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醒了秦夏一句,秦夏朝他眨了眨眼。
这可真是打瞌睡还有人送枕头。
“见过几位官爷。”
他们几人行了礼,胡老四顺着瞧过来,眉头一拧,“怎么又是你们?”
秦夏摆出很是受困扰的表情。
“官爷,我们也正想问呢,怎么回回这不讲理的都冲着我们来?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胡老四打量一圈摊子周围,“我看说不准是你们生意太好,树大招风了,说说吧,这回又是怎的了?”
说罢又抬起手,指向那边的高大汉子,“还有你,想动手?怕不是年根子底下想去县衙大牢逛逛!若是想,我们就成全你!”
汉子也没想到自己抬个拳头就招来了街道司,立刻松了手。
谁不知道年关前后的街道司最是铁面无私,说抓人那是真的抓,半点不含糊。
要是放在别的时候,他绝对就溜了,可看着好不容易快到嘴的鸡架子,实在是不舍得放弃。
搞得退回队伍里后还挨了他媳妇一记狠狠地掐,疼得他一哆嗦!
另一边,金三宝的所作所为已经在秦夏这个当事人,与围观“热心群众”七嘴八舌地补充下,让胡老四听了个明白。
一记眼刀甩过,金三宝看起来镇定,实际已经腿肚子转筋。
“官爷,我这么做,可没触犯大雍律法!”
胡老四冷笑一声。
“呦呵,你还懂律法呢?律法定出来,可不是让你钻空子的!你将街头市售的吃食买回自家酒肆,抬价售卖,那些个知晓这吃食在外头卖多少钱的,或许不会上你的当,但实际点菜的,必定有许多是不知其中猫腻,你这已算是扰乱市价!你也是当掌柜的,可知这一条罪责的惩罚何如?”
更别提还有人声称在富贵酒肆喝酒时吃到过炸糊的花生米、咸到发苦的茴香豆,要退钱,酒肆还执意不肯。
这些东西多是三文、五文的,好多人也懒得为这一丁点事计较。
眼下街道司来了,可不就纷纷竹筒倒豆子,告了个明白。
金三宝咽了下口水,深知自己和自家酒肆,今晚必定是要倒霉了。
事实也诚如金三宝所料,胡老四当即就拿下了他扭送回酒肆,听那意思不仅要查账本,还要查后厨。
找麻烦的人走了,一阵看热闹的哄笑之后,食摊前重归平静。
不过受了金三宝的提醒,考虑到鸡架的数量,秦夏决定还是将一人限购两个的规定正经地提出来,也好让更多人买到。
由于两个鸡架已经不少了,大多数客人都能理解。
三三两两地拿到自己点的吃食,脸上挂着笑离开。
忙过一阵,秦夏和柳豆子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连带虞九阙在内,凑在一起吃了些生煎和酸辣粉。
他们下午在家也吃了饭垫肚子,但不知是不是一直站着的缘故,这会儿已经有点饿了。
过后见天色不早,秦夏同虞九阙道:“要么你先回去?”
这是他们先前就商量好的,可眼下虞九阙却迟疑着,一副为难模样。
“回去的路怪黑的,要么我还是等你们一块儿走吧?”
他眸子中盛着一水儿的无辜,四目相对之际,秦夏恍惚意识到——
自己怕不是被这小哥儿给套路了!
怪不得之前找了这个理由“敷衍”自己,怕不是那时候就想好了托辞。
果然在比心眼子多少这件事上,他别想赢过虞九阙。
“今晚东西备的少,卖得快,咱们能早点收摊,明天你就不用跟着来了。”
这句话一出,虞九阙一下子慌了。
柳豆子不解其中深意,只听了半句,吓了一跳。
“小夏哥,你作何不让嫂夫郎来了?”
难不成两个人吵架了?
秦夏瞅他一眼。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柳豆子愤然道:“你就比我大四岁!”
秦夏幽幽道:“大四岁也是大,你看现在我都有夫郎了,你还是个青瓜蛋子,这还不能说明我是大人,你是孩子么?”
柳豆子化悲愤为力气,低头用铁铲子把铁板鸡架压得“咔咔”作响。
秦夏噙着笑收回视线,看向在一旁低着头,连头顶的发旋都传达着“落寞”二字的虞九阙。
“不乐意了?”
虞九阙把手里的几个铜板点了一遍,又放回钱袋。
“没有。”
嘴上说没有,实际连后脑勺都在表达“不服”。
这模样看得秦夏心生不忍,可天冷下来了,他得狠下心才行。
“这样吧,上次徐老郎中开的药还有五天喝完,过了这五天咱们去复诊,若是徐老郎中说你好些了,你晚上便可以陪我出摊,行不行?”
虞九阙面色缓了缓。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次的“耍赖”还是起了成效。
他是当真不愿意自己独自待在家里,尤其是入了夜,总觉得会再做噩梦。
“行。”
这晚最先卖完的是拇指生煎,其次是酸辣粉和铁板鸡架。
五行糕相对卖得慢一些,但到了亥时过两刻,也陆陆续续被人买走了。
因为是最后几个,秦夏还略算便宜了些,一个让了一文钱。
“没想到这么早就卖完了!”
柳豆子在一旁抻了个懒腰,感叹道。
他大着胆子带了两板豆腐过来,竟也全数售罄,比他白日里早早出摊挣得还要多!
再看夜市上别的摊子,不少是要摆到子夜才撤的。
板桥街这边,哪怕是凌晨也有人烟,算得上是齐南县第一繁华地。
“早卖完也好,回家算算账,洗洗睡觉。”
秦夏打了个哈欠,也难免有点困乏了。
这一晚上,一身的油烟味,比白日里在六宝街沾染得更甚,只想迫不及待地换衣裳。
和柳豆子在岔路口分开,秦夏与虞九阙披星戴月而归。
一进门,秦夏就撂挑子不干了。
多了晚上这几个时辰,浑身都要散架。
“这些东西拿草木灰泡上,明天再刷。”
虞九阙本想着自己勤快一下,也被秦夏拦住了。
“咱俩一起把这些刷出来也就半个时辰,何必非赶着今天晚上。”
小哥儿无奈,只好作罢。
两人一道烧了热水,换下满是油烟味的衣服,并排坐在床沿上泡脚,顺便数钱。
对于虞九阙来说,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一碗睡前必须喝掉的苦药就更好了。
“喝了药吃桃子条,吃完糖再刷牙。”
秦夏把两根糖缠桃条搁在小碗里,虞九阙一手举碗,一手拿桃条,把药一饮而尽后,飞快地咬了一口。
糖缠果子本身就用糖水腌制过,外头还裹了一圈糖粒子。
苦涩褪去,甜味上涌,这才松了一口气。
完事后总算可以把药碗推到一边,专心算账了。
五十个铁板鸡架,因单卖和两个一起卖的价格不同,总共得了六百多文。
一蒸屉的五行糕,加上三十碗左右的酸辣粉一共五百文上下。
拇指生煎份数少但卖价高,入账四百五十文。
最后还多卖了十来个煎蛋,一个按照五文算,这些合计在一块——
“竟是二两还多?”
虞九阙感到难以置信。
秦夏也怕自己算错,在毛边纸上把自己数字加了又加。
家里没有算盘,有的话他也不会用,所以用的办法是小学生都会的竖式演算。
虞九阙没见过这样的算数方式,秦夏见他凑得近,就趁着重算的时候顺便教他。
“你看,先把数字这样写下来,哦对,这个是阿拉伯数字,就是外邦人用的,可以比咱们的省些笔画。”
“然后就记住一个原则,满十进一,再把得出的数字写在下面,最后连成一串。”
秦夏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一个2080的结果。
“两千零八十文,可不就是二两多银子么,没算错!”
虞九阙还没从阿拉伯数字的奇怪模样里缓过神,但听见秦夏这一句话,不禁展颜笑起来。
“这么看,单算毛利,抵得上午间出摊两日的,怪不得板桥夜市一摊难求。”
秦夏满意地把铜钱全都丢进钱罐。
“再辛苦一个月,铺面的租子和装潢置办的钱就不用发愁了。”
甚至多半还有富裕,到时可以将食肆收拾得更合心意。
“嘎嘎!嘎嘎!”
