂挑子嘛！”

王顺贵和铁轩凑过去，仔细看着，果然如白武所说。他们以前只知道铁有生熟之分，却从未想过，一块看起来坚硬无比的熟铁，其内部竟还有如此大的差别。

“这叫‘金属疲劳’。”白武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中间画了个小小的缺口。“你们想，一根绳子，你拉一次，它不断。你来来回回地、又拉又松地折腾它几千几万次，它是不是就容易从最脆弱的地方断掉？这铁杆子也是一个道理。蒸汽机每一次推动，都给它巨大的冲击，一次两次没事，成百上千次之后，它就‘累’了，就‘疲’了，自然就从最薄弱的地方崩断。”

“铁……也会累？”一个年轻工匠听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用了五年的小锤，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