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家里除了人以外就这么一个脑袋灵光的活物,秦夏和虞九阙都把它宠得没边。

——

初三、初四两日,秦夏和虞九阙都在家中没有出门。

初四一早韦朝来取走了预定的卤鸭货,减去从宋府进货的本钱,付了秦夏五钱银子的加工费。

之后头着晌午,本该明日才来上工的郑杏花居然来门上拜年了。

“东家过年好。”

郑杏花在门外就行了一礼,秦夏和虞九阙都留意到她虽还穿着那一身旧袄,但脚上倒是换了一双新的棉鞋。

“想着前几日东家估计忙着走亲访友,所以拖到今天才上门拜年。”

郑杏花提了十个鸡蛋、一小坛酒和一口袋花生过来,鸡蛋是她养的母鸡这些日子下的,隔一两日才有一个,也攒了不少时候,花生是婆家村里亲戚来拜年时留下的,算是她公爹婆母的心意,买酒的钱公中也出了一半。

“一点拿不出手的薄礼,还望您二位别嫌弃。”

郑杏花把东西放下,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多亏了方大嫂子介绍的这一份工,这个还没过去的年,是马磊去世后马家过得最松快的一次。

且年前放假时,秦夏不仅给她结了工钱,还给了不少吃食,有菜有肉,足够除夕晚上给年饭添几个菜。

郑杏花念着秦家和方蓉的好,这不今日一早就备了东西往两家送来。

世上人事,往往是真心换真心。

郑杏花知恩图报,她的勤快同样被秦夏与虞九阙看在眼里。

把人送走,秦夏和虞九阙商量着,之后食肆开起来,假如郑杏花还愿意干,就仍雇她在后厨帮佣。

不过到时只怕单单一个帮厨妇人是不够的,秦夏做菜,虞九阙算账,最少最少,铺子里还需要雇一个跑堂伙计。

事情不想则已,一想就没完没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年过完,他们也离着开起食肆又近了一步。

第036章

正月初五, 又称“破五”。

北方习惯在这一日放鞭炮、吃饺子,为的是送穷神、迎财神。

同时百市开张,共祝新的一年生意兴隆。

秦家小食摊自然也在此列当中。

年后的生意也未让秦夏失望, 明明只是五日没出摊, 摊子前的食客却各个都和馋急眼一般, 争先恐后地付账点菜。

为此不仅午食的食材备得更多, 收摊更晚, 夜市更是头一回忙到了将近亥时末。

最后一份拇指生煎也被人买走后,就连秦夏也不禁累得发出一声长叹。

“就这头三天多做一些,免得老主顾跑空, 过后就恢复正常, 早些回家歇息睡觉, 钱这东西挣起来没完, 够用就行。”

虞九阙困得眼底泛出血丝,刚刚手上一直有油,这会儿擦干净了赶紧用手背揉了揉。

一个时辰前秦夏就想让他先回家,可虞九阙不肯,生生陪他熬到这时候。

相比之下柳豆子看起来精神头最是不错, 明明他成日早起磨豆子,按理说应该更缺觉。

不过秦夏和虞九阙并没有多嘴,毕竟之前柳家大姑和方蓉定下相看日子的时候, 他们也在。

算起来只剩八九天了, 柳豆子现在必定是又期盼、又紧张。

这份心思无处释放, 可不就全都变成了干劲?

明明都大半夜了,还精神炯炯, 甚至清理铁板的时候哼起了小调。

只是这小调哼到一半,柳豆子就突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人。

他浑身一僵, 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弯腰拿起一块抹布快速擦了几下板车。

秦夏和虞九阙各自忍笑,并未拆穿。

临走前,虞九阙归整了钱袋子,看了一眼里面大把铜钱,忍不住扬起唇角。

从正月初五恢复营业,到正月初十这六天,进项颇丰。

生意最好的一天,足足卖了一两五钱,平摊下来的纯利也有□□钱了。

年前因把大部分铜钱兑换成了银子而空下来的钱罐子,很快又要被装满。

晚间。

秦夏和虞九阙都沐浴了一遍,且洗了头发,用布巾里外里擦了几个来回后,守着火盆等发丝烘干。

大福忙得很,一会儿梳理梳理自己的鹅毛,一会儿再帮两个主人梳理梳理他们的头毛。

秦夏第不知道几次从大福的嘴巴里夺回自己的头发,甩到另一边的肩头,无奈道:“真想把头发剪短。”

长发实在太烦了,洗起来麻烦,晾干更麻烦。

虞九阙正在记账的毛笔险些一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秦夏的这句话称得上一句“大逆不道”。

他猜测秦夏是因为头发半天没干而不耐烦了,遂道:“我再用布巾给你擦一擦?”

秦夏打了个哈欠,摇摇头。

他就是抱怨一句罢了,刚刚已经擦了半天,再擦也就是这样。

等虞九阙写完,秦夏才将账本拿到眼前翻看。

自从虞九阙熟练掌握了阿拉伯数字,账本看起来就简单明了多了。

而且仿佛经过了加密处理,换第三个人来,想必拿到手也是看不懂的。

纸张上除了每日的收支外,还有几笔银钱最为瞩目,皆是售卖吃食方子所得。

先是年后出摊第一天,尤哥儿就主动提出要补上十两的“尾款”,并和秦夏一起去了街道司,将双方签订的白契盖上了官印。

两人从街道司衙门出来时,遇到了在这里当差的胡老四。

胡老四见到秦夏,第一反应就是秦家食摊又惹什么麻烦了,得知秦夏是来和其他摊主签契书,卖出了自己的吃食方子后,他居然也上了心。

当晚下值后就换了家常衣裳,来板桥街寻秦夏商谈此事。

秦夏为此特地把食摊留给虞九阙和柳豆子照看,请胡老四到附近的一家小酒肆稍坐。

胡老四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上来就表明,自己是替家中小妹买方子。

原来他那小妹出嫁五年,膝下仅有一女,最终被婆家以“七出”当中的“无子”之罪休弃。

回娘家之后,小妹日日郁郁寡欢。

“我那妹子十六出嫁,今年不过二十有一,她若想二嫁,我必给她寻个更好的婆家,可她只说已绝了这心思,往后只想在家侍奉爹娘。”

胡老四却也不想看她天天闷在家里,早晚要闷出病来。

回想出嫁前,他小妹也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哪里像现在像根枯朽之木。

“我妹子在闺中时就做得一手好菜,小时候还曾嚷着长大要当厨娘。这两个方子给了她,她便可以有一门自己的营生,有我这个兄长护着,摊子必定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

不得不说,胡老四的思虑确实周到。

能和街道司的官爷做生意,秦夏求之不得。

烤冷面和钵仔糕,加起来本该二十三两的方子让价到二十两,比胡老四设想中的价格便宜一大截。

“我以为至少要三十两。”

他掏银子的手一顿。

秦夏笑道:“不过是市井吃食,哪里卖得上三十两银。”

他说的是实话,可胡老四显然觉得自己是因为官差的身份占了便宜,不仅抢着结了酒水几钱银子的账,并主动询问秦夏接下来的打算。

“你若还想在板桥街夜市里经营,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寻个地段好的摊子。”

这就是衙门有人好办事的益处了,板桥街的摊位紧俏,别说食摊了,人挤人的时候,那是连个下脚的地都无。

不过秦夏还是婉拒了胡老四的好意,并说出接下来预备租铺面开食肆的计划。

胡老四听罢还挺高兴。

秦夏手艺好,他之所敢花二三十两的银子买秦夏的方子,也是笃定这方子是聚宝盆,能源源不断地钱生钱。

秦夏开食肆则意味着,食肆生意越好,买了方子又挂着秦家名号出摊的人,就越能跟着沾光。

“到时少不得要走些文书手续,等你来街道司,我帮你跟户房打个招呼。”

就这样,秦夏不仅卖出了两个方子,还得了胡老四的许诺。

截止到今晚,七样吃食方子已卖出去三样,总共得银三十五两。

余下的几样也有了大致的去处。

譬如那位很能吃辣的酒坊彭管事,十分想买酸辣粉的配方,直言八两银子他掏得起,但是连买回去怎么卖,找谁卖都没想好。

“不过八两银子,我买回去做给自己吃还不行么?”

非要说这么说的话,并非是不行。

只是秦夏售卖配方,原本也不是为了多赚几两银子,而是希望在自己转而忙于食肆生意后,这些曾经带给过食客满足与快乐的吃食,能够继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长久地存在下去。

听过秦夏的心里话后,彭管事方知自己是唐突了,却仍没有放弃。

“待我回家同家那口子商量一番,在此之前,秦老板,这方子你可不能卖给旁人!”

秦夏为此还被迫收了对方一两银子的定金,好似生怕转过一夜,酸辣粉就会长腿跑了似的。

回忆止歇。

翻页的手指停在一处,顺着用毛笔书写的数字划到底——六十五两,可谓是个十分喜人的结果。

尤其是心知这笔银子马上就要变成一间食肆,届时虞九阙只管舒舒服服地在柜台后数钱算账,今后冬日不必吃风受寒,夏日也不必忍受酷暑暴晒。

秦夏心里愈发畅快。

只是想及此处,就难免又忆起原书的剧情。

情绪微沉,但面上不显。

转头望去,虞九阙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捋着自己半干的长发。

秦夏顺手拿起桌上的木梳,替他一点点地梳通,在这安闲而舒适的氛围下,两人聊起最后几个暂时无主的方子。

“就依豆子说的,把鸡蛋堡和粉肠给他。”

这是柳豆子早就做下的决定,在秦夏看来,这两个选择可以说非常聪明。

前者内馅里有豆腐,柳豆子接过手去,也不需要再费脑子购置别的食材,这是其一。

其二,煎饼果子、烤冷面都用得上粉肠,届时尤哥儿和胡老四要买,就要从柳家进货,别看毛利薄,挡不住积少成多。

本该是一拍即合的好事,唯一谈不拢的点,却是在价格上。

原本秦夏这边定的价是鸡蛋堡方子卖十二两、粉肠八两,合计二十两,此事瞒不住柳豆子。

但这是给外人的价格,他怎么会真的问柳家要这么多钱?