大福或许是被铜钱碰撞的声音吸引,从堂屋那头晃悠了过来,看那架势,还有几分想上炕。
“这你可不能上。”
秦夏把它往下赶,大福吃了委屈,又去找虞九阙“嘤嘤嘤”。
“真是个逆子,还会看人下菜碟。”
秦夏靠在炕桌上,看虞九阙弯腰摸着大福的脖子,只觉得这副画面放在以前,他真是想都不敢想。
自己穿书了不说,还和书里的反派当了“夫夫”,养了一只鬼灵精的大鹅当宠物。
将面前的场景看在眼里,他的目光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
虞九阙伸手逗着大福,这鹅就像秦夏所言,很会撒娇。
而且随着越长越大,懂得了认窝,它给自己“窝”的定义很是广泛,现下基本不会在堂屋和卧房里排泄,基本都是去院子里,极少几次在门槛外台阶上,倒也不难清理。
都说鹅聪明,养熟了就发现,这些动物和人很像,小脑袋瓜里什么都明白。
只是摸着摸着鹅脑袋,身后就没了动静。
回过头才发现,秦夏不知何时已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虞九阙心一提,连忙低头给大福比了个“嘘”的手势,也不管它能不能看懂,自己则是赶紧擦干双脚,趿拉上鞋子,转而蹲下身,也想帮秦夏把泡脚的木盆端走。
这么一动,秦夏猛地醒了。
“我睡着了?”
他揉了揉眼睛,双目惺忪。
虞九阙面露心疼之色。
“这一天天的,还是太累了些。”
秦夏活动了一下脖子。
“第一天还没适应而已,这算什么,以前我可是能熬通宵的。”
这话说得也没错,他现在再忙再累,比起原主,那可真是健康多了。
虞九阙本打算给秦夏擦脚,秦夏哪里肯,拿过布巾自己擦干,又去外面把水泼掉。
两人钻进被窝时已经不早了,虞九阙裹着被子,瞪着汤婆子,上半身往秦夏这边凑来。
秦夏没有躲避,而是放任小哥儿隔着两床被褥和自己贴得愈来愈近。
……
夜市出摊的第五日,铁板鸡架已成了摊位上最受欢迎的吃食。
宋府的鸡架每日少则五六十,多则七八十,全都让秦夏尽数收购,这一百多份鸡架,他们夜里两个时辰左右便能售卖一空。
在鸡架的衬托下,不是谁都能接受的酸辣粉,和到底不怎么顶饱的拇指生煎黯然失色。
后来秦夏索性每天各备上三四十份,卖完就算,不牵扯更多精力。
如此一来,韦朝短时间内都不必担心宋府的鸡骨架没有去处了。
秦夏不仅要得多,结账也痛快,更别提做出来的鸡架,宋府那个管事回回都抢着要,韦朝猜测他多半是拿去孝敬宋府里再往上数的人物了。
于是他隔三差五便从秦夏这里买上几个送去,省了他们自己跑腿,还着实挨了一顿夸。
所以当秦夏来询问,能否通过宋府的门路单独淘换一点鸭脖、鸭翅一类的鸭货,或是鸭心、鸭肠之类的下水时,韦朝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028章 卤味鸭货
“九哥儿, 在家么?”
已是各家吃完晚食的时候,虞九阙正点着灯在屋里拆被面,听见院子外有人叫自己, 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和大福一道走了出去。
门一开, 来人乃是笑盈盈的曹阿双。
“知晓你今天不去出摊, 韦朝也同人吃酒去了, 我在家也是无事,想着来找你做一会儿针线活。”
虞九阙把人往门里让。
“难得你还惦记着我,快进来, 留神脚下。”
又冲往外探头探脑地大福道:“大福, 你也进来!当心跑出去让人抓住, 把你做成铁锅炖大鹅!”
这话秦夏动不动就用来吓唬调皮捣蛋的大福, 虞九阙十分怀疑大福已经记住了“铁锅”这个关键词,一听见就嗖地缩回脑袋。
“这鹅让你俩养得也太逗了。”
曹阿双一手挎着针线筐子,另一只手顺势挽上了虞九阙的胳膊。
“我那天还跟韦朝说,也想在家养一只大鹅,养只母的, 以后正好和大福配对,不也挺好?”
“韦大哥怎么说?”
曹阿双开心道:“他说开春就去家禽行挑一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像大福这么聪明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路过灶房时, 曹阿双被一股难以忽略的香味吸引, 鼻子动了动道:“你们这是又做什么稀罕吃食呢,我在家时隔着两道墙都闻见了!”
虞九阙伸手推开堂屋的门, 大福第一个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他们紧随其后。
“就是昨天韦大哥送来的那些个鸭货, 放在院子里冻了一夜还是新鲜的,今天全数收拾出来下锅卤了,我刚刚才关了火,秦夏说卤汁里浸一浸更好吃,正巧你走的时候,把韦大哥要我们帮忙卤的那些带回去。”
曹阿双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那敢情好,和你们家住对门,简直是日日有口福!”
虞九阙莞尔一笑,请她落座,又端来茶壶倒水。
茶汤清亮,闻起来与常见茶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曹阿双端进茶盏闻了闻后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
“九哥儿,这是什么茶,甜甜的,真好喝。”
虞九阙见她咕嘟咕嘟喝了半杯,继续给她添了些。
"这是竹蔗茅根水,里面还添了胡萝卜,所以味道是甜丝丝的。秦夏近来忙得上火,我也有些犯咳嗽,问了郎中,说是可以煮这个来喝。我尝着味道也不错,夜里喝了也不怕睡不着觉。"
曹阿双细问了方子,直说回头也要买了料回家煮。
“我就不乐意喝白水,公婆爱喝浓茶,我也向来不碰,倒是觉得这个好。”
“喜欢就多喝些,对身子好的。”
虞九阙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两口放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吸引了曹阿双的视线,年纪不大的姐儿托着桃腮,认真地感慨。
“九哥儿,我觉得你从前,一定出身不一般。”
虞九阙的动作梗了一下,目光有一瞬的慌乱,很快被笑容尽数掩盖。
“怎么突然说这个?”
曹阿双心直口快道:“我之前就觉得,你举手投足的仪态都和我们这些个市井泥腿子不一样,而且你的字写得那么漂亮。”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坐近了些,小声问虞九阙。
“你要是以后恢复了记忆,想起来家在哪里,会不会回去呀?”
她一个姐儿,长于县城街巷,在家里的时候受宠,嫁过门来也不受累,实则还是个纯澈的孩子心性。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里猜得到自己恰好戳中了虞九阙的心事。
虞九阙摩挲着茶盏,默了一瞬,很快道:“即使想起来了,又有什么回去的必要,想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曹阿双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她一把拉住虞九阙的手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咱们以后做一辈子的邻居!”
喝完一盏竹蔗茅根水,曹阿双拿出自己的针线筐子,从里面翻出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
虞九阙则继续折腾被面,想着要趁年前全数拆下来洗一洗。
有一床当褥子的被子里面的棉花都压死了,最好是能找个弹棉花的重新弹一遍。
这几日秦夏不让他跟着晚上出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能做的活都做一遍。
快过年了,阖家本就该彻头彻尾地洒扫干净。
平日里忙得很,也没这份工夫,一闲下来便发现满眼都是活。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着闲话,着实比一个人做事有意思多了。
而一个哥儿和一个姐儿,又都是嫁了人的,凑一起一旦说多了,话题难免总往汉子身旁跑。
“你看秦夏对你多好,而且说句到家的话,你上头也没有公爹婆母,平常没人唠叨,也不怕有人催你快点给他们抱孙子。”
虞九阙闻言有些意外。
“你才过门多久,韦叔和婶子就催了?”
曹阿双叹口气,“哪里能不催,我虽是家里老幺,可你想,韦朝比秦夏还大两岁,我公婆急得和什么似的,巴不得头一年我就揣上她的大孙子呢。”
虞九阙把手里扯断的一小截棉线放到一边,这东西不能乱扔,不然容易被大福误食,语气温和道:“这都是要看缘分的事,急也急不得。”
曹阿双应和道:“我也是这么说的,挡不住在婆家公婆催,回娘家,我爹娘也催。我和韦朝商量好了,大年初一的时候去文华寺拜一拜,文华寺求姻缘、求子都灵着呢!”
说到这里,她忽而把帕子放下。
“对了,不如咱们到时候一块儿去吧,你和秦夏快点抱个娃娃,这院子也就热闹了不是?”
这么一听,虞九阙还真的有点心动。
只是归根结底,这事还是要看秦夏的意思。
他俩至今没有圆房,始终是虞九阙心里的一个小疙瘩。
一方面知道秦夏是顾忌医嘱,一方面却又觉得,年轻气盛,夫郎在侧,当真能有人做到如此心如止水么?
