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衙,后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李慎长端坐堂上,面色平静,但紧握成拳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从宫里回来了,没有受到斥责,也没有被罢官,朱元璋只是冷冷地让他“暂时停工,拿出个万全的说辞来”。
这看似给了他机会,实则是一道更难的考题。
皇帝要的,不是技术上的解释,而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符合“礼法”和“体面”的说法。
可这东西,怎么说?
他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要去跟一群同样饱读诗书的御史言官,论证“粪便是宝”的道理?这无异于一个秀才去跟兵痞讲道理,说不通,也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堂下,几名府衙的属官垂手而立,一个个噤若寒蝉。前几日还因为工程顺利而与有荣焉的他们,此刻又变回了那副明哲保身的官僚模样。
“大人,要不……这化粪池之事,就此作罢?”一名主簿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沟渠己通,公厕己建,城中面貌焕然一新,您己经功德无量了。何必为了这最后一步,去触怒陛下和满朝言官呢?”
“是啊,大人,张御史他们人多势众,引经据典,咱们……咱们说不过他们啊。”
“作罢?”李慎长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那城中每日产生的数万斤粪便,流向何处?继续找个地方一倒了事?那我们挖的下水道,岂不就成了一个把全城的污秽汇集起来,再集中污染一处的笑话?用不了几年,病疫只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到那时,谁来负责?”
一番话,问得堂下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麻烦,而李慎长看到的,是长远的祸根。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都下去吧,让本官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空旷的后堂里,只剩下李慎长一人。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里的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无法照亮他心中的阴霾。
他知道,靠他自己,是破不了这个局了。他的知识,他的信仰,他的整个世界观,都在告诉他,张谦那些人是对的。粪便是污秽之物,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白武的图纸,那清晰的逻辑和惊人的远见,又在另一个层面上告诉他,这件事,必须做。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他脑海中剧烈地冲突着,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李婉儿带着一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
“爹,您别太忧心了。”她将食盒放到桌子上,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一疼。
“婉儿,”李慎长看着女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白武?”
随后李慎长跟女儿说了眼下自己的困境,他希望能从白武那里找到个参考。
李婉儿没有再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知道,父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的答案。
李家村的夜,依旧宁静。
当李婉儿乘着马车,带着一身风尘又回到村子时,白武正在院子里,教朱雄英和几个孩子看星星。
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指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着它们如何像一个永不迷路的勺子,为夜行的人指引方向。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
看到李婉儿焦急的身影,白武便知出事了。他让孩子们自己观察,然后走到李婉儿身边。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