结果就是一个不收,一个偏给,来回拉锯了好几天。

秦夏算是感受到了方蓉的决心,今晚洗澡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事,想来想去,决定还是随了她和柳豆子的心意。

“亲兄弟明算账,之前的铁板豆腐和鸡汤豆腐串都没正经收银钱,这回再不要,怕是干娘晚上要睡不着了。”

虞九阙托着下巴轻轻点头,把手搁在账册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那便只剩下一个铁板鸡架的方子了。”

鸡架的货源在宋府,现下自家是靠着韦朝的关系进货,若是换了人,秦夏还真怕出什么差池,耽误了人家的生意,所以铁板鸡架不是没有人问,只是他自己心里始终犯嘀咕。

不过这份烦恼次日就迎刃而解了。

因为韦朝前来传话,说一直和他来往的那名宋府管事,想要见秦夏一面。

——

县城,常悦楼。

秦夏自来到此地,还是头一回迈入这等豪华酒楼。

原主倒是沾旁人的光来过几次,但也都是在一楼大堂,未曾进过二楼雅间。

跟着韦朝穿行廊庑,来到阁子门前后,见其中坐着个的蓄须男子。

此前秦夏从韦朝处听了些关于对方的消息,对方姓于,名叫于顺,乃是宋府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宋府为仆,地位都不低。

过去于父管着后厨的采办,后来得了病症,当不了差,就求了一圈,把这差事给了自己儿子。

于顺的亲娘就更不得了,乃是宋府最得偏爱的二公子的乳娘。

宋老爷早年丧妻,二公子虽是庶出,其母却十分受宠,这些年宋老爷一直想把这名妾室扶正,当自己正儿八经的续弦。

而宋府的嫡出大公子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任谁都看得出,宋二公子才是更有可能继承宋府家产的那一个。

有这样的双亲,于顺经手的自然都是肥差。

秦夏瞧了瞧见面之后,明显无意起身相迎的于顺,暗自感慨:怨不得都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于顺的眼睛,看起来快长到脑瓜顶了。

但他今日是来谈生意的,只要钱给到位,面子上过得去,他可以不在乎对方的态度差些。

于顺今日来常悦楼的本意不是见秦夏,而是为了两个月后老爷的寿宴,来这里请厨子。

这会儿正事谈毕,他也急着回府,所以秦夏一来,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正事。

“秦老板,来之前韦大应当同您转达过我的意思,咱们之间也就不绕弯子。”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煞有介事地润了润喉,继续道:“我近日有意在城中开一个熟肉铺,便想到先前韦大送来过几回您做的铁板鸡架同卤鸭货,滋味尚可,同韦大一打听,得知您正好近来手紧,正在转卖吃食方子换得银钱。”

说到这里,于顺总算露出个不那么敷衍的笑容。

“我一盘算,这不正好巧了?忙令韦大将秦老板请了来。您放心,我是带着银钱来的,价钱谈妥,我这边立刻付账,不耽误您晚间的生意。”

于顺一副看起来势在必得的样子,全然没想到秦夏在自己语音落下后,反而蹙起了眉头。

“这就奇了,来之前韦大哥只同我讲您对铁板鸡架的方子有意,怎的突然又冒出个卤味来?”

秦夏当即面色不虞地看向韦朝。

“韦大哥,此事就是你办得不地道了,你明知那卤味方子乃是从我曾祖那一辈传下来的秘方,我曾祖奶奶可是在前朝相爷的府上当过厨娘的,这样的方子,别说外人,就是家中内子都不知晓!我若卖出去,岂不有违祖训,成了那等人人唾弃的不肖子孙!”

他一番慷慨陈词,把起初没把秦夏放在眼里的于顺都吓了一跳,韦朝更是脸色一白,开始两头赔罪。

秦夏一副不愿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低头兀自饮茶。

韦朝没办法,只好起身朝于顺拱了拱手,“于爷,我这兄弟一时想不通,您给我点时间,我同他讲讲道理,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答复。”

说罢就强行将秦夏扯出了雅间,去了二楼回廊的另一头。

两边相隔甚远,实在很难探听到对话内容。

于顺在屋里转了两圈,果断叫住了一个给隔壁送完酒水出来的店小二。

“你,就是你,过来!”

店小二一甩肩膀上的汗巾子,麻溜上前,得了吩咐后把赏钱一揣,立刻就端着两个吃剩的空碟子转身离开。

半晌后,此人围着二楼绕了个来回,又回到了于顺面前。

于顺忙问道:“可听到了什么?”

小二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加之干这行的嘴皮子就没有不利落的,当即把听来的只言片语复述给了于顺。

“……总之那二位爷吵得挺厉害,个头高一些的那位差点就要下楼走了,还是被另一位爷给生拽回来的,说是让他再好生想想,什么方子是死的,赚来的银子才是活的。”

听到这里,于顺心下有数,给了赏钱后挥手示意小二退下。

人走之后他踱步到窗边,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陷入思索。

诚然他的本意就是伙同韦朝一起,从秦夏手里低价买断两个食方。

那铁板鸡架和卤鸭货的滋味,便是现在想起来也令人垂涎三尺,好似心里有个毛爪子在抓挠。

经了秦夏之手,于顺才知晓那些以前全都丢去喂府里看门狗的鸭下水,和没有二两肉,以为只能熬汤后直接丢掉的鸡骨架,还能这般令人欲罢不能!

街上不是没有旁的铺子或是摊贩卖卤肉,可和秦夏一比,其差异简直就像是拿后院的烧火丫头去比天香阁的花魁娘子。

秦夏在夜市上的摊子他更是暗中观察过,从自己手里五文一个出去的鸡架,售价直接翻了个倍。

需知秦夏要卖这道吃食,还要花五文钱从宋府采买鸡架,要是换成自己,这些鸡架纯然就是白拿的,一分钱不必花。

一个鸡架卖十三文,别的成本算它三文都算多,一晚上卖它五十个就是五钱银子了,若是开个铺子从早到晚地卖呢?

一百个便是一两银子,一个月便是三十两!

于顺一时间又眼红,又心热。

娘说过,府中如夫人扶正是迟早的事,到时其执掌中馈,便是名正言顺,不需要再像如今一般束手束脚。

她决定到时舍了老脸去求夫人恩典,放了于顺的卖身契,于顺也是为此才想早早在府外置一门产业。

现成的鸡架生意就在眼前,再加上卤鸭货好吃到绝妙,同样一本万利,他当即起了心思,以断掉鸡骨架的供应为由,令韦朝代替自己出面,逼迫秦夏低价让出食方。

在于顺看来,秦夏没有别的办法。

卖了是皆大欢喜,自己得了方子,他也能或多或少得一笔银子。

若是不卖,于顺保证对方在齐南县城,再也寻不着第二家能每日稳定供应鸡骨架的地方。

总之就是一句话:这钱他要是挣不着,那姓秦的也别挣!

韦朝本以不想坑了兄弟为由拒绝,等到于顺许诺分他点好处费,兄弟情也就没有那么牢靠了。

只是韦朝去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回来讲秦家的食方乃家传之秘,值银百两,于顺压根不相信。

直到遣人偷摸去芙蓉胡同打听了一圈,得知秦家老太太年轻时还真是厨娘,这事儿一下子就有迹可循起来。

加之秦夏方才的反应不像作假,于顺对食方的渴望顿时愈发强烈。

银子他是不缺的,家里三口子给宋府做事这么多年,便是底下想经他们手办事之人的孝敬都不少了,几十两银子于顺压根不放在眼里。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韦朝到底能不能说服姓秦的,将方子拱手相让。

又等了小一刻钟,雅间的门总算再度被推开,韦朝强行把秦夏按回了椅子里。

于顺抬眼扫过,见秦夏依旧是一脸不满的样子。

他瞪向韦朝,就见这厮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

于顺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先行冷静,可别惹出这姓秦的气性,给多少钱都不肯出手,那今日可就算是白来了。

“秦老板,不知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于顺耐着性子开口,面上撑起一份和刚刚相比和煦了不少的神色。

秦夏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目光在韦朝和于顺之间来回打量,仿佛纠结了许久,于顺才总算等到他的回话。

“韦大哥方才苦口婆心,道理我都想通了。铁板鸡架也好,卤鸭货也好,这两样吃食的食材说到底都是仰仗于爷您抬手行的方便。假若惹恼了您,没了食材,方子在我手里就和从前一样成了死物。倒不如卖给您,方子有了传承,说不准以后还能借您之手发扬光大,成个老字号什么的,如此也不算辱没曾祖遗愿。”

于顺一听有戏,人立刻坐直了些。

他就说,姓秦的一个市井之徒,听闻过去就是个街头闲汉,能有几分长远打算?

现在每天起早贪黑地摆摊,就为挣那点银子,听闻夫郎还是个多病的,时常钱刚到手就丢进了医馆。

他但凡勾勾手付上一笔看似丰厚的银钱,这小子骨子里的懒筋必定会痒起来,只想回家躺着数钱。

等自己靠着这两个方子赚得盆满钵满,他再后悔就只有四个字:为时已晚!