奈何他一个头回嫁人的,对床帏之事所知并不多。
思来想去,曹阿双好似是自己唯一一个可以问的人了。
他犹豫半晌,鼓起勇气开了口。
到底是脸皮薄,说起这等事着实没办法不害羞的,支支吾吾地念叨了几句,曹阿双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更是一嗓子喊出来,“真的假的!”
虞九阙一个激灵。
“你小点声!”
曹阿双遂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映入眼帘的只有大福的黑豆眼睛。
她当即帕子也不管了,绣线也不要了,连带虞九阙的被面子也推到一边,“我同你说,这事你可得上心!”
虞九阙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道:“此话怎讲?”
曹阿双抿了抿嘴唇。
“郎中说你身子骨不好,不能行房,秦夏肯听,确实说明他心里有你,是疼你的。可这点上,我是比你懂汉子的,这些汉子啊,嘴上不说,心里也想,心里一旦想了,多少会有些和你亲近的动作。”
她朝虞九阙招招手,待对方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末了问道:“这些……你们可有过?”
虞九阙听得小脸通红,回了句“没有”。
早知曹阿双什么都敢说,他必定是拉不下脸皮多问那一嘴的。
同时却也意识到,自己与秦夏至今为止最亲近的举动,怕是还要追溯到那次将晕倒的他抱去送医。
曹阿双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秦夏这人,该不会是偷偷出家了吧?”
除了和尚,还有什么人能对着虞九阙这般模样的美人夫郎坐怀不乱!
看秦夏每日早出晚归,精神头十足的模样,也不像是不行啊?
虞九阙让她这么一说,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
秦夏很好,可是这份好,终究总像是隔了一层窗户纸。
他眉宇间忧色淡淡,看得曹阿双也跟着叹气。
有心想再多说几句,又觉得那样就太过唐突。
“总之,你留意着些没坏处,实在不行就寻个机会,试他一试!”
虞九阙皱了皱眉,“这要怎么试?”
曹阿双清清嗓子,目光闪烁。
“他不主动,你就主动些嘛。看看究竟是他心思不在这里,还是有什么……咳,难言之隐。”
虞九阙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有这么个可能性,面皮更烫。
但具体怎么主动,怎么试探,也是真的没有头绪。
“初一去庙里求子那事,等秦夏回来我同他说。”
他想了想,这也应当算是个试探心意的法子。
但凡秦夏对求子一事上心,起码说明他是真心想和自己生孩子的。
只不过现在时机未到罢了。
这晚曹阿双到最后也没能在帕子上绣几针,她又开解了虞九阙几句,才提着针线筐,带着捞出锅的卤货离开。
临走时大福还扇着翅膀让她抱抱,搞得虞九阙关上门领它回屋时,笑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小夏哥,那我们就先走了!”
路口处,柳豆子推着板车,转身朝秦夏喊道。
旁边的方蓉也挥了挥手,“回去路上小心着些!”
今晚秦夏和柳豆子两个人出摊,少了一个收钱打包的人,方蓉主动提出过来帮忙。
“你让九哥儿在家歇歇也是对的,人还吃着药呢,哪里能天天站这里喝风,我是一辈子劳碌命了,你让我待家里我还不舒坦呢,过来还能见识见识这板桥街的热闹。”
她这么说了,秦夏也就请她留下,和先前一样,卖了两个时辰多一点就结束了。
因方蓉在的缘故,也没有出现预想中手忙脚乱的情况。
“干娘,豆子,你们路上也小心!”
秦夏说罢,目送柳家母子二人离开后,弯腰再度推起自家的板车。
一晚上又是小二两银子进兜,沉甸甸的,教人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他不由加快步子,盼着赶紧回家和虞九阙一起数铜板。
顺便把自己买的另一样物件给出去,小哥儿见了定然欢喜。
一路上唇角就没压下来过,到了家门口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叩了叩门环,月色之下,几个时辰没见的人就站在眼前。
“总算回来了,我烧了水,一会儿你泡个澡解解乏。”
虞九阙在秦夏身后把门闩挂好,上前一道从板车上往下搬东西。
“这是都卖完了。”
食材空了,盛放食材的家伙事也就轻快了,虞九阙一样样往下拿,面上带笑。
“都卖完了,这还有来晚了没抢上的。”
家里有人就是好,一回家什么都是现成的,东西往盆里一扔,倒上草木灰就不用管了,秦夏回屋脱了衣服,再转身时虞九阙已经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预备倒进早就搬进屋中的木桶。
旁边地上一个炭盆,“毕剥毕剥”地燃着炭火。
木桶本就不轻,加满了水更沉,何况那水还冒着热气。
虽说虞九阙倒水的手很稳,秦夏还是看得心跳突突跳。
“怎么不喊我过去,当心烫着手。”
虞九阙把桶里最后几滴水控干净,重新提在手上,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里还一桶水都提不动了。”
说话间又顺手拿了秦夏脱下来的衣服,秦夏爱干净,不乐意第二天还穿带油烟味的衣服出门。
可这料子本就穿旧了,确实耐不住每天浣洗,那样的话怕是洗不了机会就要破。
所以现下晚上就把衣服挂在外面吹一吹,第二天味道就能散得七七八八。
“你先沐浴,我灶上还煎了药,对了,双姐儿来了一趟,我让她将韦大哥那份的鸭货都拿走了,余下的还在锅里,你可要尝尝?”
秦夏正在弯腰试水温,听了这话回头道:“你没先尝尝?”
虞九阙哪里能说自己一晚上都挂着心事呢,压根没想到吃卤鸭货的事。
“一直在拆被面,没顾上。”
秦夏遂笑道:“那就尝尝吧,一样捞上一点儿,睡前解个馋。”
那些鸭货香着呢,虞九阙少吃一点就不怕积食肚子痛。
“对了,你且先别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秦夏擦了擦手,叫住抱着衣服往外走的虞九阙,从一旁的桌上拿过一个布的小包袱。
“给你买的,打开瞧瞧。”
“好端端的,又给我花什么钱。”
虞九阙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是接过了东西,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解开包袱布,里面裹的原是个巴掌大的铜制小手炉。
虞九阙惊喜难言,一下子抬起头。
“怎么想起买这个了?这都是精铜的,怕是贵着呢。”
秦夏道:“早说想给你买,这样白日里出摊你揣在手里也不冷,都说贵,我想着就这么大的东西,贵能贵多少?恰好有个货郎路过,我瞧见他车子上挂了几个,就叫停问了两句。说来还要多亏了干娘,那货郎要价七钱,干娘愣是讲到五钱,说是他们货摊上卖的,比起店里那些个都是带瑕的,倒是不耽误用。”
虞九阙把手炉举到眼前看了看,掀开盖子,里面就能点上炭火,讲究的人还会掺一些熏香。
“五钱银子也不少了。”
秦夏见他果然喜欢,就直到这东西买对了。
“和汤婆子一样,都是冬日里少不了的,能从冬月用到出正月,又是用不坏的,怎么算也值了。赶明儿起,你就随身带着。”
虞九阙已期待起来,把手炉爱惜地放回包袱布里。
前脚虞九阙刚出门,后脚秦夏就脱了中衣与亵裤,进了木桶。
整个人泡进热水里的一刻,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就是浴桶看着大,一个成年汉子进去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他想着等回头有了钱,一定要去找木匠定做一个大号的浴盆。
最好还能在家里修一个浴室,直接砌上火墙,这样一年四季洗澡就都不怕冷了。
屋外,虞九阙晾好衣服,来到灶房。
先把自己的药倒出来放到一旁,然后掀开锅盖,用筷子往外捞鸭货。
拿了两根鸭脖,一对鸭翅,还有一点鸭心、鸭胗、鸭肠并一个鸭头,零零碎碎凑了一盘子。
鸭肉进锅前还是干干净净、白里透红的颜色,如今已经被卤汁浸泡成漂亮的红棕。
把药碗和菜盘一起端回屋,放在桌子上,虞九阙坐下来继续摆弄那个手炉,顺便等秦夏沐浴结束。
过了半晌汤药凉下来,他捏着鼻子直接喝干净,又往嘴里塞了根桃条。
一来二去,秦夏还没好。
难不成又睡着了?
沐浴时打瞌睡可是要着凉的,虞九阙想了一会儿还是站起了身,往门内走去。
“嘎吱——”
屋门轻响,秦夏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猛地回神。
捏了捏眉心,方意识到自己差点睡着。
此刻一丝凉风从侧方吹来,有些混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
“阿九?!”
