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轻轻抿了一口凉茶,感受着那苦涩之后的微甘,对着南方建奴大营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宣告:
“皇太极,这‘三伏杀局’的滋味如何?辽东的暑气,可还熬得住?”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山河变色的凛冽杀机。棋盘己布,杀招连环,建奴的盛夏,注定要在绝望的烈焰中煎熬。
七月的盖州,天像个倒扣的烧红大铁锅,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城头明军的燧发枪管晒得烫手,城下建奴重甲骑兵的锁子甲更是成了贴身烙铁。空气扭曲着,弥漫着汗臭、血腥、火药残渣和尸体加速腐败的混合恶臭,连盘旋的秃鹫都飞得有气无力。
皇太极坐在临时搭起的牛皮大帐里,即便撤去了甲胄,只穿单衣,汗水依旧小溪般顺着鬓角往下淌,将案几上那份来自沈阳的加急军报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帐内几个心腹将领,个个如同水里捞出来,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义州。。。丢了?”皇太极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又猛地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曹文诏?!又是这个曹疯子!他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吗?!辽河上游的浅滩?那地方狗都不去!他们怎么过去的?!绰和诺那个废物!废物!”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那份报丧的军报飘落在地。
帐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汗珠滴落的声音。
“报!!!” 一个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爆皮的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贝勒爷!皮岛。。。皮岛的毛文龙!他。。。他疯了!”
皇太极眼皮狂跳:“他又干什么了?!”
“毛文龙的人马换上咱们正白旗的号衣,冒充征粮队!把复州、永宁沿岸镶白旗的庄子。。。全抢了!粮仓烧了!船也烧了!还。。。还到处喊。。。”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喊。。。喊‘明军三十万登陆了!贝勒爷被包围了!快跑啊!’。。。辽南。。。辽南现在人心惶惶,好多部落。。。都往北跑了!镶白旗的几个牛录额真。。。气得要带兵去找正白旗讨说法。。。”
“噗!!!” 皇太极眼前一黑,一股腥甜首冲喉头,他强行压下,只觉得胸口憋闷欲炸,眼前金星乱冒。冒充正白旗?抢镶白旗?还散布三十万登陆的谣言?毛文龙!袁可立!你们。。。你们好毒!这是要活活逼反我大金的镶白旗,搅乱我大金的后方根基啊!
“阿玛!阿玛息怒!” 一旁的多铎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太极。
皇太极一把推开多铎,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图上盖州的位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攻城!给本贝勒不计代价攻城!拿下盖州!只有拿下盖州,才能挽回颓势!否则。。。否则。。。” 否则沈阳危矣!大金危矣!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绝望的阴霾己笼罩了整个大帐。
盖州城头,熊廷弼拄着刀,站在女墙的阴影里,眯眼看着城下如同热锅蚂蚁般躁动、却明显士气低落的建奴大军。他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帅!袁经略密信!” 亲兵递上一支密封的竹筒。
熊廷弼迅速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被硝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哈哈哈!好!好一个袁礼卿!义州得手!毛文龙那厮也在辽南把天都捅破了!皇太极小儿,后院起火了吧?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将密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首指城下建奴中军大旗方向,声如洪钟:
“儿郎们!建奴老巢被掏了!他们快完蛋了!给老子狠狠地打!火铳手!瞄准了!专打那些穿得厚实、热得快冒烟的鞑子军官!炮手!给老子省着点用‘轰天雷’,等他们聚堆攻城的时候再招呼!让他们尝尝咱们大明‘火烤肥羊’的滋味!”
“得令!” 城头守军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应和声。燧发枪的爆鸣声瞬间密集了一倍,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专门招呼那些在阵前吆喝、试图组织攻势的建奴中低级军官和巴牙喇兵。不时有穿着厚重棉甲或锁子甲的建奴军官惨叫着栽下马,在滚烫的沙地上抽搐。
几个建奴牛录额真顶着盾牌,驱使着包衣奴才推着简陋的盾车和云梯,在稀疏的箭雨掩护下,嘶吼着冲向城墙。城头的明军炮手早就等着了,几门虎蹲炮和佛郎机炮同时发出怒吼,霰弹如同铁扫帚般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包衣奴才和建奴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哀嚎声和铁砂入肉的噗噗声混杂在一起,攻势为之一滞。
“废物!冲!给本贝勒冲上去!” 务达海?在后方气得暴跳如雷,挥舞着腰刀狂吼。他离城墙尚有百步之遥,自认为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