于顺心情一变,语气都跟着好起来。

“正是这个道理,秦老板放心,虽说我碍于府中身份,暂时不能公开出面经营铺子,但我搁在前头行事的必定是信得过的心腹。方子到我手里,一定老老实实地按方行事,就像您说的,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传下去,做出口碑来。这吃食方子,就是得有人吃,它才有意义,您说是不是?”

秦夏很是赞同地深深点头,旋即歉然一笑。

“可见于爷实在也是性情中人,先前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多有唐突之处,还望您莫要见怪。”

说罢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于顺一个。

眼看气氛如此融洽,于顺偷偷瞄了一眼韦朝,韦朝回以了然之态,咳了两嗓后同秦夏道:“秦老弟,既然如此,那就把你心里头想的实在价钱,同于爷说一声吧。”

秦夏一下子握紧了茶杯,于顺的心也跟着一提。

幸好秦夏很快就重重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落去。

“也罢,今日有机会得见于爷,就是有缘,价钱……”他咬咬牙,“铁板鸡架不算什么,但加上卤味的秘方……八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八十两?!”

这回于顺没说话,韦朝已经先蹦了起来。

“秦老弟,这价也太高了,你不是说了,给于爷一个面子!”

秦夏偏过头,“这已是给了面子的价钱,韦大哥难道不知,单单一个铁板鸡架的方子,便就有人出银二十五两想要买去,至于卤味秘方,我阿奶说过,曾有人出百两纹银求购!”

韦朝抓了抓后脑勺,为难地看了于顺一眼,弯腰压低声音道:“这事我自然知晓,但你不也心里清楚么?除了宋府,除了于爷,还有什么地方能每天搞来几十个带肉的骨头架子?这方子你不给于爷而给旁人,那就什么也不是!说白了,你手上之前的只有卤味方子,鸡架的事你就少惦记!”

于顺竖起耳朵,将韦朝说的话大差不差地听在耳朵里,垂下的衣袖默默盖住正在掐算的手指。

八十两确实有些贵了,但也在他的筹算之内。

不过如果能再便宜些,他的银钱会掏得更痛快。

“行吧韦大哥,我看你的面子上再让十两,七十两,一文不能少了。纵然以这价钱卖出去,我今晚都得好生给阿奶和曾祖奶奶烧一盆纸钱,磕上一串响头!”

韦朝有心还要再劝,于顺却抬手将他制止了。

七十两已经不错了,哪怕算上铺面的租子,他也有把握在几个月内便有盈余。

“说好了,七十两,如果你点头,咱们现下就可签契书。”

秦夏用力抿了下嘴唇,“七十两,不变了,但我要您的现银,还需在契书上写明,届时要在铺子里挂上秦家食肆的招牌,好让常买铁板鸡架的食客不会走空。”

这要求于顺已听韦朝提起过,他觉得无伤大雅,且这是用来招徕秦家旧食客的好事,就是秦夏不提,他也会想办法这么做。

“都依你说的。”

于顺自觉已经在这件事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见秦夏终于点头,忙不迭打发韦朝去借酒楼笔墨,拿上来后迅速写好两张契书,核对无误后盖上了手印。

从街道司出来时,已近黄昏。

日头西斜,将街道司门口的两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都裹上了金边。

于顺如愿拿到了红契,约好了上门传授食方的日子,秦夏的怀里自然也多了一笔银子。

分别是五十两一张的银票,与二十五两的现银。

刚从钱庄兑出来不久,揣在怀里都觉得热乎。

“于爷慢走!”

于顺身后,秦夏和韦朝拱手行礼,直到前面的人走出一段距离,他们二人才对视一眼,就近走入一条邻近的胡同。

确定左右无人后,韦朝长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后脖子出的汗,看向秦夏手里的银票,咧嘴笑道:“这事总算是成了!”

第037章

在鸡架这件事上, 韦朝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对不起秦夏。

最早是他怕丢了来自于顺的好处,把这批鸡架推到了秦夏的面前,这才有了后面的生意。

哪成想于顺见秦夏凭此挣了银钱, 反而开始眼红, 拿捏起货源来。

韦朝自知于顺是个薄有心机却贪钱的, 当下没把话说死, 回来后同秦夏一通气, 两人一致决定反将于顺一军。

想买方子?当然可以。

这些菜谱在秦夏眼中本就没那么值钱,就像铁板鸡架的方子,原本打算十几两就出手, 可于顺不仁在先, 就别怪他不义。

两人因此打算在于顺面前演一出戏, 一唱一和地把方子的价格抬上去, 好让这位于管事狠狠出一回血。

事成后,韦朝也从于顺那里得了塞过来的三两银子好处费,秦夏想把从于顺那里“敲”来的银子再分给韦朝一部分,韦朝坚决不收。

“我要是收了你这份钱,以后怎么还有脸见你?”

见他话说得重, 秦夏只好作罢。

半路上两人分别,韦朝还约了旁人晚间在酒肆吃酒,先行离开。

秦夏一个人往芙蓉胡同的方向走去, 看看天色, 离晚间出摊还有半个多时辰, 回去还有空简单吃顿晚食。

既凭借方子挣了一笔不小的银钱,他忍不住打量起沿街的铺子来, 想着给家里置办点什么东西。

正这么想着,空气中一股香风扑面, 秦夏皱了皱鼻子,转过头,见是一家胭脂铺子。

他心思一动,抬腿走了过去。

“可有抹脸抹手的乳膏之类,给我拿上一罐。”

秦夏刚进门就被这里芜杂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他可以在灶房里大炒特炒各种调料而面不改色,但是换成这里的层层花香,反而觉得格外呛人。

胭脂铺的女掌柜笑着迎上来,快速看了秦夏一眼道:“郎君可否是给心上人买的?”

秦夏抬手揉了揉鼻尖,“买给家中夫郎。”

上辈子单身了二十几年,这辈子一睁眼就得了个夫郎,秦夏自觉很多事都想不周全。

譬如他也是最近刚刚留意到,只要吹过冷风,虞九阙的脸颊就会泛红,手背摸起来也有些不那么平滑,大抵是经常干活、碰凉水的缘故。

女掌柜听罢,素手一抬,从柜台上拣出两罐脂膏来。

“郎君不妨拿这两样,一个涂面,一个护手,保管用过之后肤如凝脂,如玉增光。”

秦夏不谙此道,掌柜说什么,他也就听什么。

“这两样有香味么?”

女掌柜笑道:“脂膏自然都是有香味的,这两罐是桃花香,乃是我这铺子里卖得最好的。”

秦夏打开嗅了嗅,却觉太浓。

“有无稍微淡雅些的。”

女掌柜挑了挑眉,心道没想到这汉子还是个懂得夫郎喜好与心意的。

且由于秦夏生了一副好皮囊,她的耐心愈发足起来。

片刻后,她从几步开外的柜子前翻出一堆瓶瓶罐罐,一并送到眼前。

“这几样都是,您慢慢选。”

秦夏挨个闻过,只觉得到最后鼻子都要不是自己的了,好歹是选出一样来。

“就这个吧。”

女掌柜莞尔,“郎君好眼光,这是敝店新到的兰花香脂膏,只是……比那桃花香的还要贵五十文。”

说罢就吟吟一笑,等着秦夏掏钱。

秦夏自也不会计较贵出来的这点银子,他清楚虞九阙喜欢兰花,这一点书中也曾几次提及。

那是虞九阙执掌司礼监,权势愈隆后的事。

各路官员削尖了脑袋走他的门路,争相送礼打点,其中便有不少投其所好,自各处搜罗来的名贵兰花。

据闻当中有一株名为“素冠荷鼎”,千金难换,便是皇宫大内都不曾有过。

朝中清流官员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虞九阙哪里配得上“花中君子,却不能否认,虞九阙所到之处,空气中皆充盈着淡淡的兰花香。

只是与这股特殊香气相伴的,往往是冷肃如金铁的血腥气,象征着来自九千岁的生杀予夺。

……

书中的字句仿佛褪色卷曲的纸片,一点点被秦夏扫至记忆的角落。

面前的小哥儿刚刚放下银票,转而接过精致的小瓷罐。

正揭开盖子,凑上鼻尖轻嗅。

“是兰花?”

秦夏点了点头,虞九阙捧着瓷罐,笑容明艳。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

他不是那等喜好打扮,在这些事上讲究的哥儿,只觉得清爽、干净便足矣,是以从未关注过什么胭脂、香膏之流。

经秦夏一提醒他才意识到,最近的脸颊和手背不像以前摸起来那么平滑。

自己都没发现的问题,枕边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这问题不能细想,一想就难免脸热。

“东西不贵,以后记得用,一日多用几次也无妨,这里面添了药材,也可免于生冻疮。”

秦夏说罢,示意虞九阙先试一试。

打开瓷罐,指尖挑出脂膏在掌心揉化,轻轻按在面中与手背,继而慢慢涂匀,浅淡的兰花香很快于空气中漾开。

秦夏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并非厌恶花香,只是单要看这花香来自于何处。

小哥儿抹过脂膏的脸颊看起来白白软软,秦夏忍不住倾身向前,轻轻吻了一下。

虞九阙顺势转过身,双手搭在秦夏的肩头,青天白日,两人却在缠绵的香气笼罩下,耳鬓厮磨了好半晌。

直到——

“咣当!”

院里传来一声响,两人迅速分开,明明是在自家堂屋里,也不知是在慌乱个什么,秦夏看着虞九阙背过身揉脸的样子,忍不住一笑。

“我出去瞧瞧。”

从屋子里出去后方知是郑杏花在往板车上装东西时,不小心撞掉了两样东西,见秦夏出来,她赶紧解释。

掉地上的东西都是木头做的,摔不坏,秦夏让她不用在意,转而弯腰把木盒摞回原处,期间听郑杏花说起,刚刚是被一只窜过去的野猫吓了一跳。

“野猫?”