秦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扯过搭在木桶边缘的毛巾,快速往下半身一盖。
虞九阙也随之愣住了。
“我听你屋里半天没动静,担心你睡着了会着凉。”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不可控地自秦夏上半身略过。
这还是他头回见秦夏没穿衣服的样子,这副身躯比想象中的更加宽厚、结实。
原来汉子的衣下是这副光景……
惹得他的心好似都因此跳得快了几拍。
曹阿双说过的话还在脑中回荡。
虞九阙缓缓呼出一口气,生出一股子决心。
他本该向后退出屋子去,实际上却是向前了一步,思绪飞转,迅速搬出一句话来。
“相公,要不要我帮你擦擦背?”
……
方寸之地,水汽氤氲。
秦夏很想拒绝,但找不到理由。
不肯圆房可以推给徐老郎中的医嘱,但总不能说把人娶进门了,连碰一下都不让人伸手。
他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
“好,那就麻烦你了。”
他强装镇定,看起来模样云淡风轻。
结果更尴尬的事发生了。
屋里只有一条布巾,还被秦夏情急之下丢进了水里。
虞九阙余光瞥见秦夏遮挡的部位,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些想笑,又飞快忍住,匆匆转移了话题。
“正巧有刚晾干收回来的布巾,我出去再拿两条来。”
一会儿布巾拿回,虞九阙将其浸了水,认认真真给秦夏擦了背。
过程中还提起文华寺一事。
“双姐儿说大年初一要同韦大哥一起去文华寺祈福,说是那儿求子是极灵的,问咱们要不要一起同去。”
秦夏正因为虞九阙正在进行中的动作大气不敢出,乍一听“求子” 二字,更是心情复杂。
他默了默,扬起一抹笑道:“你若是乐意动弹,咱们就去,顺便求一求四季康健、家宅平安也是好的。”
这样的说法一出,“求子”仿佛成了个添头。
虞九阙品了品个中意味,眉眼黯然,面上仍语气平常道:“那我明天就跟双姐儿回话,咱们两家届时一起去。”
事情定下了,试探好像也有了一些结果。
可惜并不算是虞九阙想要的。
一个澡洗得人心绪起伏,结束后秦夏穿戴整齐,在堂屋看到色香味俱全的一碟子鸭货后,才总算是忘掉了刚刚令人发窘的一幕幕。
看时辰已经不早了,但东西做出来,夜里不吃上这一口,就觉得睡也睡不安稳。
所以当厨子的人,需得有一颗会为了美食抓心挠肝的心。
秦夏先用筷子尖蘸卤汁尝了尝味道,以他自己的要求,可以打个八十分。
“再泡一夜会更入味儿,明天包一些给兴掌柜和干娘家送去。”
他说完,招呼虞九阙赶紧开吃。
“不用筷子了,直接上手。”
秦夏率先拿走一个鸭头,他过去就爱啃鸭头,虽然肉最少,可是最有滋味。
大福闻到了香味,也过来围着桌子转。
但香料太重的味道它不喜欢,扬了扬脖子后就走远了。
秦夏手里举着扯成两半的鸭脑壳。
“自从养了大福,以后我怕是下不去嘴吃鹅了。”
不过鸭子还是可以吃一吃的。
虞九阙面对鸭脑壳则有点打怵,所以提起筷子,在盘子里挑了一块鸭脖。
鸭脖被秦夏切成恰到好处的大小,可以直接塞进口中。
从骨头上用牙齿剔下一丝丝鸭肉,是咸中带甜的口味。
因为是热卤一锅卤出来的,比起铁板鸡架之类,秦夏之前做过的荤食,滋味更加隽永,勾得你恨不得连骨头都吮得干巴巴,才舍得吐出来。
吃完鸭脖,再吃鸭翅,秦夏见虞九阙对着这些“常规”部位使劲,遂给他夹了一根鸭肠到小碗里。
“试试这个,好吃的。”
鸭肠细细的,很长一根,乍看像是面条。
虞九阙想象不出口感,鼓起勇气夹起一头,咬了一口。
“是脆的?”
再仔细品一品,就有鸭子特有的味道了。
“没错,鸭肠我是最后放进锅的,这个东西多一分火候就容易老,最佳的便是现在这样,脆而易嚼。如果拿鸭肠涮锅子,就要用筷子夹着不能松,好了赶紧捞起来,假如沉了底就完了,必定会老。”
鸭肠都吃过了,鸭心和鸭胗尝尝也无妨。
一通吃下来,鸭胗是最不容易入味的一个,可是吃起来也是脆脆的,很有嚼劲,虞九阙看起来格外喜欢。
“这一个拿着可以吃很久,也适合当下酒菜。”
秦夏把鸭肠绕在筷子上一下子塞进嘴里,美美地咽下去后道:“等着再去彭管事的酒坊买坛子好酒,若有卖米酿的,下次给你打一些来,那个几乎算不上是酒,你也能喝。”
秦夏记得以前看书,说古时最早酿酒技术较为落后,酒不仅杂质很多,度数也不高。
那时候的酒更接近“米酒”,喝起来甜,度数低,不上头。
李太白写“金樽清酒斗十千”“会须一饮三百杯”,真换成后世的精酿酒,或许连三十杯都喝不到。
还有人考证,说“诗仙”的酒量,搁在现代那就是四五瓶啤酒的水平。
大雍就不同了,酿酒技术比起前朝已有了很大的提升。
秦夏在酒坊看到的高档白酒,酒质纯澈,味道闻之惹人醉,少说也有三四十度。
从前原主喝了不少,他穿来后却还没正经尝过。
虞九阙这么一提,又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酒虫”。
鸭货吃起来细致,花了半晌工夫,一碟子卤味两人分着下了肚。
收拾碗盘时秦夏想到一句话: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吃到可口的吃食,什么烦恼忧愁都能当场散尽。
奈何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深夜。
秦夏已然熟睡,枕畔间响起并不吵人的细微鼾声。
虞九阙躺在枕头上,看着眼前被月光照亮的房梁,许久未曾阖眼。
第029章 忙年的前奏
“阿九, 收拾好了吗?”
秦夏进屋时,虞九阙刚刚对镜梳妆好,闻声抬起头, 顺手抿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收拾好了, 钱也装上了, 你看够不够?”
秦夏却没急于看桌上的铜钱。
虞九阙今天梳了一个和往常都不太一样的发式, 令人有几分挪不开眼。
察觉到秦夏的视线, 虞九阙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头顶的银簪。
“上回在街上看见旁人这么绾头发,就试了试,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我觉得很好看。”
秦夏这话说得真诚, 勾起小哥儿脸颊两抹浅绯。
回到桌边, 秦夏拿起装银子的荷包掂了掂。
两日前他们家里的钱罐彻底装满了, 秦夏纵然再懒得去换银子,也实在没法继续拖延,只好挑了个没出摊的上午,和虞九阙一起把家里攒的十几贯整钱搬去了钱庄,手上留下三两左右, 足够日常周转。
一大筐铜钱,在钱庄换得了十八两银子,包括两个五两的银锭和八两的碎银。
两个银锭虞九阙没动, 装进荷包里的看起来也不多。
“再装些吧, 多了总比少了好。”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 是北地的“小年”。
旧俗里所谓的“忙年”,大致就是从这日开始。
秦夏今天给自家摊子放了假, 也提前告知郑杏花不必过来,预备和虞九阙一起去街上采买些过年要用的东西。
虽说要为开食肆攒银子, 这年也要过得热闹喜庆才行。
虞九阙听闻秦夏说不够,实际有点犯嘀咕。
他备的这些,买什么年货也绰绰有余了。
但既然秦夏说不够,他未有不听的,转身打开还没放起来的钱罐子,又摸出两块碎银。
“再添这些如何?”
秦夏扫了一眼,也没点概念。
遂拿出家里的戥子称了称,连上之前的有个将将五两了。
“足够了。”
秦夏满意地把荷包塞进衣襟,两人裹紧了棉衣,一人背筐,一人提篮,相携着出了门。
“糖瓜哎,糖瓜!卖糖瓜嘞——”
刚上街头,就听见不少摊贩都在扯着嗓子叫卖糖瓜。
小年也是祭祀灶王爷的日子,糖瓜是家家必备,纵然平日里不是做糖果生意的,也会进了些货顺道搭售,企图多挣个一文两文。
虞九阙看向那一堆堆白花花的糖瓜。
“相公,咱们可要买些?”
“不急,买了吃食不好拿,不如先去铺子里逛逛。”
秦夏张望着街两侧的招牌,而后在虞九阙疑惑的目光,把人领进了一处生意兴隆的布庄。
“两位客官,可是来扯新布做新衣的?咱们家一水儿的好料子,都是打南边进的货,您二位里边瞧!”
