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的尸身尚未入殓,汗王宫己然成了修罗场。
巨大的灵堂里,白幡低垂,松油火把噼啪作响,将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几兄弟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如同庙里的泥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香、草药味,也掩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权力欲望的腥臊。
“父汗尸骨未寒!当务之急是速立新汗,稳定大局!” 代善一身素服,腰杆挺得笔首,声音洪亮,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视着在场的宗室勋贵和八旗旗主、固山额真。他站在灵柩旁,位置拿捏得恰到好处,俨然以储君自居。
“二哥此言差矣!” 阿敏立刻跳了出来,他本就与代善不和,此刻更不甘示弱,“新汗人选,关乎我大金国运,岂能仓促?当由八王共议!父汗生前最重规矩!” 他特意强调了“规矩”二字,眼神挑衅。
莽古尔泰冷哼一声,抱着膀子,瓮声瓮气:“议?怎么议?老八还在盖州,生死不知!老十五)重伤昏迷!镶红旗是多尔衮的,正蓝旗是我莽古尔泰的!镶白旗的杜度在耀州,正白、镶黄两旗精锐现在都在老八手里!人都凑不齐,议个屁!” 他性子粗豪,说话毫无顾忌,却也点破了眼下权力真空、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灵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支持代善的正红旗将领按住了刀柄。阿敏身后的镶蓝旗将领也毫不示弱。莽古尔泰身后的正蓝旗将领则一脸桀骜。其他各旗的旗主、固山额真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各自打着算盘,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努尔哈赤的灵柩静静躺在中央,仿佛成了这场权力盛宴最讽刺的背景板。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镶黄旗的信使浑身是汗,踉跄着冲进灵堂,声音带着哭腔:“诸位贝勒爷!大事不好!明军。。。明军趁我后方动荡,大举反攻!永宁、复州。。。相继失守!广宁。。。广宁也危在旦夕!”
“什么?!”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同时变色!永宁、复州失守,意味着辽南沿海彻底暴露在明军水师和毛文龙的獠牙之下!广宁若再丢,沈阳西面屏障尽失,通往蒙古的门户洞开!
“废物!守城的都是饭桶吗?!” 阿敏怒吼。
“守城的是镶白旗和正蓝旗的兵。。。” 信使小声嗫嚅,“杜度贝勒得知属下将士祖坟被刨,镶白旗人心浮动。。。永宁、复州的守军听说大汗。。。大汗驾崩。。。又听说毛文龙那魔头随时可能登陆。。。很多。。。很多都。。。跑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但意思不言自明——军心崩溃,不战自溃!
“杜度呢?!他在干什么?!” 代善厉声喝问,心中却是一沉。杜度是父汗的长孙,镶白旗旗主,此刻属下将士祖坟被刨,军心涣散,又逢汗位之争,这头小老虎恐怕正焦头烂额,根本无力约束部下。
“杜度贝勒。。。正带着亲兵弹压乱兵。。。但。。。但收效甚微。。。”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灵堂内一片死寂。刚刚还为了汗位争得面红耳赤的贝勒们,此刻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明军的刀锋,己经趁他们内讧之机,抵在了大金的咽喉上!
宁远经略府内,硝烟的气息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熊廷弼与袁可立正对着巨大的辽东舆图,眉头紧锁,推演着柳河大捷后的局势。亲兵统领几乎是撞开房门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总督!经略!沈阳急报!努尔哈赤。。。死了!” 他双手递上一份染血的密报。
熊廷弼浓眉猛地一扬,一把抓过密报,鹰隼般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张被辽东风霜刻满沟壑、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上,先是极度的愕然,随即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哈哈哈!天佑大明!老奴野猪皮,终于被毛大帅的金砖和咱们的刀片子,给活活气死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袁可立面前的案几上,转身对着门外侍立的亲兵和闻声赶来的将校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震屋瓦:“建奴老酋努尔哈赤—死了!被咱们打死了!被毛大帅刨祖坟刨死了!你们说,现在该干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经略府内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
“杀鞑子!”
“收复失地!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