秦夏意外地看了一圈院内,没看到什么猫的踪迹。

郑杏花指了指一侧院墙。

“瞧着好似是往那上面跑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秦家院子里见过野猫了,且也帮着东家夫夫往后院添过几次喂猫的食碗和水碗。

秦家灶房和柴房堆满各类食材,哪怕是冬日也免不得有耗子出没,郑杏花知道东家是心善,同时也觉得多喂些野猫没错,它们聚集在附近,看见耗子就会捉。

秦夏没当回事,本以为就是个小小的插曲。

怎料当晚出摊回来,秦夏和虞九阙就收到了野猫的“回礼”。

虞九阙隔着几步远,拦住一心想向前凑热闹的大福,语调中带着点紧张。

“相公,真是死老鼠吗?”

秦夏用木棍翻动了一下月光下的“黑球”,心情一言难尽。

“确实是,而且不止一只。”

也不知道他们喂的哪只狸奴这么知恩图报,居然留下三只老鼠。

一只完整的,两只吃得只剩尾巴。

他一描述,虞九阙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而从现代来的秦夏深知老鼠身上有多少病菌,当即决定拿到后院挖个坑埋了。

意外的是,从这天开始,秦家的院子里就常出现这类东西。

有时候是老鼠,有时候是半截鱼尾巴,一个鱼脑壳之类。

送东西的野猫来去无踪,比秦夏上辈子小区里的那些绝育过的小流浪警惕多了,搞得小两口也不明白究竟是一只猫的杰作,还是有别的猫也在有样学样。

只好送一次就埋一次,搞得后院都是一小块一小块挖出来的新土。

等开春后在上面撒上菜种,说不定会长得格外茁壮。

虞九阙还惦记着年前那只疑似揣崽的三花猫。

“也不知它有没有顺利把小猫生下。”

如果有缘分,他还挺想见一见小猫崽,合适的话,能抱两只在家里养就更好了。

在对小猫崽和新铺面的期待中,日子一晃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依照齐南县的传统,今晚入夜后街上会有灯会,想也知道板桥街的热闹会更胜平常。

秦夏起了个早,预备在夜市摊子上添一样炸元宵,再用买来的牛乳熬一批奶茶卖,最后狠狠赚上一笔,为此他和虞九阙今天中午便不去六宝街了。

想及明夜摊位就要还给卖炙肉的摊主,秦夏蓦地有点馋他做的猪肉。

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他果断推开灶房的门,将在后院拾掇鸡窝的虞九阙喊回,笑着问道:“想不想吃脆皮五花肉?”

片刻后,虞九阙在听过秦夏的描述后果断咽下口水,揣上铜钱出门买肉。

秦夏继续用猪油拌着大盆里的黑芝麻馅,家里之前炼得猪油有些不够用,正好去肉摊上时再买一块板油。

“有人在家吗?”

虞九阙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就有人叩响院门。

“嘎!嘎!”

大福率先从后院的方向冲过来,秦夏任由他在腿边大叫,同时扬声问道:“在家,请问是哪位?”

“秦老板,是我,兴奕铭。”

“兴掌柜?”

院门打开,露出秦夏满是意外之色的脸。

一时不察,恪尽职守的看门鹅大福就一口叼住了兴奕铭小厮的裤脚。

“哎呦!”

小厮被它的力道一扯,险些摔倒。

秦夏赶紧斥道:“大福,松口!这是咱们家的客人!”

大福能听得懂“客人”两个字,纵然一遍不懂,多说两边它就会乖乖松口。

小厮终于恢复了行动,擦了一把额头冷汗。

他还是头一回见县城里有人养鹅看家的,鹅还这么凶!

兴奕铭是第一次上秦家门,但之前却是在摊子上见过尚且还是毛茸茸小鹅的大福,这会儿惊讶地发现,原来当初的小鹅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这就是当初圆圆逗过的那只鹅?”

“正是那一只,因为当初买来就是病雏,好不容易才养活的,我和阿九就给它起名大福,平日里看个家。”

秦夏把大门推开,请兴奕铭入内。

“兴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曾提过自己家住芙蓉胡同,对于兴奕铭能寻来一事,不觉得奇怪。

兴奕铭好奇地打量着秦家的小院,然后鼻子一动,果断一眼看向灶房。

“我好似闻到了芝麻味儿,可是在做明日过节吃的元宵?”

秦夏莞尔。

“不愧是您,鼻子是真灵。”

别的地方都是卖煮元宵,秦夏却要另辟蹊径卖炸的。

再次感慨过秦夏的头脑,表示明晚定然会带着妻女去捧场后,兴奕铭才说起今日登门拜访的目的。

“一来是今早府上庄子的庄头送来些新鲜河虾,还是活的,我留了一些给府上厨子料理,余下的想着给你尝个鲜,二来……咳,昨日老赵来寻我,说起板桥街的铺面,恐怕是出了点差池。”

……

兴奕铭只是顺路经过,把事情说清楚,河虾和一兜子干菌子放下后就离开了,甚至没进屋喝口茶。

不久后虞九阙买肉归来,就听闻了这一绝不愉快的消息——原本打算回乡养老的茶寮掌柜决定续租,赵掌柜退回了他们事先支付的定钱,且承诺若是接下来他手下还有合适的铺面,头一年的租子可让利一成。

但无论怎么讲,事实就一个:板桥街的铺面租不成了,他们需另寻他处。

虞九阙深感无奈。

“这赵掌柜收定钱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如今反悔得却是快。”

他们可是事后又特地去跑了一趟,交上了定钱。

就是为了提防之后这铺面有什么变动,毕竟好铺面难寻。

反而现在钱攒够了,数着日子过到现在,人家一句“上家续租”就将他们打发了。

秦夏同样觉得心里堵得慌,“若非中人是兴掌柜,这件事定是要去理论一番的。”

虞九阙摇摇头,去灶房把猪肉放好,同时也注意到了地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

“这是?”

他瞧着其中一个应当是鱼篓,难不成刚刚有人上门送鱼了。

“那不是鱼,是河虾,兴掌柜送来的,连带旁边的干菌子也是,我寻思多半是兴掌柜也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拿了东西代替赵掌柜当做赔礼。”

所以这件事只能这么算了,秦夏安慰自己,租房子租铺面这种事,本就少有一帆风顺的,好事多磨,指不定错过了这个,下一个能遇见更好的。

给自己进行了一番心灵按摩后,他打起精神,给虞九阙看了一眼尚在活蹦乱跳的活虾。

“这时节的虾子都在河泥里钻洞躲着了,能凑出这么多可不常见,还有这些菌子,搁在干货店里也能卖上一两银的。”

“这么贵?”

虞九阙对菌子所知不多,只觉得打眼一看都是其貌不扬的,瞧不出什么稀奇。

秦夏笑道:“兴掌柜懂吃,也知我是识货的,所以才送了这些来,换了旁人,他怕是还不舍得。”

他方才已经简单看过,都是齐南县这边山里秋季常见的菌子,譬如松蘑、鸡油菌、牛肝菌,还有一大把晒干了的平菇,收拾得干净,不见土灰、石子,肉质也肥厚,远胜在外面铺子里能买到的品质。

自家有农庄当真是好,上辈子秦夏开的私房菜馆,也有长期合作的有机农庄。

可在大雍就不同了,等开食肆赚了钱,他完全可以去城郊买上一片地,种粮食种菜,还能养鸡养猪。

“虾放久了便不新鲜,死了后肉就散了,咱们索性午间趁早白灼了吃掉。那些菌子里,我挑一些加上过年灌的香肠做个焖饭,还有五花肉做了凑一桌,就当是过节。”

“嘤嘤!”

正说着话,大福从灶房外跑了过来,围着虞九阙的腿开始撒娇。

虞九阙后知后觉,弯腰摸着它笑道:“咱俩说得热闹,结果把它给忘了。”

赶紧挑出一把虾子喂大福,眼看它一口一个,吃得欢畅。

河虾做起来最快,在此之前要先等菌子泡发,再将猪肉炖后腌上。

秦夏将挑出来的几朵松茸和牛肝菌放进水里,松蘑留着下回炖鸡,平菇炒菜更佳。

新买回来的猪板油下锅炼出一汪汪的荤油,秦夏舀了一勺倒进黑芝麻馅儿,继续兴奕铭来之前没干完的活计。

虞九阙也加入进来,挽起袖口,用木铲子帮着顺时针搅拌均匀。

见差不多了,秦夏喊了停,顺手用筷子夹了一块还热着的猪油渣给虞九阙当零嘴。

秦夏每次炼荤油时都会炼出一大碗猪油渣,刚出锅时直接撒上盐,吃起来喷香,放久了变软,炖菘菜的时候抓上一把放进去,便是冬日餐桌上最常见的美味。

嘴上叼了一块猪油渣,秦夏三两口嚼碎咽下去,从一旁的柜子里提溜出一口袋糯米粉。

现代常见的“汤圆”是皮包馅做出来的,秦夏要做的却是传统的“摇元宵”。

“先把黑芝麻馅团成球,像这样……”

秦夏教虞九阙怎么团元宵的馅料,很快面前的案板和盖帘上就堆满了黑芝麻球。

紧接着将黑芝麻球过一遍水,放进全是糯米粉的盆里,用力摇动。

这样摇出来的元宵形状没有包的汤圆那么圆润归整,但是秦夏更喜欢元宵的口感,相比之下不会吃起来软塌塌的,也更适合下锅油炸。

摇酸了两个人的两双手,总算是做出来百来个元宵。

自家中午吃一顿,再装一些送去韦家和柳家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等下午郑杏花来帮忙时再做,秦夏估计自己备的馅料大约能再做五百个左右。

一份五个,个头不算小,约一百份,打算一份卖十文钱。

放在平时这么一份几口就能吃完的小食,卖十文绝对是贵了,可节庆日子里价钱总是不一样的。

和秦夏一起把元宵倒入笸箩,撒上几圈糯米粉放粘,虞九阙觉得脸颊有些痒,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手刚落下就听闻秦夏一声轻笑。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就近凑到一盆清水上一看,果然脸上多了一条糯米粉的白道子。

彼此一细看,更发现连眼睫毛上都落了白。

“我去拿条布巾过来擦擦,不然弄进眼睛里就不好了。”

虞九阙快速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半晌后拿了打湿的布巾来。

他自己已经在屋里对着铜镜擦干净了脸,这会儿微微踮脚,替秦夏擦拭。

“相公,闭眼。”

秦夏依言照办,感受着发烫的布巾蹭过眼睑,再睁眼时,却瞅见小哥儿的耳廓有一片粉嫩。

秦夏:?