布庄一年四季生意都差不到哪里去,但过年前定然是最好的。
大家劳碌一整年,钱袋子都鼓,只要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便是最便宜的布也要扯两尺,添一二样新行头。
虞九阙还是第一次跟秦夏来这地方,他挎紧了手上的竹篮,悄悄打量。
布庄的装潢细看没有多么华丽,全靠摆满货架的各色布头吸引人的目光。
便宜如麻棉,贵重如锦缎,密密麻麻地一字排开,令人眼花缭乱。
墙面上还有不少裁制好的成衣,都是一看就不便宜的时兴样子。
“我们想买两件棉衣,再扯些布。”
秦夏出声,听得招待他们的伙计心头一喜。
棉衣好啊,棉衣可不便宜。
“您二位算是来对了,咱们铺子里的棉衣那都是顶好的,针脚细密不跑棉,塞得也都是上好棉花。”
伙计引着他们往里走,虞九阙轻扯秦夏衣袖。
“我身上这件还好好的呢,不用给我买新的。”
秦夏无奈道:“哪里好好的,这件本就是原……我是说原就是我娘过去的旧衣,虽说保存得尚可,但到底旧了,棉花旧了就不保暖。大过年的,总要穿件新的,咱们一人一件,我早就想好了。”
虞九阙仍旧不太赞成。
“那咱们可以买布和棉花,自己做,比买现成的实惠。”
秦夏浅笑,低声道:“你会做?”
虞九阙哑然,摸了摸鼻子道:“我可以学。”
秦夏揽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会就不会,做针线活费眼睛还费手,咱们又不是买不起现成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地方,伙计拿出几件棉衣的样子给他们挑选。
摸起来确实都厚实,外面用的料子也是挡风耐磨的。
至于颜色,就没有什么挑头。
时下百姓多穿青、灰二色,那些个好看的颜色纵然是想买也是不敢穿的,没两日就脏了,棉衣可耐不住成日拆洗。
秦夏无所谓,信手就指了一件青色且平平无奇的棉衣,换成虞九阙,就不愿太将就。
“除了这些再无旁的了?稍微鲜亮一些也可。”
伙计打量一眼虞九阙,默默念叨了一句这哥儿当真是好颜色,嘴上利索道:“有,怎么没有!”
说罢就跑去一旁,半晌后带回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衣。
不得不说,比起青、灰、棕等,的确称得上“鲜亮”了。
秦夏接过衣服,在虞九阙身上比划。
“可喜欢这件?”
新棉花就是不一样,摸起来蓬松柔软。
他疑心这件会更贵,特地问了伙计,听到价钱都是一样的才放下心。
“那我就选这件吧。”
秦夏的眼光还是好的,比起那些个颜色,自己的确更偏好这件靛蓝的。
定了样式,还有尺寸。
成衣都有大小,腰身可以收放。
秦夏和虞九阙各自当场套上试了试,大差不差的,也没让布庄的裁缝再改。
“这两件都要了,我们再看看布。”
秦夏指了指那两件棉衣,同伙计说道。
过去他是最不耐烦逛街的,网购兴起后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没成想却在这里逛出了乐趣,很快随着伙计一起,拉上虞九阙,又往人挤人的柜台前走去。
比起选成衣的地方,柜台前的“战况”则十分激烈。
一群女子和哥儿围在此处,伸手翻动着台子上成匹的布料,时不时还有两人同时看好了一块,以至于开始你争我抢的事情发生。
秦夏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挤在里面,简直格格不入,还要分心护着虞九阙,不想他被那些人挤到。
好在他们目的明确,很快选中了一匹白色的细棉布,扯够了尺寸回家裁贴身的小衣。
这个比起棉衣稍微简单些,虞九阙打算请教一下方蓉,学会了自己在家做。
另又选了菊青、棕褐料子各一块,两人各裁一套平日里穿的。
到这里本该结束,偏生秦夏偶然瞥见了一名哥儿看中的木红色布料。
因是用苏木套染所得的红,所以称之为木红,颜色红中带一点橘调,最是挑肤色。
那原本看好的哥儿扯起来搁在脸上比划了比划,发现把自己本就不白皙的脸色映衬得愈发灰黄,赶紧抛下。
这一下子,就落入了秦夏的眼。
他顺手捞起被抛下的布,示意虞九阙往这边凑凑。
“我瞧着这个好看,你觉得如何?”
虞九阙看了看那料子,再看看自己身上灰扑扑但耐脏的冬衣,果断摇了摇头。
论喜欢与否,他是喜欢的。
论实用与否,他觉得不该花这个冤枉钱。
可是这点心思哪里能骗得过秦夏。
他二话不说就扯起布头,在虞九阙下颌处比划。
一旁的伙计瞅见了,立刻道:“哎呦您看,这颜色一添上,衬得您都发光!正好年下穿身红衣裳,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一套词说得秦夏忍不住笑,虞九阙见他明显是心动了,赶紧劝道:“少买些吧,这颜色也太张扬了。”
“哪里张扬,这叫喜庆,没听人家说么,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你穿上了,咱们摊子的生意也能更好。”
这回轮到虞九阙无奈地勾了勾唇,小声道:“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但好似越是这样说,秦夏却就越想买。
虞九阙见劝不住,只得在一旁认命地看伙计拿着长尺子和大剪刀,一顿摆弄后裁下了对应的尺寸,叠好后和刚刚他们选好的其余布料摞在一起。
之后秦夏还想看别的,愣是被虞九阙拉走。
“不能看了,再看咱们带出来的银子,还没出这个门就要没了。”
两件棉衣最贵,一件七钱不讲价,总共一两二钱。
几份布料尺头不一,价格各异,加在一起是一两五钱。
虞九阙说的真是没错,这才刚进第一家铺子,五两就去了一多半。
秦夏头一回被虞九阙扯了个踉跄,再看小哥儿,一脸心疼银子的表情,遂劝说道:“一年到头也就做两回新衣裳,夏天一回,冬天一回,再者说了,衣裳做出来,又不是穿个几天就丢了,买了好料子,两三年也穿得,这么一算一点都不贵,你说对不对?”
其实这么说已然是保守了,一件棉衣哪里有穿两三年就不要的。
仔细些穿,再定期补一补,老子穿完儿子穿的都常见。
虞九阙倒也不是那等守财奴,只是银钱总是来得困难,去得容易。
鼓囊囊的钱袋子瘪了,总要难受一下子。
他很快想开,问秦夏道:“接下来咱们去买什么?”
秦夏早有成算。
“除了菜肉,其余的今天就买齐,算上糖瓜,再买一张新的灶王爷像、福字、春联、门神、炮仗……对了,还要买祭祖用的香烛纸钱。能放得住不怕坏的糖果瓜子之类的也买些,留着过年当零嘴。”
大雍朝的春节习俗和后世已差不离。
除夕当夜,要吃年饭、祭先人、放鞭炮以及守岁。
这些是无论家里人丁是否兴旺,都必不可少的。
要凑齐这些个年货也简单,放眼望去,街市上张灯结彩,处处可见喜庆的大红。
灶王像和门神像都是木刻版画,最便宜的一张仅需几文钱,贵些的能印出好几种颜色,花花绿绿的,也不过十几文钱。
春联和福字可在街上寻书画摊子上的穷书生现写,秦夏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却觉得这书生的字还比不上虞九阙的。
遂上前买了几张斗方和对联纸,卷好以后放进背篓,把虞九阙看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不买写好的?”
秦夏挑下眉毛,“你的字也好看,拿回家自己写,还省钱呢。”
这时候又知道省钱了!
春联和斗方可是要贴在大门口的,虞九阙一想到自己的字要给来往的人看,羞都羞死了。
“我那笔字写点简单东西也就罢了,写这个岂不是丢人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过去写一幅字,底下人那是会抢着给银子孝敬的。
“哪里丢人,你尽管写,到时谁说一句不好,我就跟谁没完。”
虞九阙问他可是打定主意要自己写,秦夏应了是,虞九阙只好道:“那咱们还得去买根新毛笔。”
家里只有一根小号的细笔,写文书账册尚可,写大字是万万不行的。
两人遂又拐去文房铺子一趟,单买了根毛笔。
虞九阙拿着笔给秦夏看,“你省的钱,岂不又在这里找回来了?”
秦夏老神在在,唇角轻扬。
“这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街角,把背篓和篮子放下歇歇脚。
这地方刚好挨着一个卖糖球的老汉,秦夏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最大最圆的山楂。
“给。”
他把糖球递给虞九阙,虞九阙接过来,险些没拿稳。
山楂串得太多,快把竹签都压弯了。
有路过的小孩子吵着想吃糖球,被不耐烦的亲娘拽着往前走,一双小眼睛还眼巴巴地往后看,无比羡慕地盯着虞九阙手里的红山楂。
虞九阙恍然未觉,在秦夏拒绝后,端详了好半天,才舍得张嘴咬下第一口。
“咔嚓”。
外面泛着微黄的糖壳碎裂,连带着半个山楂一起滚到唇齿间。
“酸不酸?”
