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映着每个人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

首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霓虹灯次第亮起，ICU那边再没传来更坏的消息，文菌一家悬着的心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稳住了”三个字，像一根细线吊着千斤重物，谁都知道它有多脆弱。

顾阿姨被文妈妈劝着吃了点流食，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整个人依旧像被抽空了魂，眼神空洞得吓人。

文爸爸和顾叔叔在外面低声交谈了几句，烟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沉闷得化不开。

“老顾，阿云，我们先回去了，让孩子也静养……明天我们再过来。”文妈妈红着眼圈，轻轻抱了抱顾阿姨瘦削的肩膀。

顾叔叔艰难地点点头，嗓音哑得厉害：“麻烦你们了……跑这一趟。”

“说的什么话！”文妈妈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街坊邻居多少年，小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有事一定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更沉默。

那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真空，连小666都感知到了，在猫包里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文菌靠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回到家，冰冷的饭菜摆在桌上，谁也没心思去热。

文妈妈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菜端回厨房。

文菌跟着进去，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试图驱散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疲惫。

她看着妈妈微驼的背影，忽然放下水杯，转身快步走进自己房间。

她从钱包深处抽出一张银行卡，找了个干净的红包袋，把卡塞进去，又拿出手机，把密码写在纸条上，一起封好。

走出房间，文妈妈正坐在客厅发呆。

文菌走过去，把那个薄薄却沉甸甸的红包塞进妈妈手里。

“妈，”她声音有点哑，“这个……明天您去医院，帮我给顾阿姨。”

文妈妈愣了一下，捏着那红包，立刻就要推回来：“雅雅！你这是干什么！你顾叔叔他们家不缺这个！你自己挣点钱不容易，工作室到处都要花……如果有事，你爸和我会帮忙的!”

“妈！”文菌按住妈妈的手，语气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执拗，“我知道顾叔叔家有钱，不缺我这点。但这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

“顾屿哥哥小时候那么照顾我……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您就帮我给她，让她给哥哥买点营养品，或者……或者就当是给我自己买个心安。求您了！”

她说着，眼圈又忍不住红了。

是啊，顾家富贵，据说顾叔叔的生意做得很大，顾屿哥哥自己更是顶尖人才，钱对他们来说可能真的只是个数字。

但她呢？她文菌现在能拿出什么？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钱，她还能做什么？连那个破系统都装死！

文妈妈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那份不容拒绝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把红包紧紧攥在手心，重重拍了拍文菌的手背：“……好，妈知道了。替你给，我们雅雅……长大了，懂事了。”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这一晚，文菌几乎没怎么合眼。

一闭上眼，就是医院走廊那冰冷的光线和压抑的哭声。

她想起妈妈零碎的话，顾阿姨和顾叔叔是青梅竹马，都姓顾，年少相爱，顺理成章结婚，感情好得蜜里调油，却只有顾屿哥哥一个孩子，几乎是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三十多岁，本该是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纪，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春风得意……可如今，却毫无知觉地躺在冰冷的病房里，靠着机器维持生命，一次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世事无常？这他妈根本不是无常，是残忍！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文菌就爬起来了。

眼睛又涩又肿。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把妈妈给她准备的、塞得快要爆炸的行李箱和那个巨大的特产袋子拖到门口。

小666似乎预感到了又要长途跋涉，蔫蔫地蹲在猫包旁边，也不闹。

文妈妈也起来了，眼睛同样是肿的。

“让你爸送你……”

“不用了妈！”文菌立刻打断，努力挤出个轻松的笑容，“我爸昨晚肯定也没睡好，让他多睡会儿。我叫了车，首接到机场，方便得很！您和爸……今天还得去医院呢，别折腾了。”

她抱了抱妈妈，感受到妈妈身体的单薄和微微的颤抖，心里酸得厉害。

“妈，我到了就给您打电话。顾阿姨那边……您多宽慰宽慰，但也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你放心去忙你的。”文妈妈用力回抱了她一下，声音哑哑的，“在外面……别太拼，注意身体。有事……一定要跟家里说。”

“嗯。”文菌重重点头，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哭出来，赶紧拎起沉重的行李箱，背上猫包，又奋力提起那个死沉死沉的特产大袋子，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家门。

“哪天我身体不好了，雅雅怎么办……”文妈妈站在路口久久不语。

出租车一路疾驰。

早高峰的车流己经开始拥堵，文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心里空落落的。

离家充电的轻松和暖意，被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唏嘘悲凉。

机场永远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