擦个脸而已,怎么还给自己擦害臊了。

只有虞九阙知道,是因为自己刚刚看秦夏阖眸的模样看入了神。

半个时辰过去,菌子也泡得差不多。

放在案板上切成细丁,和香肠丁一起下锅炒香,再加入一大碗生米。

煸炒上色后转移到砂锅,倒入热水焖煮,没多久,便能闻到锅缝里透出的菌子特有的鲜香。

将小灶的炉膛内抽出几根柴火,控制在小火的程度,虞九阙便起身去处理河虾。

河虾个头不大,下锅前需拿出耐心,剪掉虾头尖刺和虾须。

大福一直在旁边捣乱,虞九阙剪一把,它就要吃一个,只怕再这么下去人吃的就不够了,秦夏狠心把它赶到灶房外,关上了门。

大福尝试进门没成功,气得在外面嘎嘎大叫。

秦夏揉了揉耳朵,要说养鹅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大鹅叫起来是真的吵。

暂时不管大福,回到灶边,下一道菜预备做脆皮五花肉。

这道菜用铁网架在火上烤会更正宗,碍于时间缘故,秦夏打算做个“简易版”。

已经炖烂的五花肉腌制入味,呈现出漂亮的酱色,将肉皮一侧的酱汁擦干,薄刷一层醋,这是“脆皮”的关键,过后直接用油开煎。

随着油温升高,肉皮鼓出小泡,说明差不多可以吃了。

用筷子插入肉里捞上来,稍稍放凉后会变得更脆,切块时案板上因此落满碎渣。

撒上自家秘制的干料,投喂虞九阙一块,自己吃一块,一口下去的满足难以用语言形容,算是彻底不用惦记夜市上卖的炙肉了。

收尾的一道菜则是白灼河虾。

水里加盐,和姜丝一起烧开后放入虾子煮半炷香,即可捞出。

虾子泛着粉嫩,红如玛瑙,堆满瓷盘。

饭菜的香味飘向左邻右舍的院落上空,好在今天过节,家家户户吃得都不错,暂且没有哪家小娃因为嘴馋挨揍。

当最后一只盛满焖饭的砂锅被放在饭桌一侧时,秦家的上元节“家宴”,终于可以开席了。

第038章

白灼河虾, 肉质鲜甜。

脆皮五花肉,腴香满口。

菌子焖饭,每一粒米都浸透了来自丛林的特殊香气。

松茸和牛肝菌的口感截然不同, 前者脆, 后者滑, 相比之下秦夏其实更喜欢牛肝菌的味道, 松茸还是新鲜的更好。

米饭晶亮, 沾裹了香肠中的咸香油脂,丰富了这锅焖饭的口感层次。

香肠此前已在梁上风干了半个多月,比起刚灌好时更加紧实入味, 一勺子攒齐了配料的焖饭下肚, 那股子香几乎直冲天灵盖。

甚至咽下去后再吃五花肉, 都觉得略显肥腻了。

虞九阙选择停一停, 先把筷子移向河虾。

饭前已洗过手,他拈了一只在手里,发觉不那么烫了,遂开始用指尖小心地剥起来。

只是河虾个头很小,给人一种费劲剥了半天, 最后出来的虾肉还不够塞牙缝的感觉。

空的小碟子里攒够了一些,虞九阙没忙着自己吃,而是送到了秦夏的跟前。

“相公吃虾。”

秦夏的余光已经看了虞九阙好半晌, 对方剥得很认真, 就是看得出不善此道。

瓷碟上的几只小虾蜷在一起, 煞是可爱。

“一起吃。”

秦夏分了几只在虞九阙的碗中,等人吃完才道:“我教一个吃虾不沾手的办法。”

说罢就做起来了示范。

虞九阙眼睁睁看着自家相公像嗑瓜子那样吃虾, 一咬、一拽,虾肉就完整进了嘴, 而剩下的虾壳居然还是完整的!

虞九阙:!

“相公是如何做到的?”

都是一张嘴两排牙,怎么偏偏有人这么会吃?

秦夏看着模样有些傻乎乎的虞九阙,唇角不禁上扬。

他夹起一只完整的河虾,指了指虾背上的一处地方。

“咬这里,虾背破开,就能把整条虾肉拽出来。”

只是这个方法只对新鲜的河虾有用,若是冷冻过的,肉很容易在里面断掉。

虞九阙有样学样,没多久就成功了。

有了这个方法的加持,一大盘子河虾飞速变少,而两人的面前都摞起了一大堆虾壳。

在冬日里酣畅淋漓地吃一顿河虾,绝对算得上奢侈。

更别提还有油滋滋的脆皮肉与香倒人的菌子香肠焖饭了。

当虞九阙还在专心埋头吃着从锅里盛出来的最后一碗饭时,秦夏暗暗摸了摸自己的的肚子,只觉得这顿饭已经撑到九分饱。

站起来试试……

很好,已经十分了。

“阿九,还吃得下元宵么?”

过节总归要吃一顿元宵,早晨没有现成的,晚间归来就太晚了,午食这一顿是刚刚好的时候。

虞九阙抿了抿唇,克制地道:“应该还能吃得下一些。”

“一些是多少?”

小哥儿想了想道:“十几个……?应该还是能吃下的。”

事实上最后秦夏煮了二十个元宵,自己勉强吃了五个就觉得要消化不良,余下的十五个都给了虞九阙。

黑芝麻元宵香甜软糯,正适合吃完饭后当一道小小的甜点。

再来一碗煮元宵的汤填缝,秦夏只觉得吃饱喝足的虞九阙都好像变成了一大块软软的糯米团,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照射入内,小哥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扯出一个哈欠。

……

午后。

秦夏去给柳家和韦家各送了一盒元宵,同时带回来了两样东西。

分别是方蓉帮忙做好的卧兔,以及韦家的回礼——一条熏鱼。

进到灶房,顺手将熏鱼挂在梁上,秦夏拿着布包好的卧兔进了屋。

“吱呀”一声,推开年久发涩的木门,堂屋里大福正卧在一只布垫子上呼呼大睡,一眼望去都找不到脑袋。

屋里很是安静,秦夏轻手轻脚往里屋看了一眼,果然见到虞九阙脱了外衣,盖了一个薄被,正坐在榻上,靠在墙边打盹。

原本如果虞九阙在歇晌,秦夏不打算进去打扰,结果一看小哥儿的这副睡姿,不由皱起眉头。

刚跨过里屋的门槛,虞九阙便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相公,你何时回来的?”

他揉揉眼睛,把被子掀去一旁,却被秦夏又扯了回来。

“怎么不躺下好好睡,这样当心脖子痛。”

秦夏从外面归来,身上还裹着一层冬日的清寒。

虞九阙和他挨得近了,眼神变回清明模样。

“没想睡的,刚吃完饭,躺下只怕不克化,可眼皮子发粘,便想着打个盹就罢。”

秦夏出门前也是有些犯食困的,但出去吹了一遭冷风已经彻底醒了。

“既不睡了,就瞧瞧干娘给你做的。”

他笑着递上手中小包袱,虞九阙满怀期待,将布结解开。

“是卧兔?干娘竟这么快就做好了。”

虞九阙展颜笑开,轻轻用手摸了摸洁白的兔毛。

卧兔既是头围子,当中便还要有一枚扣子,以便将两边的皮草条固定住。

之前他们路过银铺,特地去选了一枚精巧的银扣头,方蓉拿到手后直说漂亮。

这会儿缝到卧兔上面之后,果然十分引人注目。

“今晚虽还要出摊,可到底是过节,你便带着这个去,也免得吃风受凉。”

虞九阙不太舍得。

“若是溅上油点子多可惜,我还是戴平日里的头巾。”

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秦夏略显遗憾。

不知是不是面上的神情太过明显,本想把卧兔放回原处的虞九阙停下手上动作,犹豫一番后,他把卧兔往秦夏的手边递了递。

“相公帮我戴上……试一试可好?”