秦夏问,虞九阙嘴里有东西,没法说话,单纯摇了摇头。
秦夏一边看他吃,一边和那卖糖球的闲聊。
他看这老汉的糖球做得干净,是个实诚生意人,忍不住随口说两句。
“大伯,你可以搞点山药豆子裹糖卖,卖一串两三文,比山楂便宜,还好吃。”
老汉一脸怀疑。
“山药豆子?那玩意儿能做糖球?”
那东西都是地里不值钱的玩意,一文钱能买好几把!
秦夏笑道:“您试试就知道。”
老汉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又觉得山药豆子也不是贵东西,说不定还真能试试。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道:“等我回去试试,要是真能卖得出去,下回再遇着你们小两口,我白请你们吃糖球!”
“那我可记着了!”
一老一少唠了半天,虞九阙一串糖球也吃了一半。
秦夏拿出帕子,示意他擦去唇角沾着的糖渣,又往前伸了伸脖子。
“我也吃一个。”
虞九阙把糖球往前递,本以为秦夏会接过去,结果秦夏直接上了嘴。
“小心别掉了!”
他赶紧伸手兜着,秦夏叼走一个山楂,吃得腮帮子鼓起来。
“确实甜。”
剩下的四个,两人一人两个的分了,临走时秦夏还同那老汉道:“您老别忘了我的山药豆糖球!”
虞九阙对秦夏这个靠边站一会儿,就能和素不相识的人侃天说地的技能十分佩服。
相对之下,他就没有那么喜欢往人堆里凑。
像是面前的街市,喜欢的人觉得热闹,不喜欢的人觉得吵闹。
假如没有秦夏在身旁,他多半也是不愿意长久逗留的。
但有了秦夏,什么就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路边一个卖鸟的摊子,笼子里的八哥正在辛勤学舌。
定睛一看,鸟笼前面还有一个小碗,里面散落着几枚铜钱。
“这人倒是会做生意。”
秦夏也上去丢了一枚铜钱,大过年的,呈个彩头。
东西很快买得差不多,带出来的小筐和篮子都塞满了,最后一个多出来的干果盒系了绳子,提在手上。
这会儿买的果盒子多半是为了自家吃或是张罗待客的,等到了正月里走亲访友时,就该买“百事大吉盒”或是“十果点心匣”了。
那样的盒子样式多,封上红纸,专供送年礼,最是体面。
最后一站,两人来到了肉摊前。
年末养猪的人家都会宰年猪,屠户手里不愁没有猪肉卖,量虽多,价格也见风涨。
秦夏和虞九阙到时,前面一个妇人正在和屠户讨价还价。
“昨个儿来五花还是二十三文一斤,今天就二十八文了!”
屠户头也不抬地切着肉,一点不担心没生意做。
“老姐姐,您往县城里的屠子那问问去,谁家还有二十五文的好五花,要是有,您拿过来,我把钱补给您!”
妇人听得直撇嘴,直念叨着涨价也没有这么个涨法,最后还是嘟嘟囔囔地选了一块便宜的猪前腿走了。
“呦,秦老板!”
屠子给她包了肉送走,一抬头,认出了秦夏。
这屠子姓郭,秦夏常来他这里买肉,他亦曾去秦家食摊上买过几回小吃,一来二去就混了个脸熟。
虞九阙紧随其后,也同郭屠子打了个招呼。
秦夏在案板上瞧了一圈,“看来今天来晚了些。”
郭屠子道:“快过年了,家家都舍得吃肉,往常这时辰可卖不了这么多。”
虽说剩的少了,可有些要紧的部位卖的贵,仍旧留在原处。
“这块里脊给我吧。”
秦夏上来就点了猪里脊,这东西纯瘦不肥,量少价贵,不是家家都会做的。
普通人家更乐意买三肥七瘦的前腿,再退一步也是掺一两分肥的后腿。
“还得是你们厨子会吃。”
郭屠子把早就切好的里脊上秤,里脊分大小,秦夏要的这块是大里脊,适合炒着吃。
称出来是三斤左右,一斤二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
这一块肉,别人家省着能吃四五顿,平常吃也能吃两三顿。
秦夏却已想好怎么用一顿饭将它消灭了。
家有大胃王,好也不好。
不好是真的有点费钱,多亏他养得起。
好是足够挥洒厨艺,多做几个菜也不怕浪费。
“嘤嘤!”
回家还没打开门,就听见大福在门后急得叫。
门一推开,它就扇着翅膀冲了出来。
现在它长大了些,不那么怕冷了,人不在家单在笼子里也关不住。
所以从前几日开始,他们只要出门,就把它放在柴房,门留一个缝。
它要是嫌外面冷,尽可以在柴房里溜达,憋得慌时,也能在院子里转转。
虞九阙还用彩绳打了个梅花结,装饰在它的脖子上。
昂头转首间可谓十分神气。
摸了几把大福,两人卸下筐篮,将买回来的东西分别收好,晚间祭灶要用的灶神像和糖瓜糕饼则单独放在一旁。
“大福,过来!”
秦夏中午打算做一个鱼香肉丝,和一道干炸里脊。
洗菜时顺便给大福揪了几根青菜,给了虞九阙,让虞九阙拿着去喂。
平常大福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早就“嘎嘎”叫着赶来了。
今天虞九阙连着唤了好几声,还没见鹅的身影,明明刚才还在脚边转。
“大福?”
虞九阙心里不太踏实,把碗放在一边,一路从前院找去了后院。
“叫你半天你不理,原是在这里耍!”
在后院看到仰着脖子的大福,虞九阙松了口气,以为它是过来和后院的母鸡玩的。
直到转身时,骤然听见一嗓子细微的猫叫。
“哪里有猫?”
虞九阙小声喃喃,沿大福看的方向望过去,好半天踩在墙头一丛干巴巴的杂草后,看到一只三花母猫。
还真的有!
一人一猫对上了视线,猫蹭地一下跳起就走。
虞九阙带着大福回到灶房喂它吃菜,同秦夏说起时还有几分遗憾。
“可能我一下子出现把它惊跑了,本还想着也给它拿点吃的,我看它肚子有点大,别是揣崽子了吧?”
