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恩典(2 / 2)

厉则语气坚定的打断她:

“可厉家这艘破船,该由女主人掌舵了,孙儿独自撑了这么久,已经不堪重负,现在技术部门已经离不开阿白,既然我铁了心要娶她,她自然也会陪孙儿一起,不让那些本该被传承下去的手艺没落。”

老夫人颤巍巍接过盏底。

当她的泪滴入锔钉裂缝时,朝阳正穿透乌云,照亮盏底百年未现的暗款:

“宁为玉碎……”

厉老夫人立刻用指甲刮去积垢,露出下半句被时光掩埋的铭文:

“不堕其魂?好一个不堕其魂!”

祠堂的焦土上,新生的火苗正舔? 舐着残瓷。

厉家老宅深处,尘封五十年的工作室木门“吱呀”开启,陈年楠木香混着书卷霉味扑面而来。厉老夫人将一摞泛黄古籍拍在酸枝木案上,震起细灰在光柱中飞舞:“七日内修好它。”

枯指掀开锦袱,露出半只猛犸象牙碗——碗壁裂痕如闪电劈开冰川纪的月光。

明既白指尖抚过碗沿冰凉的断面。

这是唐代高僧取西伯利亚猛犸象遗骸所制,碗底《金刚经》刻痕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老夫人冷眼等着她露出畏难神色,却见她径自将披散肩头的长发扎成马尾辫,又将袖子向上挽起,直到手肘。

“看上去工作量不小,而且您给我的材料里似乎缺了缺了金丝和生漆。”明既白突然抬头,

“祖母肯借您收着的明代金箔吗?我知道您手上肯定有。”

老夫人攥紧佛珠的手一滞。

这声“祖母”叫得突兀,偏生裹着蜜糖似的甜软。

她硬邦邦甩出钥匙:“东墙第三个樟木箱,油嘴滑舌的谁准你喊我祖母了。”

转身时,她那黑色绣金马面裙扫过门槛,却停在廊下阴影里偷觑——

那丫头正踮脚够最高层的《锔瓷录》,然后伏在案上,仔细认真的研读那些灰色难懂的古籍。看纤细腰肢弯成青竹的弧度,半句抱怨也无。

直到王妈要扶她进屋,厉老夫人才惊觉自己竟然看呆了。

还是对一个她看不上的小丫头。

子时的老宅静得能听见露水凝檐声。

明既白端着朱漆食盒穿过回廊,盅盖缝隙钻出的麻辣鲜香惊醒了廊下打盹的狮头猫。

她轻叩描那扇乌木描金的门,里头传来老夫人带怒的诘问:“不懂规矩?都几点了还来打扰长辈休息?!”

语气很不善,却没让明既白吃闭门羹。

门开刹那,明既白捧高食盒巧笑,眼睛亮闪闪的:“知道打扰您不对,这不给您送夜宵赔罪啦。我看您房间里还亮着灯,就猜到您还没睡。”

只见盅里红艳艳的小龙虾垒成宝塔,翠绿香菜叶上洒着金黄油酥豆。

老夫人喉头微动,瞥见她另一手攥着的笔记本——纸页粘着象牙碎屑,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从《考工记》溢到《髹饰录》。

都是她人给明既白自己啃的古籍内容摘写。

“胡闹!”老夫人嘴上呵斥,描金拖鞋却往书房方向去,“跟我去这边,别熏了我的紫檀架。”

书房水曲柳大案上,明既白铺开象牙碗拓片。

老夫人戴着老花镜剥虾,艳红虾壳在素绢帕子堆成小山。

每当辣油沾唇,明既白便适时递上温毛巾,趁老太太擦拭时指住笔记:

“这句‘以骨接骨,以髓养髓’太过玄奥,祖母可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