秦夏欣然应允。

他展开手中的皮草,虞九阙则坐去妆台旁边,竖起桌上铜镜。

卧兔绕额一圈,在额前收拢,再系上银扣,即可固定住。

白色的兔毛被秦夏抬臂挥手间荡起的微风吹拂,轻轻摇动。

镜中映出美人俏颜,如兰如玉。

察觉到秦夏毫不掩饰的目光,虞九阙有些赧然地移开落在铜镜上的视线。

“在屋里戴着还有些热,还是收起来,下回去干娘家里时倒是可以戴上。”

自己不擅针线,既劳烦方蓉做了,自然也要戴去给人家看看。

秦夏已经对虞九阙害羞的模样见怪不怪。

而今再回想一番书中关于这个角色的描述,与面前之人对比:一个温柔解语,一个杀伐决断。

他们截然相反,却分明是同一个人。

一声叹息未到唇边即已消散,秦夏现今想通了,与其担忧虞九阙总有一日会离开,不如珍惜两人相处的每一刻。

这样日后想起,才不至于遗憾。

收起卧兔,秦夏没急着去灶房忙碌,而是陪着虞九阙又回到暖炕上,一起合衣小睡了一阵子。

……

未时中。

郑杏花背着一百个新叠出的油纸盒来到秦家阶前,叩了叩门环。

按照先前秦家雇工时的说法,今日就是她在这里做事的最后一日。

为了这件事,郑杏花连续两日的夜里都没睡好。

过去一个月她因这份工攒下几钱银子不说,便是过年时放假,工钱依旧照发。

这样好的活计,怕是之后再也难找了。

今日她在心里盘算着,想跟东家夫夫二人打个商量,往后还能将叠纸盒的差事交给自家来做,多多少少也是份收入。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同来帮自己开门的虞九阙笑着打了个招呼,继而心事重重地进入门内。

“郑嫂子,今晚摊子上要卖元宵,得辛苦您一起做了。”

秦夏正因为今晚要准备的食材太多而头大,就见郑杏花和往常一样提前两刻钟到了。

郑杏花放下背篓,看向台面上已经准备好的黑芝麻馅与糯米粉,挽起袖子应道:“您放心,元宵我原先也做过。”

得了她这句话,秦夏心里就有数了。

他让出位置,又和郑杏花一起把和元宵有关的都挪了位置,好空出地方做别的。

腌鸡架、包生煎、蒸五行糕、熬奶茶……

秦夏今晚不打算卖酸辣粉,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灶用来煮粉,但剩下的几样也足够他们三人在灶房内团团转,简直脚打后脑勺。

大福见自己溜达了几圈都无人理会,便识趣地走到角落属于自己的草窝,一头扎进去睡觉了。

到了酉时末,晚间的食材总算是准备停当。

大盆里是叠放的五十个腌好的鸡架、足足五笼屉的五行糕、三十份拇指生煎,以及新上的炸元宵与盛满水罐的奶茶。

灶房内温暖如春,三人皆出了些汗。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后,郑杏花刚掏出怀里的帕子擦拭额上的汗珠,就听见虞九阙在叫自己。

她把用过的帕子折好塞进衣袖,快步走了出去。

“小东家,您叫我?”

原本刚来时她称呼秦夏为东家,虞九阙则是主夫。

后来秦夏留意到,便让她改口称虞九阙为“小东家”。

意思是他们二人没有身份之别,冠一个“小”字,也仅是为了区分罢了。

虞九阙正站在堂屋门口,朝郑杏花招了招手。

“劳驾嫂子过来一趟。”

郑杏花捏了捏手指,知晓这是到了结工钱的时候了。

堂屋内。

秦夏并不在这里,素来都是虞九阙算钱管账。

郑杏花不识字,可也瞄到过小东家写的账本,字迹工整,很是漂亮。

“今日的工钱二十文,加上油纸盒的十文,统共是三十文。”

虞九阙数出三十枚铜板,顺手用一根短绳串起,利索地打了个结,交给郑杏花。

一个月前他们双方签了雇工契书,约定到正月十五为止,也就是说明日郑杏花便不必再来了。

原本计划里过完上元节,食肆也该进入筹备当中,便可顺势继续雇佣郑杏花帮忙,哪知铺面那边出了岔子,此时只能延后。

但即使如此,秦夏和虞九阙还是决定先同郑杏花打个招呼。

“这段时间辛苦嫂子你了,在我家做工可还算是顺心?”

虞九阙拨了两下算盘,仰起头含笑问道。

郑杏花握紧掌心里有些重量的铜钱,牵了牵唇角。

“自是顺心的,我这些年不知在多少人家做过工,您二位是遇见过最好的东家。”

说到这里,她也鼓起勇气搬出之前在家思索过无数遍的说辞。

“只是想冒昧问小东家您一句,这之后可还需要人帮忙叠纸盒?价钱再便宜些也无所谓。”

她本想着两位东家心善,多半会答应,哪知虞九阙却摇了摇头。

“这倒是不必了,今夜过后我们便不再经营夜市生意,白日里是用不了那么多的,趁着空闲时我们自己叠一些就够用。”

“原来如此。”

郑杏花轻声言语,垂下眉眼。

一想到回家要面对公爹与婆母失望的神色,她不由地心头微酸。

虞九阙恰在此时开了口。

“其实今日还有一件事想要问过嫂子的意思。”

郑杏花闻听此言,心里忽地生出一丝期望来。

“您但讲无妨。”

虞九阙浅笑了笑道:“嫂子之前可能也听闻过,我们家去板桥街赁摊位,其实是为了好多赚些银钱租铺面、开食肆的。只是现在铺面尚未敲定,但应当就是接下来一个月内的事。到时不知嫂子愿不愿意再来食肆中帮厨?从早到晚做满一日,工钱按月结,管午食、晚食两顿饭。”

想了想又补充道:“工钱现下还说不准,但肯定不会比现在低。”

郑杏花的心重重跳了几下,顿觉柳暗花明!

她立刻答道:“愿意的!只要您和大东家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去!”

“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看得出郑杏花对此很是积极,虞九阙也同样一颗心落回肚里。

不管怎么说,这些时日郑杏花的勤快与麻利他和秦夏都看在眼里,人也没有坏心思,是个可堪信任的对象。

到时食肆经营必定需要增添人手,比起再四处现找,有一个熟人在很多事上便可少些掣肘。

“那咱们就说定了,等食肆有了营业之期,我便去寻干娘,再请嫂子过来。”

郑杏花连连点头,反复道谢。

虞九阙把其送出堂屋,秦夏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提了一个篮子。

郑杏花认出那是自己带来的篮子,为的是下工后去买菜的,连忙上前道:“劳烦东家帮我拿出来了,您给我就好。”

她以为是秦夏出门,顺手捎带的,哪知一到手发现篮子沉甸甸的。

掀开盖布一看,里面居然装了一份元宵,还有好几块五行糕!

“东家,这?”

秦夏看向满脸惊讶的郑杏花,温言道:“纵然是最后一日做工,该有的节礼还是要有,嫂子拿回家和家里人一道过节吧。食肆之事想必阿九也同您说了,到时候希望咱们还可有缘共事。”

郑杏花知晓东家不是在和自己客气,依照东家的话说,这是秦家雇工应有的“福利”。

所以她没有多做推拒,只是一直到离开秦家,走在胡同里时,还觉得有些恍惚。

如果自己将来真的能去秦家食肆做工,哪怕工钱和现在一样,一个月下来也是足足六钱银子了,何况小东家还说一定会比这个高。

两顿饭都能在铺子里吃,家里的这部分嚼用便也可省下了。

郑杏花越想越激动,脚下步履生风。

她也从未怀疑过秦家的食肆会不会开不起来,以大东家的手艺,莫说是开一间食肆了,怕是等开起来后还会一桌难求呢。

自己要快些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与小姑子!

郑杏花离开后,秦夏和虞九阙简单用了一顿晚食,填饱肚子后,便把东西一一搬上了板车。

今晚的街上定然是人山人海,他们决定比平日里早走上一会儿,免得被人群堵在道上,进退两难。

木轮在土路上压出道道车辙,上元之夜,果然处处辉煌。

一路自芙蓉胡同行至板桥街,所见之景,令秦夏不由想到好几句流传后世的诗词来。

火树银花,灯市如昼。

明月如霜,银汉星落。

有些传统在千年以降后,于现代都市中早已变得疏松稀薄。

唯有回到这时,方能感受到平日里没什么玩乐项目的古人,对上元节是何等的重视。

纵然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与贵君们,今天也会带着侍从上街赏灯。

胡同巷口更是时而可见提着各色花灯行走的路人,还有小孩子拖着带轮子的兔子灯、彩球灯,轱辘轱辘往前跑。

“当心!”

“对不住,对不住!”

几个小儿飞快跑过,为首的一个高高举着鱼灯,洒落一路欢笑,后面跟着的几个大人满脸无奈,一边追一边给道旁被孩子撞到的人赔罪。

秦夏无端想起从前看《红楼梦》时,里面的香菱就是看元宵花灯时走丢的,不禁回首多看了满地乱跑的孩子们几眼。

该说是这些大人心太大了,还是齐南县真的治安这般好,连拍花子的拐子都没有?

虞九阙扶着板车走在另一侧,留意到秦夏一直在看那几个蹦跳耍乐的娃娃。

果然相公还是喜欢孩子的,没看旁边不少过路人眉宇间都挂着不耐么?

虞九阙这般理解秦夏的出神,完全不知两人的想法全然南辕北辙,毫不相干。

今天他们不与柳豆子同行,故而为了避开赏灯的人流,走了另一条路。

半路途径流过县城的一条小河,河上石桥如虹,因为过节的缘故,同样张灯结彩,远比平常炫目。

没等多久,耳边又闻喧天锣鼓之声。

“是舞狮队!”

“舞狮的来了!”

节日的夜晚城中不仅有各类花灯,更有舞狮游城。

被这道声音吸引,秦夏和虞九阙也不禁驻足翘首观看起来。

舞狮队从桥的另一头走来,一路蹦跳腾挪,好不灵活。

行至桥头最高处时,更是停了下来,开始表演杂耍技巧。

先是叠立,继而又是攀高凳、又是翻跟头,甚至还有一头“小狮子”表演了爬竹竿!

