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那个弯曲的管道解释道：“这个叫存水弯，用在这里，可以隔绝臭气顺着管道倒灌回屋里。还有下水道，必须要有精确的坡度，水才能自己流走。管道的接口要用桐油石灰封死，不能渗漏，否则就是把病根埋进了地下……这些，才是山。”

李婉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未想过，一个简简单单的“打扫干净”，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门道。她看着白武炭笔下图纸，那里面画着的，是她父亲即将面对的，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战场。

“那……那爹爹他……”她脸上的喜悦褪去，转为深深的担忧。

白武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爹是进士出身，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之一。他现在缺的，不是脑子，只是缺几张我们这样的图纸而己。”

他拿起一张画好的图纸，吹了吹上面的炭灰，递给李婉儿：“回头，把这个送到你爹手上。”

……

夜色如墨，府尹后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慎长没有睡。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应天府堪舆图，旁边，是一摞白纸。

与钱斌的交锋，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皇帝的支持，只是为他扫清了最高层的障碍。而在那之下，是一个由无数个“钱斌”和无数条“规矩”组成的，盘根错节、坚韧无比的官僚体系。

他们不会公然反抗，但他们会用拖延、推诿、刁难，用一张张报表，一条条陈规，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你有力气也使不出来，最终心力交瘁，无功而返。

这才是真正的敌人，无形，无影，却无处不在。

他想起了白武的话，“民智开，则国强”。可要开启民智，必先破除官愚。而这些固守着陈腐规矩的官员，就是最大的“愚”。

一阵疲惫感涌上心头，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要难打百倍。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是李婉儿的声音：“爹，您歇会儿吧，我给您炖了碗燕窝。”

李慎长应了一声，看着女儿端着托盘走进来，那张酷似亡妻的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有事？”他问。

李婉儿将燕窝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展开在地图旁。“爹，这个……是白武画的，他说，或许您用得上。”

李慎长的目光落在纸上。

那上面，用炭笔画着清晰的线条，有管道的截面图，有公厕的布局草图，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坡度三百分之一”、“存水弯”、“化粪池”……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

他先是错愕，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死死地盯着那份图纸，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绿洲。

钱斌要的“规矩”，要的“章程”，要的“细则”，不都在这里吗？

不，这比钱斌想要的，更周全，更长远，更……不可思议。

他抬起头，看着灯火下女儿关切的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婉儿，告诉爹，这个白武……他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