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西暖阁。
朱元璋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应天府尹李慎长连夜呈上来的奏疏,那篇名为《论地力循环疏》的文章。
另一样,是他大孙子朱雄英献宝似的拿来,还赖在他身边,一句句给他讲解的“连环画”。
奏疏,他看了。写得确实好,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尤其是那个“归元肥”的说法,把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硬生生拔高到了“效法天地,顺应自然”的哲学高度。朱元璋出身草莽,对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虽不全信,却也知道其分量。这东西拿出去,足以堵住朝堂上大部分读书人的嘴。
但真正让他心里起变化的,还是怀里大孙子那份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目了然的“天书”。
“皇爷爷您看,”朱雄英小手指着画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坏虫子”,“先生说,就是这东西让我们生病的。它们藏在脏水里,粪便里,我们肉眼看不见。喝了生水,它们就跑到肚子里捣乱。”
他又指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好虫子”:“然后呢,这个化粪池,就像一个大房子,把它们都关起来。里面的‘好虫子’就会把‘坏虫子’吃掉!吃完了,剩下的就是好东西啦,就是这个金灿灿的‘归元肥’,能让庄稼长得特别好!”
朱元璋听着孙子清脆的童音,看着那幅夸张的图画,原本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他听不懂什么“细菌”“发酵”,但他看得懂“好虫子吃坏虫子”。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村里闹瘟疫,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郎中束手无策,只能归咎于“瘴气”“鬼神”。他也想起了应天府前不久那场几乎失控的疫病,若不是白武的“隔离法”,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白武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他,那些看不见的“鬼神”,其实就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这比任何大道理都让他感到震撼。
“这个白武……”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总能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去解决最棘手的问题。他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锥子,总能轻易戳破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规矩”和“传统”。
“皇爷爷,先生说这叫生物科学!”朱雄英仰着小脸,一脸骄傲,“科学,就是格物致知,就是把天底下的道理都弄明白!”
“生物科学……”朱元杜念着这个新词,沉默了。
就在这时,太监吴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张谦,协同十数名御史言官,在午门外跪地请愿,说……说李慎长妖言惑众,请陛下严惩。”
来了。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群人,鼻子比狗还灵。李慎长的奏疏刚递上来,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以张谦为首的一众御史,身穿官袍,面带悲愤,走进了暖阁。他们一进来,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势浩大。
“陛下!”张谦抢先开口,声泪俱下,“臣等听闻,应天府尹李慎长,竟上疏称粪溺为‘归元肥’,将污秽之物比作天地精华,此乃混淆黑白,颠倒乾坤之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礼法何存啊!恳请陛下,斩此妖言,以正视听!”
“请陛下,以正视听!”他身后的一众御史齐声附和,声音在暖阁中回荡。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既没有让他们起身,也没有发怒。他只是将李慎长的那份奏疏,轻轻往前一推。
“你们也都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