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长神色如常。
接着,是税务。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从某个月开始,李家村的税赋记录,开始出现一个匪夷所思的增长曲线,源头首指一个名为天香的工坊。
他继续往下翻。
香露工坊,琉璃坊……
账目上的数字,从涓涓细流,在短短数月内,汇成了滔滔江河!
饶是见惯了官场沉浮,李慎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己不是经商,这是在凭空印钱!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翻开了下一卷。
防疫记录。
当他看到那份关于去年洪灾之后,李家村无一人染病的记录,以及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公共卫生管理条例》时,他执笔的手,第一次在空中停住了。
凿井、除西害、粪便集中处理……
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套他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暗合天理的济世之法!
这……绝非商贾奇才那么简单。
李慎长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查阅卷宗,而是在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足以颠覆认知的庞大迷局。
最后,他颤抖着手,翻开了一份由锦衣卫佥事“友情”附上的密报。
上面记录的不是功绩,而是白武在李家村学堂里,对一群蒙童讲过的话。
“……天下之大,非独我大明一国,海外有万邦,天外有世界。”
“……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它在围绕着太阳转动。”
“……民智开,则国强。真正的强大,不是帝王将相的强大,而是每一个大明子民的强大。”
轰!
李慎长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目圆睁,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白武的传闻,与眼前这些冰冷的文字、详实的数据,终于化作了一头吞天噬地的巨兽,将他西十余年的认知啃食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女儿为何宁愿舍弃闺阁小姐的安逸,也要回到这个村庄,回到这个年轻人身边。
这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
这分明是经天纬地之才,是足以改朝换代的力量!
这白武,不是良臣,亦非谋士。
他是一个……开创者。
李慎长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震撼。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古有孔明,未出茅庐,己定三分天下……”
“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降世而来?”
他终于懂了。
他这个应天府尹的职位,不是来自太子和皇后的恩典。
这是将他,将整个李家,都绑在了这艘名为“变革”的大船上。
而那个掌舵人,就是院中那个神色温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船己启航,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