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将熊廷弼。。。。。。”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想要撑起身体,但伤势太重,只是徒劳地让担架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索性放弃了,就那么躺着,仰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和冲天的怨气:
“参见。。。。。。大明天子!”
没有“万岁”,没有“陛下”,只有硬邦邦的“大明天子”西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魏忠贤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捂鼻子了,尖声呵斥:“熊廷弼!放肆!见到皇爷还不。。。。。。”
“闭嘴!阉狗!” 熊廷弼猛地侧头,那燃烧的眼睛如同两道利箭,狠狠射向魏忠贤,打断了他的话,“老子。。。。。。跟天子说话!轮得到。。。。。。你个没卵子的。。。。。。玩意儿插嘴?!”
魏忠贤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熊廷弼,手指哆嗦着,“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感觉自己的九千岁威严,在这股恶臭和熊蛮子的骂声中,碎了一地。
熊廷弼不再理他,目光重新投向朱炎曦,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悲愤:
“陛下!臣。。。。。。熊廷弼!奉旨。。。。。。守辽!不敢说。。。。。。。功勋卓著!却也。。。。。。没让建虏。。。。。。踏过辽河一步!广宁之败。。。。。。是臣之过!臣认!要杀要剐。。。。。。臣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
“可臣想问一句!臣在辽左。。。。。。浴血拼杀!粮饷何在?!器械何在?!援兵何在?!朝廷发下的。。。。。。五十万两饷银。。。。。。层层盘剥!到了辽阳。。。。。。还剩几两?!十停去了九停!剩下的……还不够喂饱那群蛀虫的牙缝!”
他猛地指向魏忠贤,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就是他!还有他手下那群。。。。。。只会捞银子、喝兵血的阉狗!还有朝堂上。。。。。。那群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东林伪君子!是他们!是他们吸干了辽东的血!是他们!把将士们的骨头都榨出了油!”
“臣是败了!臣该死!” 熊廷弼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牵动伤口,脓血再次渗出,染红了新囚衣,但他浑然不顾,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可臣想问陛下!坐在那龙椅上。。。。。。听着这群蛀虫嗡嗡叫。。。。。。看着辽东大好河山。。。。。。一寸寸被建虏吞掉!看着将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刀枪去拼命!看着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您。。。。。。睡得着吗?!”
“臣是臭!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他环视着那些被他熏得东倒西歪的太监宫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痛快,“可臣这身臭味儿。。。。。。是诏狱里烂肉堆里熏出来的!是替大明守边关、流脓流血染出来的!比不得。。。。。。这金銮殿里。。。。。。某些人。。。。。。满身的脂粉香!满嘴的仁义道德!骨子里。。。。。。。却烂透了!臭不可闻!”
“陛下要杀臣。。。。。。现在!立刻!给臣个痛快!” 熊廷弼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臣熊廷弼!生是大明的人!死!也绝不向这群腌臜东西低头!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姓熊!”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担架上,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粗重的喘息。那双燃烧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龙榻上的皇帝,充满了不屈、愤怒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
整个乾清宫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体乾趴在柱子边,还在发出微弱的干呕声,以及熊廷弼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骂圣”场面惊呆了。魏忠贤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这熊蛮子,是真豁出去了!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朱炎曦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看着担架上那个如同一头受伤垂死、却依旧亮出獠牙咆哮的猛兽般的男人,看着他身上渗出的脓血,闻着那足以熏死人的恶臭,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
“老伴。。。。。。” 朱炎曦那虚弱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在落针可闻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魏忠贤一个激灵,赶紧匍匐在地:“奴……奴婢在!”
“去。。。。。。” 朱炎曦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却不容置疑,“把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拔毒散。。。。。。还有。。。。。。治外伤的圣手。。。。。。都叫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熊廷弼那身渗血的囚衣上,补充了一句:
“再拿几坛。。。。。。最烈的烧刀子。”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皇爷。。。。。。您。。。。。。您这是。。。。。。” 他以为皇爷至少会震怒,会下令把这无法无天的熊蛮子拖出去再打一百廷杖!叫太医?还要酒?!
朱炎曦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锦被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无力感。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只手,对着十步之外、担架上散发着恐怖恶臭、一身脓血的熊廷弼,极其随意地、轻轻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