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岛，黎明。

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吹过被炮火犁过一遍的焦黑海岸。江夏侯周德兴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寨高处，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那片死寂的山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己经整整五天了。

大军登陆之后，战事就陷入了僵局。倭寇化整为零，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和密林里，将数百名大明百姓当做肉盾，分布在各个藏身之处。明军的火炮成了废铁，火铳在林中也施展不开。他们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结果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倭寇就像山里的毒蛇，你一不留神，他就会窜出来咬你一口，等你大部队围上去，他又缩回了洞里，还把无辜的百姓推到洞口。

“将军，将士们都憋着一股火。”副将来到周德兴身边，声音嘶哑，“这么耗下去，士气都要被耗光了。昨晚又有两个兄弟，在巡逻时被林子里的冷箭射伤了。”

周德兴放下望远镜，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怒火：“这些狗娘养的畜生！传令下去，把包围圈再收紧一些！一只鸟都不许给老子放出去！我就不信，他们能不吃不喝！”

“是！”副将领命而去，但脸上却写满了忧虑。

围困，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但也是最笨的办法。岛上山泉众多，倭寇又素来坚忍，靠这个法子，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周德兴何尝不知。他心中比谁都急。皇恩浩荡，给了他这么好的装备，让他来打这场扬国威的仗，结果第一战打得漂亮，第二战却陷入泥潭。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如何向陛下交代？

就在这时，海面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岛屿驶来。

“将军！是我们的快船！挂的是兵部加急的旗号！”瞭望哨上的士兵高声喊道。

周德兴精神一振，连忙拿起望远镜。果然，一艘快如奔马的福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难道是京城来了新的旨意？

半个时辰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在亲兵的护卫下，冲进了中军大帐。他不仅带来了皇帝的敕令，还带来了一份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军械清单”。

“奉陛下口谕，着江夏侯周德兴，即刻接收格物院新制‘破敌利器’，依计行事，务必全歼倭寇，解救百姓，不得有误！”

信使宣读完口谕，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图文说明。

周德兴接过那份由白武亲手绘制的图纸，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图上画着一个陶罐，旁边标注着“烈酒椒粉混合物”、“点燃引线抛投”、“遇冲击即碎”、“其烟雾可使敌丧失战力”等字样。

帐内的几名将领也都凑过来看，一个个面面相觑，表情古怪至极。

“这……这是何物？”一名千户忍不住问道，“用酒和辣椒做的……弹？”

“白院正还说，”信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陶罐，正是白武给的样品，“此物名为‘祝融弹’，取火神祝融之意。他说，对付阴暗里的鬼祟，就要用最炙热的光和火。”

“祝融弹？”周德兴掂了掂手里的图纸，哭笑不得。这名字倒是霸气，可这东西……也太不靠谱了。

“将军，末将以为，此法太过儿戏！”一名将领首言不讳，“战场之上，岂可用此等乡野村夫斗殴之物？万一激怒倭寇，伤害了百姓，这责任谁来负？”

“是啊将军，临阵换械，乃兵家大忌。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稳扎稳打为好。”

帐内一片质疑之声。也难怪他们，任谁也无法将这小小的陶罐，和扭转战局的神器联系在一起。

周德兴沉默了。他看着图纸，脑海里却浮现出海战那日，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同样是出自那个年轻的白院正之手，同样是匪夷所思。

他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经验和勇猛。但时代，似乎真的变了。

“都给老子闭嘴！”周德兴猛地一拍桌子，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陛下的旨意，白院正的方略，岂是尔等可以质疑的？你们不信这‘祝融弹’，难道连陛下和白院正都不信了吗？”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传我将令！所有船只，立刻卸货！将所有‘祝融弹’搬运上岸！让火头军准备大量湿布！今天，老子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这格物之学，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一声令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数千个密封的陶罐，被小心翼翼地从船上搬运下来，堆放在一处隐蔽的营地里。士兵们好奇地围观着这些古怪的“弹药”，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周德兴召集了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根据白武图纸上的详细说明，开始部署战术。

“倭寇主要盘踞在南边那几处相连的山洞里，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周德兴指着简易的沙盘，“我们不能从正面强攻。”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沙盘的另一侧画了一个圈：“今夜三更，我会派出一支疑兵，从西侧发动佯攻，大张旗鼓，务必要把倭寇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而后，主力部队，分为三队，携带‘祝融弹’，从东侧山脊，摸到他们山洞的上风口处！记住，一定要算准风向！”

“白院正说了，此物威力巨大，但烟雾也无眼，我们的人，必须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等到信号一发，所有‘祝融弹’，一起给老子扔进那些洞里！扔完就撤，在外围结阵，等着抓活的！”

计划简单而大胆。成败的关键，就在于那小小的陶罐，是否真有奇效。

夜，深沉如墨。

弯刀岛上，杀机西伏。

三更时分，岛屿西侧突然喊杀声震天，火光冲起，明军的战鼓擂得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