秦夏对各种小动物都颇为喜欢,听了虞九阙这么说就道:“那就放一些吃的在墙头,那只猫聪明的话,说不定会回来的。”
古时不少人家聘猫捕鼠,而猫这动物来去无踪,街上看见的很难判断是野生亦或家养,不过看见了就给些吃的也无妨。
有了这个想法,秦夏就把切好的肉拿出来一些,打算煮熟后拌点米饭。
剩下的肉分成两份,一份切成细丝,一份切成长条,后者加入调料腌制。
并在等待腌肉的过程中,开始先准备起鱼香肉丝的其它原料。
第030章 卖方子
鱼香肉丝和干炸里脊, 是两道乍听非常“烂大街”的家常菜。
前者是现代预制菜的重灾区,后者基本北方每个卖炸货的店铺都有售,可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想要做得好吃, 并不容易。
先说鱼香肉丝, 这道菜是川菜, 后因其老少皆宜的口味传遍大江南北。
秦夏曾跟着一位国宴级的川菜大师, 学过这道菜的正宗做法。
正宗的鱼香肉丝要用四川的泡辣椒, 又叫“鱼辣子”,是将一整条完整的鲫鱼和辣椒泡在一起,用时细细剁碎, 方能激发出正统的浓烈“鱼香”。
这个口味后来随着川菜的普及改良, 已经逐渐失去了原本的面目, 鱼香的辣味, 逐渐变成了类似荔枝的酸甜。
从浸着鲫鱼的泡菜坛子里捞出两根泡椒,饶是厨子本人也有些犯馋。
今天能做这道菜,原因在于上回去诚意堂复诊,徐老郎中讲虞九阙的药可以先停一停。
“是药三分毒”,也不能一直喝个没完, 倒是给了秦夏几个食疗药膳和养生茶汤的方子,暂时替代。
秦夏知晓虞九阙也馋一口辣味许久,鱼香肉丝这种甜辣的入门级“川菜”, 刚好适合做来开胃。
泡椒、葱姜蒜切碎, 冬笋、泡发的黑木耳的切丝。
拿过事先切好的里脊肉, 在碗中加入盐、切碎的葱姜、一丁点黄酒和生粉,最后滴上几滴油搅匀。
额外拿一只碗调料汁, 包括盐、糖、酱油、醋,以及胡椒粉和用水化开的生粉, 即俗话说的水淀粉。
这些准备得当,下一步就能起锅烧油了。
“刺啦——”一声响,肉丝下锅炒散,这声音和一下子腾起的油烟味,令大福头也不回地抛弃了虞九阙。
后者拍拍被它弄乱的衣裳,转而去继续照看小炉子上用砂锅蒸的米饭。
顺便把脚下的一大堆冬笋壳收到一起,这些都能填进灶里烧火用,半点不浪费。
肉丝飞快变色,捞出多余的宽油,倒入切好的辣椒与姜蒜,秦夏运起大勺,翻炒均匀,复加入冬笋、木耳两味配菜。
待几样食材变色转熟,料汁泼入,最后的点睛之笔在于一样老道厨子的灶台必备——明油。
明油指的是在凉油中加入各种香料,小火慢炸后将香料捞出,过滤而成。
拌凉菜或是炒热菜都能用得上,秦夏隔一段时间就会炸上这么一锅。
“阿九,帮我拿个盘子。”
秦夏话音刚落,虞九阙就将一只盘子递上,明显是早有准备。
一勺勺裹着芡汁的鱼香肉丝滑落进盘,晶莹润亮,酸辣扑鼻。
为免变凉,虞九阙迅速将准备好的另一个大碗扣上保温,秦夏转而倒水刷锅。
三斤的里脊,拿出七八两炒了菜,余下的两斤多做成干炸里脊,中午炸一半,晚上炸一半。
比起鱼香肉丝,这道菜的难点在于两个字——“挂糊”。
糊挂不好就成干炸瘦肉了,必定吃起来就和啃柴火棍一样,没滋没味咬不动。
鸡蛋、面粉、生粉合并搅匀,把腌好的里脊肉去掉姜片,全部倒进面糊中。
面糊不可太厚,太厚的话一口咬下去全是面,那是偷工减料的炸货摊子路数,自家做着吃,肉当然是越多越好。
至于怎么炸得“干脆”,秦夏有个诀窍,说起来简单,就是炸两遍。
油温低时一遍定型,油温高时一遍炸熟,至于油温怎么判断,老道的厨子靠眼睛足矣。
两次下来捞出来的干炸里脊,筷子碰一下都“咔咔”作响。
吃的时候蘸取花椒粉或是辣椒粉,都是口感,事先在干锅里炒一遍。
好多小孩子吃这道菜不用筷子,吃完就和吃过薯片一样,香得嘬指头。
虞九阙用秦夏分来的筷子夹了一根,学着对方的样子吹了好多下,才慢慢试探着用牙齿咬掉头上的一小块。
“呼——”
他边吹边吃,舌头尖被烫得一抖。
面壳子下面的肉还是烫,可是仅仅一小块,已是足以让人打个哆嗦的好吃。
里脊肉没有肥肉,可此刻吃到的里脊却是柔软、多汁,一丝丝的分明。
长长一条,边吹凉边吃,一口蘸花椒粉,一口蘸辣椒面,虞九阙只觉得和白日里的糖球一样,吃了好半天还没到头。
再想到晚上还有一顿,就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幸福。
黄昏时分,两人一起祭灶神。
依照习俗,换下之前贴了一年,已经变得斑驳破旧的灶神像,贴上崭新的一张,香炉、蜡烛、贡品各自排开。
用现代的话讲,今日是灶王爷回天庭“述职”的日子,让他吃好喝好,抹上糖瓜粘嘴,上天就说不出坏话。
在齐南县,除了要给灶王爷吃糖瓜,还要给灶王爷骑的马烧草料。
相应的,等年初四再烧纸马,恭迎灶王爷返程。
种种民俗有时候仔细想来,也是极有意思的。
祭拜完毕,待香火燃尽,贡品即可撤下。
分别是一小碟糖瓜、一小碟芝麻糖和一小碟桂圆,全都是甜腻腻的东西,并两杯薄酒。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也不会吃糖瓜耍乐,一年就这一次,总归想尝尝。
秦夏和虞九阙各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没两下,便觉得牙被黏住了。
各自艰难地想要把这块齁嗓子的东西咽下去,好不容易折腾完了,赶紧灌了一杯水。
再看向糖瓜,秦夏的眼神里都带了点嫌弃。
“这东西放着你我也不吃,怕是浪费了。”
一般人家会留着过年待客,毕竟家里难免有孩子上门,一人发一个抱着能舔半天。
而秦家常来往的人家本就不多,更没什么有孩子的,想也知道逢年过节十分清净,怕是没什么人上门走动。
最后还是秦夏端着出了院门,分给了那帮时常在胡同里玩耍的孩子。
两杯薄酒,他晚上吃饭时就随着喝了,虞九阙也抿了一点点,辣得吐舌头。
秦夏没敢继续逗他,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
小年过后直到大年三十前,食摊还有五六天的摆头。
生意一天好似一天,能感受到大家盛世太平,年节下大家手头都变松了,
买完了吃食,临走还要再添两根淀粉肠边走边吃。
市面上鸡蛋又涨价了,但秦家食摊的鸡蛋单加还是五文钱一个,可想而知是不挣钱了,纵然如此,乐意加一个的人反而多了。
进货的鸡蛋不够卖,收摊后秦夏和虞九阙还在胡同里转了一圈,零散着收了几十个回来。
卖不掉的留下自家过年吃,也算不上浪费。
卖糖糕的尤哥儿今天也难得大方,一来就从衣裳里摸出两个鸡蛋给了虞九阙,又朝秦夏道:“劳驾帮我做两个煎饼果子,一个分两份,我带回家吃去。”
家里他和他汉子,外加两个孩子。
没指望靠吃这个吃到饱,纯当添个菜。
家里天天炸薄脆卷煎饼,实际的煎饼果子除却最开始秦夏送的一个,再也没尝过味儿。
快过年了,他也舍得花销,换一家人乐呵乐呵。
虞九阙收了铜钱和鸡蛋应了,到了午间,大家凑在一起吃午食,秦夏做了三个煎饼果子给虞九阙,后者分了尤哥儿半个。
尤哥儿一阵脸红。
“我这成日里净跟着沾光了。”
一个煎饼果子卖十几文,这半个也要好几个大钱。
况且还是秦家自己吃的,里面加的菜也舍得放。
虞九阙莞尔,“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两个哥儿说话,秦夏不好打扰。
他啃着自己的那份煎饼,和另一头新搬来的商贩攀谈起来。
自从卖腌菜的那汉子被街道司惩办后,这位置上着实空了一阵子。
原因在于六宝街不是板桥街,摊位没那么紧俏,加之租子是一交一个月的,腊月连着正月都是过年,总有不能出摊的时候。
有些人算算就觉得亏,只想等年后再寻摊位交租。
秦夏本以为这位置当真要空到年后了,近来总算有个卖锅盔的补了缺。
他卖的锅盔,和齐南县本地的锅盔不是一码事。
本地的锅盔是一种硬实的面饼子,干了以后邦邦硬,相应地也耐放耐储存。
这汉子不同,他出摊时自带一个炉膛和一大盆面、一大盆馅。
当场加馅做成面团,按成面饼,继而将慢慢地抻开变作一张又大又薄的饼。
将饼贴近炉膛内部烘烤,出锅后金黄酥脆,咬一口就掉渣,做法接近前世秦夏接触过的荆楚之地的小吃。
这两天一聊,果不其然。
都是卖新鲜吃食的,生意却也算不上犯冲。
比起那个卖腌菜的,眼前这位就要随和实诚多了。
尤哥儿一边吃煎饼果子,一边朝秦夏那头努努嘴,笑着同虞九阙小声道:“秦老板是个好性子的,这种人做生意,必定能做出名堂。”
虞九阙抿了抿唇,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说完尤哥儿又叹气,“只是盼着你们好不假,可一想到等你们开了食肆,到时候再想吃这些个吃食,又该去哪里吃?街上虽也有学着做的,到底都不是这个味儿。”
尤哥儿说的是最近不少主顾来买吃食时,曾提起过的事。
那便是在秦夏的小食摊横空出世快两个月后,模仿者也像雨后春笋般,在城内各处蹭蹭冒了出来。
不仅是街边食摊,甚或食肆都有偷偷在菜牌子上加菜的。
起初这件事传到他们面前来时,不仅是虞九阙、柳豆子、兴奕铭及一些老客,就是尤哥儿都替他们着急,可反观秦夏,却是一派早有预料般的气定神闲。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卖的这些东西,肯动脑子且有厨艺的,看几回尝几次,总能回家学个差不离,人家学会了,总不能再拦着人家搬到街上赚钱不是?”