看得周围的观众惊呼连连,叫好声不断。

秦夏心道,要不是实在离得有一段距离,他也少不得要往铜钹丢点赏钱。

舞狮队过后,又有一行装扮隆重的女子与哥儿。

秦夏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这是“走百病”的队伍。

“走百病”是大雍朝的上元习俗,尤在北地多见,他们白日出发,走遍全程,逢桥必过,遇庙便拜,最后将一路走到城门处“摸钉”。

据说上元这日摸一摸城门上的大钉子,可以求得家宅人丁兴旺,换言之就是求子,所以在此行走的皆是已出嫁的妇人、夫郎。

原本前两日还有邻里街坊来问虞九阙要不要一起去,现下秦夏有了出息,不少人都乐意和他们两口子打交道,虞九阙以上元夜晚上要出摊婉拒。

“走百病”的寓意是好的,但一想到要和那么多不熟悉的妇人、夫郎一道同行,虞九阙就觉得头皮发麻。

比起那个,他更乐意和秦夏待在一起,哪怕忙忙碌碌,心底也是甜的。

一路挤挤挨挨,花了比平常多一刻钟的时间,两人总算是把板车顺利推到了板桥街。

摊子刚摆开,于两侧挂上点亮的小灯笼,四周就围上了一圈人。

“秦老板,您可算是来了!”

“今晚有什么新鲜吃食没有?”

“你们瞧,我就说秦家食摊今晚定会卖元宵!怎么卖的,给我端两碗!”

最里面的一圈赫然都是熟客,再往外一圈聚集的,才是因为看见热闹,忍不住凑一凑的路人。

不过当这些人走近后,看见食摊上挂的“秦”字灯笼,也都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个名声在外的秦家食摊!

来找秦夏买东西,赶早不赶晚。

若是来迟了,想吃的多半早就卖完了,所以时间久了才会有人掐着时辰蹲守,为的就是趁东西齐全时可以尽情挑选。

一片混乱中秦夏,听见有人预料到了自己会卖元宵,遂扬声介绍道:“诸位,今晚的确有元宵售卖,只不过大约和大家伙想得不太一样。”

“元宵还能有什么花样?”

“多半是馅料上有什么稀奇。”

“秦老板,您就别卖关子了,只管说多少钱一份!”

这份疑问,很快有有了答案。

因为秦夏架起了大铁锅不假,可居然往里倒的不是水,而是油!

世人只知水煮元宵,可从未有油煮元宵啊?

有那反应快的,一拍脑门道:“这油煮元宵……可不就是炸元宵?”

元宵也能炸着吃?

在众人尚且面面相觑时,第一批的元宵已你追我赶地下了油锅。

第039章

烈火烹油的炸物, 向来是最受欢迎的一类小吃,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一旦过了油,任它什么贫瘠、寡淡的食材, 好似都可以增一分喷香油润的魅力。

古代到底生产力不够发达, 连炒菜都尚且在前朝才彻底普及, 遑论像秦夏这般, 动辄倒满一锅油的豪横了。

而摆出这样的架势, 下锅要做的食材竟还是家家户户都只会用白水煮来吃的元宵。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伴随着秦夏和柳豆子时不时的一声吆喝,不少人“慕名而来”, 想要见识见识炸出来的元宵是什么滋味。

“阿九, 帮我调小火。”

秦夏轻轻用铁勺推动着锅里的元宵防止粘底, 同时提醒蹲在一旁帮忙烧火的虞九阙调整火候。

比起现代的煤气灶, 古代的柴火灶相对不那么容易控温,而油炸却是对油温要求极高的一类烹饪手法。

幸而他和虞九阙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足够的默契,只见虞九阙应下后,戴上厚厚的手套,利落地用火钳掏出几根柴火, 快速扑灭。

油锅里的菜油由下至上冒着细细的小泡,秦夏见差不多了,就用大笊篱舀起锅中元宵, 再用铁勺一一敲动。

元宵的外壳姑且还是白色, 只是铁勺一挨上去就能听到, 外面的一圈已经变硬了,发出“咔咔”的声响。

“老板, 不是炸元宵么?你这捞出来敲个什么劲?我们都还等着吃呢!”

“对啊老板,你倒是快些炸啊!”

有看热闹的对此很是不解, 总觉得秦夏是在拖延时间。

秦夏淡定地敲完一遍,再次将元宵放回油锅中后才答道:“这一道工序是为了敲出元宵里的气,不然炸久了就会向外崩油。”

他补充道:“大家伙若是想回家自己做来吃的,也要紧记得这一点,不然油崩出来难打扫事小,伤了人事大。”

记得上一世过年前后,总有因为炸元宵出事故的人上新闻,问题大抵都出在没有提前解冻,和没有充分排气两件事上。

话音落下,当即有人笑言:“年都过完了,一般人家哪里还有这么大的手笔,耗一锅油炸两个元宵?”

“说的是,也就是出来才舍得尝一口。”

虽然等待的人多,但听了秦夏的解释,倒也都渐渐耐着性子安静下来。

秦夏敲了几遍元宵,确保内里炸熟后,又让虞九阙烧起旺火。

元宵再次回到锅中,肉眼可见地飞速转为金黄。

眼看快出锅了,而一锅的元宵数量明显是有限的,排队的人立刻争相嚷起来。

“我先来的,先给我!”

“给我拿两份!”

“你就一个人,怎么要两份,你买完了我就得等下一锅了!”

“我和我夫郎各一份,哪里多了?”

摊子上有铁板和油锅,秦夏见食客已经有推搡之意,不得不高声道:“劳驾大家排队,每人限购两份,都能吃到!”

一旁的柳豆子快速做完两份铁板豆腐,也转到摊子外侧开始维持秩序。

虞九阙收钱的手更是没停下来过。

“两个鸡架、三块五行糕、两份炸元宵对吧?总共是五十六文。”

“酸辣粉今晚不卖,您要不尝尝别的?”

“想吃素的也有,铁板豆腐和鸡汤豆腐串都是味道极好的,您付了钱往右手边排队。”

摊位上的吃食太多,包括柳豆子一边的也是虞九阙代收,只不过分在两个钱袋里。

可以说既考验脑子转的速度,也考验嘴皮子。

伴随着一大把铜钱叮当落袋,第一锅元宵也终于送到了食客们的手中。

秦家的两张桌子早就坐满了,有人端着便离开,也有人就近找了个空地,站着便吃。

“小心烫,娘先给你吹吹。”

一名女子接过相公买到的一份炸元宵,一共五个,金黄溜圆。

她原本还觉得贵,毕竟十文钱都能在摊子上买一碗连汤带水的煮元宵了,个数还多,哪里像眼前秦家食摊卖的,合算下来一个就要两文钱?

怕不是吃的金子吧!

但是当见到实物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纸盒中的元宵比街市上别处所见的元宵个头都更大,肉眼可见的一个顶两个。

不仅如此,她担心烫到孩子,先用竹签扎出一个小口散热时,就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黑芝麻香。

“娘!娘!”

眼见被相公抱在怀里的哥儿不停地挥动小手,女子先扎起来挨着嘴唇试了试温度,发现不那么烫了,才送到孩子的嘴边。

“能吃了,但不要大口吞,要一点点地咬,听到了吗?”

抬着胳膊喂孩子吃了一个后,女子又拿起另一个给自家相公。

“你也尝尝。”

汉子摇摇头,笑道:“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娘俩吃就好。”

一份十文钱的吃食,他们家平常是不会买的,皆因为今天过节才舍得。

一共就五个,他就不和家里人抢这一口吃的了。

但片刻后,半个元宵仍然被女子强行递到了汉子的唇边。

他无奈又略带宠溺的一笑,终究还是张口吃了下去。

另一边,秦夏已经在炸第二锅元宵。

柳豆子分担了铁板鸡架的生意,虞九阙则在算账的间隙给五行糕脱模、插上竹签。

期间兴奕铭一家三口也光顾了小摊,把所有的吃食一样买了一份,并趁机在摊子旁的小桌上占了个座,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也许是街上处处点灯的缘故,总觉得今晚这夜市都没有那么冷了。”

兴奕铭在等炸元宵出锅时,感慨了一句。

“今天夜里天气好,天晴无风,最适合赏灯。”

虞九阙抽空了一句,崔娆听罢含笑道:“咱们齐南县是一年比一年繁华了,一路走过来,瞧见街上又多了不少新鲜式样的花灯。”

“小叔,给你看我的仙女灯!”

兴圆高举手中灯盏,只见漆成红色的木头柄下连着灯绳,末端缀着一个以竹为骨扎成的人物灯,仙袂飘飘,衣带当风,还真是个精巧的“仙女”。

“真好看。”

虞九阙笑眯眯地夸赞了一句,结果刚说完,另一盏花灯就被兴圆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还有一盏宝瓶灯也很喜欢,送给小叔叔!”

宝瓶是常见的吉祥意向,故而做成花灯并不罕见。

兴奕铭夫妻两个不差钱,给兴圆买的灯也显然是市面上最好的。

上面的花卉鲜妍如生,细看连叶片上的露水都惟妙惟肖。

随风轻荡间在地面映出植物的轮廓光影,令人难以移目。

虞九阙不好意思道:“既是你喜欢的,我又哪里能收。”

兴圆却执意要送给他。

“秦叔和小叔要卖吃食,逛不了灯市,那我就把这盏灯送给小叔叔,你们回家挂起来,就算是逛过啦。”

前面的对话秦夏都未留意,唯有这句孩童之语,还真是戳到他了心坎上。

如若不是生计所累,他自是更原因拉着虞九阙一起去赏灯,来点“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乐事。

转头浅看了一眼宝瓶灯,秦夏默默忖着,只要子时前收摊,上元就不算过完,他到时也该买一盏花灯送给身边人。

虞九阙最终收下了花灯,怕沾染上油烟,小心地搁放在身后靠树立着的板车上,答应兴圆回家后一定会挂起来。

“娘,我下次可不可以去秦叔叔家里看灯呀?”

