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堂,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李慎长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早饭却一口未动。昨夜堂上的雷霆之怒犹在耳边,可他心里清楚,那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硬仗,在衙门之外。
府丞王琛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一名心腹胥吏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王府丞天没亮就回府了,闭门谢客,只说偶感风寒。可小的瞧见,他府上的管家,悄悄往通政司衙门的方向去了,怀里揣着东西,看那形状,像是一份奏本。”
“知道了。”李慎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得可怕,“他要告,就让他告。本官的乌纱帽,要是连几条臭水沟都换不来,那还不如趁早摘了干净。”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所有在册的衙役,除了当值守门的,全部集合!带上铁锹、推车,目标三山街!谁敢怠慢,本官亲自给他松松筋骨!”
与此同时,紫禁城西侧的客殿。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李婉儿一夜未曾睡踏实,宫里的床榻太过柔软,反倒不如李家村的硬板床来得安稳。
她和白武用过宫人送来的早膳,正准备告辞出宫,昨日那位和善的老女官又来了,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描金漆盘。
“白先生,李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坤宁宫的后苑,马皇后正穿着身寻常的布裙,拿着把小锄头,在她的菜圃里忙活。那片用双层琉璃罩起来的温室,此刻绿意盎然,与宫墙外的萧瑟冬景判若两界。
“娘娘万安。”李婉儿赶忙行礼。
马皇后首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意:“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咱就是个庄稼人出身,一天不动动土,这骨头就发痒。”
她放下锄头,拉过李婉儿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她从腕上褪下一支成色极好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李婉儿的手腕上。
“好孩子,这镯子跟了咱半辈子了,你戴着,正合适。”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看向白武,话里有话,“以后,常进宫来,陪咱说说话。”
李婉儿万福:“多谢娘娘厚爱。”
他知道,这镯子不仅仅是镯子,它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份沉甸甸的期许。
出了宫门,坐上回村的马车,李婉儿抚摸着腕上温润的玉镯,仍觉得像在梦里。
“白武,你说……我爹他,在府衙会顺利吗?”她轻声问,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白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道:“不会顺利的。移山填海,向来不易。改变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比打一场仗还难。”
车轮滚滚,驶过繁华的街市,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当马车行至靠近三山街的地界时,那股味道变得浓烈起来,是一种混杂着腐烂、污秽和霉变的酸臭。
车夫不得不勒住马,前方己是人声鼎沸,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三山街,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前所未有的大戏。
数十名衙役,在推官的指挥下,正拿着铁锹,费力地撬开街边积满了黑泥的阴沟盖板。那股陈年老垢被翻出来的味道,熏得人几乎要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