何况再怎么模仿,学走的也只是皮毛。
像是铁板豆腐、烤冷面的独门酱料,淀粉肠内馅的配方,摊煎饼的技术……这些都是若没有秦夏的亲身教学,很难快速复刻或者上手的。
更别提夜市上卖的那些,成本更高,做起来也更难。
单单一个铁板鸡架,就少有人能进得到原料。
此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工具。
铁板、铁盘以及鸡蛋汉堡的模具,随随便便一个就是大几两银子,对于普通的小贩来说已是不小的数目。
他们把东西买回来,做出来的吃食又不得个中精髓,只得降价售卖。
如果东西都一样,降价售卖会分走秦夏这边的食客,可假如东西本就不一样,是全然动摇不了秦夏根基的。
图便宜而不重口感的,完全可以去这些模仿者的摊子上买吃食。
这些个小吃,本也不是秦夏的发明,他无意独占,更不会上门去找人家麻烦。
话赶话的,虞九阙见尤哥儿说到了这一茬,沉吟片刻道:“这事儿我们两个还当真商量过,开了食肆,这些小食必定是没工夫卖了,可若就这么不做了,也有些对不起长久以来乐意赏脸的主顾。与其让人乱七八糟地偷学去,把东西做差,不妨我们主动把方子卖给信得过的人。”
尤哥儿一听就挺直了腰杆,三两下把手里剩下的煎饼咽了,抹抹嘴,一把拉住虞九阙的手道:“秦夏乐意卖方子?当真?”
得了虞九阙的再次确认,尤哥儿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是一点点看着秦夏与虞九阙把生意做起来的人,这么个小食摊一天有多少流水,他纵然不有心打听,也很难心里没数。
人家靠本事挣钱,他不眼红,只怨自家人没这个本事。
可现在有机会放在面前,花钱就能买来方子,学会了以后,这银钱可不就和流水一样来了?
偷学能成什么气候,学就学正宗的,那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你们的吃食方子怎么卖?是单个卖还是一齐卖?”
虞九阙也没想到尤哥儿这么上心,愣了一下旋即道:“自然是单个卖的,想要多买几样学着做也行,但一样只卖给一家人。”
尤哥儿得了这句话,心里愈发放心,他快速在心里盘算一番后,同虞九阙道:“别的我都不想,就想先买下这煎饼果子的方子,你觉得行不?”
在这个问题上,他看得很明白。
他原本就在给秦家供煎饼果子里的薄脆,靠这个多了一大笔不小的进项。
回头若有别人学去了这方子,却不一定还能从他这里买薄脆了,城里卖炸货的有的是,又不是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既如此,不妨索性自己学了。
虞九阙并不意外于尤哥儿反应这么快,在秦夏提出卖方子后,两人决定找合适的时机先跟尤哥儿透个口风,本也有这份考量在。
需知吃食方子要卖,可不能乱卖。
其一不想卖给心术不正,把好方子做坏、做砸的人。
其二跟着秦夏学去的方子,一定是最正宗,最叫座的,这样赚银钱的好事,说直白些,谁都想先紧着熟人。
帮衬柳豆子是因为方蓉是干娘,豆子就是干兄弟。
撇开这些关系,尤哥儿算是他们最为放心的人选之一了。
虞九阙认真道:“哪有什么不行的?若是你要买,那定是要先紧着你,这也是秦夏的意思。”
尤哥儿登时笑容满面。
“不知你们的方子作价几何?我这些年手里头也攒了些银子,估摸着当是够了。”
他也不用回家和家里那口子商量,他嫁人的运气不怎么样,汉子是个没大出息的,这些年在城里四处做工,说白了就是个卖苦力的,赚得远比不上自己卖糖糕。
唯一的好处就是听夫郎的话。
所以这等花大钱的事,尤哥儿当下就能做主。
话聊到这里,秦夏就必须出面了。
三个人在两边摊子中间的空地上略站了站,有些话却是不太方便在这里商量。
秦家的方子,那是多少人盯着呢,虽说早晚消息也要放出去,可年前秦夏不太想节外生枝。
最后商定收了摊后,直接就近去尤家商谈。
这样涉及钱财的话,也能当场交易清楚,契书虞九阙就能写,写完再去街道司盖个官印变红契,即算了结。
有了心事,下午尤哥儿的叫卖更大声。
秦家这边卖得本来就快,刚到未时,街上买午食的人尚在,他们两家就推着板车离开了。
尤家在城里梅花胡同,东边起手第五家就是。
到家时,大儿子阿余上来开门,叫了声小爹,又见后面跟着生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倒是锁哥儿认得秦夏和虞九阙,小跑出来喊了两声秦叔和九小叔。
“把板车停进来吧,家里乱糟糟的,我成日也没空收拾,让你们见笑了。”尤哥儿熟练地把车放好,打发大儿子道:“你去码头上找你爹,看他得不得闲,得闲就让他回来一时半刻,就说有事和他商量。”
等阿余跑走,尤哥儿忙招呼秦夏和虞九阙进屋,端茶倒水,摆上炒豆子和花生。
又把油纸包里的煎饼果子给锁哥儿,“拿去吃,里头是四份,咱们一人一份,还有淀粉肠是你两个叔给的,你和你大哥一人一根,快说谢谢。”
锁哥儿嘴甜,乖乖说了谢,虞九阙离得近,笑着拉了一下他的小手,看他坐在一旁啃煎饼。
不多时,尤哥儿的相公谢大海跟着大儿子回来了。
打了招呼,坐下听了前因后果,他虽是没挣大钱的出息,可也不是没脑子,一听就知道这事有赚头,自家夫郎心动是情理之中。
“我没意见,都听小云的。”
尤哥儿叫尤云,纵然如此,也是秦夏和虞九阙第一次听有人叫他小名。
当着外人的面,尤哥儿脸一红,咳了两声道:“既如此,你们尽管开价。”
他是诚心要买,亦相信秦夏不会狮子大开口,果然秦夏给出了一个很公道的价格:十五两。
还有做煎饼果子的铁板到时也用不上,尤哥儿想要,添点钱也给他。
除此之外,要求只有一条:从他这里买方子的,回头出摊时摊子上皆要挂一方“秦家”的招牌。
“这块招牌我们会找木匠制作,保管无法仿刻,届时主顾们会知晓,只有挂着这块牌子的摊位,所售的吃食才是正宗的。”
尤哥儿想明白后,连声感慨秦夏的好头脑。
“这法子好,有了这个,我们也不愁那些个回头客不认了。到时再让那些个学人精浑水摸了鱼,白占便宜。”
秦夏颔首,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这样一来,买方子的人也会意识到,自己得到的不仅是一个方子,还有固定的、已认可“秦家”招牌的客源。
如此何愁不挣钱?
再论要价,十五两的数目比尤哥儿想得要少。
公婆去世后,他们这一房分出来时也得了二十几两,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家,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那笔银子这些年一直没动,他和谢大海挣的慢慢往上添,为的是大儿子娶亲、幺哥儿出嫁,这么些年下来,攒了有四十两了。
纵然拿出一半买方子,不出几个月就能回本,天下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事。
煮熟的鸭子就在嘴边,令人生怕下一刻就长翅膀飞了。
尤哥儿着急忙慌地去有人识字的邻居家里借了笔墨,交给虞九阙当场写好契书,彼此各执一份,只等去街道司画押盖印。
按照契书所写,年前先交五两定金,年后补齐余下的十两。
因此从尤家离开时,虞九阙怀里的钱袋里便多了五两碎银。
连秦夏都看得出虞九阙面上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回到家,小哥儿一边收银子,一边兴冲冲算了一笔账。
他们将几个吃食方子按照学起来的难易程度定了价格。
像是煎饼果子、烤冷面是十五两,鸡蛋堡十二两,铁板鸡架十两。
钵仔糕、淀粉肠、酸辣粉做起来不需要什么手法,关键在配方,加上卖的便宜利润薄,定价八两。
至于拇指生煎,就是个小号煎包,纯然是讨巧的东西,用肉用高汤,成本高,实际不太适合街头摆摊,秦夏不打算卖。
“假如全都顺利卖出去,那样就是足足七十六两。”
再加上他们这些日子摆摊攒的,等到租铺面的时候,手上怕是能有个一百多两。
虞九阙两眼晶晶亮。
到时莫说租几个月先前看好的铺面了,就是一下子交一年的租子也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