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一愣,随即由一名小太监将奏疏递到他手中。他展开一看,起初还不屑一顾,但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他身后的几名御史也纷纷凑过来看,渐渐地,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准备好了满肚子的经义典故,准备从“洁净”“体面”“礼法”等各个角度,将李慎长批驳得体无完肤。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李慎长……或者说他背后那个人,根本没跟他们纠结于“粪便”本身,而是首接跳出了这个层面,站在“天道”“自然”的高度,跟他们谈起了哲学。
“地力循环,五谷归元……”
“三环相扣,生生不息……”
这些话,他们反驳不了。因为这些理念,本就暗合了道家思想和部分儒家“天人感应”的学说。他们要是反驳,就等于是在质疑古之圣贤。
这仗,没法打了!对方首接换了地图,他们带来的所有兵器,都成了摆设。
张谦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在理论上,他们己经输了。但他不甘心,他为官数十年,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身的“规矩”,怎能被这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打败?
他眼珠一转,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陛下!”张谦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纵使他舌灿莲花,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粪溺,就是粪溺!其物污秽,其气恶臭!绝不可能是什么‘归元肥’!臣怀疑,这奏疏之言,纯属纸上谈兵,哗众取宠!是为开脱其伤风败俗之举而捏造的谎言!”
“没错!”另一名御史立刻跟上,“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等不信,那污泥浊水,能变成什么金贵的肥料!臣请陛下下旨,让李慎长将那所谓的‘归元肥’呈上来,让我等当场一验!若是真如他所说,臣等甘愿受罚!若还是那臭不可闻的秽物,便是欺君之罪!”
“臣等附议!请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这神乎其神的‘归元肥’!”
一群人再次跪倒,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杀机。
他们这是在逼宫。他们笃定,无论怎么处理,粪便的本质不会变。只要把那东西抬到朝堂上,那股味道,那副尊容,就足以让皇帝和所有体面人作呕。到那时,任凭你理论说得再玄妙,也抵不过生理上的厌恶。
这是阳谋。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张谦,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低头研究连环画,似乎对朝堂争斗毫无兴趣的朱雄英。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张谦,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针对的不仅仅是李慎长,更是那个在背后出主意的白武,是自己这个默许了这一切的皇帝。
好啊,你们不是要眼见为实吗?
“好。”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咱就依了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张谦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一早,神策门外,你们都给咱去看看。咱也亲自去!咱倒要看看,这‘归元肥’,究竟是能让五谷丰登的宝贝,还是你们口中欺君罔上的秽物!”
他又转向吴诚:“传旨,让李慎长和……那个白武,一起准备。明日,咱要亲自给他们当这个考官!”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张谦等人心中一喜,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皇帝亲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只要那东西一亮相,李慎长和白武就死定了!
而朱雄英则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皇爷爷,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先生的第二步棋,也要开始了。明天,将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