崔娆的葱指轻点女儿脑门。

“你哪里是想去看灯,分明是想去看鹅。”

今日白天兴奕铭去了一趟秦家传信,回来后好一通讲秦家的小鹅长成了大鹅,还十分聪慧,懂得看家,一下子又激起了兴圆对大福原本已经熄灭大半的好奇。

面对女儿的撒娇,崔娆只好妥协道:“等你两个叔叔不忙了,就让你爹带着你去。”

兴圆的心愿得到了满足,抿唇笑出两边酒窝。

正在这时,虞九阙端着碗来上菜了。

除却铁板鸡架这些常见的吃食,和炸元宵这样重头戏之外,还有专门在炉灶上重新温过的两杯奶茶。

皆用特别买来的竹杯盛放,袅袅热气蒸出丝丝缕缕的奶香与茶香。

“这就是方才你们所说的奶茶?”

兴奕铭第一个伸手接过,一下子隔着竹杯感受到了热度。

不至于烫手,刚刚好能入口。

崔娆和兴圆同饮一杯,因为秦夏特别叮嘱,此物虽是用红茶熬制的,但夜里喝下,大人还好,孩子怕是多半会睡不着觉的。

“唔……这味道……”

兴奕铭素来秉承有什么新鲜东西,自己一定第一个尝的原则,很快便抢先啜饮一口。

可以说,和他想象中的口感截然不同!

前朝盛行点茶、斗茶时,同样有“奶茶”,只不过当时的名字叫做“茶乳”。

是先将茶烹煮出汤后再点以牛乳,精通斗茶技艺的茶博士还可用茶粉在牛乳沫上绘出图案。

那样的“茶乳”兴奕铭尝过,一口下去,茶是茶,奶是奶,与本朝常见的冲泡茶相比,味道怪怪的,反正他是喝不惯。

怎料秦夏做的奶茶却使得二者融合得天衣无缝,入口丝滑无渣,独有醇厚香甜回绕在唇齿之间。

喝过一口奶茶,再吃一个炸元宵,中间再配两口咸味的铁板豆腐与鸡架换换口味,本想去打一壶酒的兴奕铭也放弃了这个想法,就喝奶茶吧,奶茶就很好!

他喜欢,崔娆和兴圆更喜欢。

母女俩一人一口,很快就将一杯奶茶喝下去大半,最后的表情明显意犹未尽。

但即使是崔娆也不敢多喝了,夜间失眠的滋味可不好受。

……

自出摊起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炸元宵只剩一小半,但两罐奶茶只卖出去半罐,还都是兴奕铭一家坐在那里喝时充当活广告卖出去的。

过了最初那一段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做吃食的忙碌,秦夏总算可以喘口气,思索一下如何打开奶茶的销路。

很多人不像兴奕铭那般乐意尝试新事物,而前朝与本朝风气迥异,本朝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喝的都是清茶。

在他们心目中,加牛乳的茶要么是茶寮中茶博士炫技的花样,不堪一喝,要么就是专属于北方蛮族的口味,腥膻粗陋。

秦夏思索再三,做出一个决定。

“咱们拿出来一些,赠给食客们试饮。”

虞九阙和柳豆子听了,都赞成这个方法。

最早他们摊子上推出新的吃食,都是用试吃打开的销路。

没道理换成奶茶,这条路子就行不通了。

“只是要用什么做试饮的容器?”

吃食可以用竹签穿起,拿着就能吃,可奶茶定然要用个东西盛放才可。

他们准备了竹杯,却没有刷洗后反复利用的条件。

还是柳豆子灵光一闪。

“小夏哥,嫂夫郎,你们觉得用五行糕的模子成不成?”

五行糕的模子?

秦夏顺着柳豆子指的方向看过去,蓦地一笑。

“还是豆子机灵,你我怎么忘了这个?”

五行糕的模子正好是一个个现成的小碗,而且五行糕都是虞九阙托着碗底,小心脱模后直接卖出的,都是干净的,现下已经空出了四十个左右,完全可以直接拿来用。

加之个头不大,倒两口奶茶就满了,正适合给人拿去尝个味道。

秦夏相信只要喝过奶茶的人,十个人里总要有一两个买的。

这两罐奶茶虽用的是好茶叶,乃是出产自宁州的红茶,可用量并不大,平摊一下,两罐里能卖出一罐就足以回本,除此之外每多卖一杯,便是小赚。

为了保温,他们没有事先盛出来,而是只要有人路过,或是购买别的吃食,便顺嘴招呼一句。

尤其当来人是女子、哥儿或是带了孩子的家庭时,语气更为热切。

“新上热奶茶可要尝尝?试饮不要钱,好喝您再买。”

事实证明,很少人能面对“不要钱”三字而不心动。

“当真不要钱?是什么味道?”

三个结伴出游的小娘子在食摊前驻足,看得出她们都是出身普通人家,却也为这一晚努力装扮过。

在灯光的照耀下,面颊上的胭脂透出好看的光泽,看向食摊的目光则是闪烁着向往之色。

她们都未曾成亲出嫁,平日里大都在家里帮着分担家事,加上家境平平,少有能有这等攥着零花出来游玩的机会。

就算是出来了,也十分宝贝兜里的一小串铜板,不敢轻易挥霍。

“不要钱,我给您几位盛一份。”

虞九阙揭开陶罐,将沽酒用的竹勺沉入其中,填满了四个小碗。

“这是用红茶、牛乳与糖一起熬制的饮子,味道香甜,喝过就知道了。”

站在最右侧的青衫娘子率先接过第一杯,她柳眉微蹙,先举到鼻子前嗅了嗅。

“确实有茶味,也有奶香。”

另外两人也都将信将疑地端起了小碗,像小动物似的闻了两下,才敢小口去喝。

很快她们三人的看法就达成了一致——这个奶茶,好喝!

问过之后得知五文钱可以买一竹杯,竹杯还能带走,听起来并不贵,这三个小姐妹遂各自数了五个铜板买了一杯,端在手里开开心心地走了。

赠送试饮的办法确实不错,奶茶很快以这样的方式卖出去了十几杯。

按照时辰来算,夜愈发深了。

但前后街市仍亮着绰绰灯火,恍如人间不夜天。

虞九阙清点了一下剩下的食材。

“还剩两笼屉五行糕、八份拇指生煎、不到二十个鸡架,元宵也尚余十几份……”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后,问柳豆子道:“柳兄弟你呢?”

柳豆子扫了一眼存货,答道:“我这边还剩一板豆腐,鸡汤豆腐串……大约还有三分之一。”

说罢笑道:“今晚生意是真的好。”

他可是带了足足三板豆腐来,第一次卖得这么快!

三人都累得不轻,趁着这会儿人流没有先前那么旺了,便交替着在杌子上坐下歇一歇腿脚。

秦夏隔着布兜摸了摸虞九阙的手炉,总觉得热度不够,替他重新拨了拨。

炭火上原本即将寂灭的火星重新燃起,虞九阙也往秦夏的怀里递了递,让他也暖一暖手。

“我用不着。”

秦夏笑着快速牵了一下小哥儿的手,后者发觉秦夏的掌心和自带火炉一样,热而干燥。

他情不自禁地蜷起手指,任由秦夏的十指将自己的手背包裹。

在他看来,可比手炉温暖多了。

此刻,远处。

板桥街一端的桥头旁,正立着几位装扮富丽的公子与小姐。

为首的公子身披云白色大氅,样貌颇为清秀,加上通身气派,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

他正笑着同身边一名神色清冷,眉眼却耀如春华的女子讲话。

“三妹妹当真不同我们一道去常悦楼?常悦楼顶层的雅阁一座难求,登顶后可赏满城灯火,一年只此一回,错过岂不可惜?”

被称作“三妹妹”的宋府三小姐宋冬灵伸出满涂蔻丹的玉指,随意地拢了一下缎地绣花斗篷的开襟,牵出一抹姑且只能称之为礼貌的浅淡笑意。

“多谢二爷好意,只是小妹觉得夜色已深,通身倦了,想着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强行去了就要提前离席,反而扰了二爷和四妹妹,以及琦哥儿的兴致。

男子闻言似乎颇为遗憾,但最终也只得道:“既如此就不强求二妹妹,那我们几人便先行往常悦楼去了。”

临走前,站在男子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回首看了宋冬灵一眼,浅笑道:“三姐姐回府多半要去探望大爷的,记得也帮我们兄妹三人问候一句,只可惜大爷出不来府,不然咱们兄妹五人才算是团圆呢。”

女子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了抬唇角,实则多一个字都欠奉。

目送三人重新乘上马车离开,宋冬灵收起面上笑意,满面嫌弃。

“真是晦气,好端端的一个上元,偏生不得不和这几个人凑在一处。”

宋府是商户,虽富贵着锦,却没有那么多规矩。

故而在家吃完上元家宴,宋老爷就乐呵呵地许了膝下几个儿女上街去赏灯游乐。

原本宋冬灵托辞想在家陪宋云幕,也就是她嫡亲却多病的大哥。

父亲本来都答应了,结果偏偏郭姨娘多了几句嘴,令宋老爷觉得自己这个三女儿成日里围着病气沉沉的大儿子转,并非什么好事,愣是把她给“赶”了出来。

宋冬灵忍了半个时辰,总算趁着方才的时机和那三人分道扬镳。

郭姨娘明明就是个姨娘罢了,和大多数姨娘一样,空有美貌却出身平平。

偏生自从母亲去世、大哥抱病,此人就盯上了正室夫人的位子,把父亲哄得团团转。

生了儿子不算,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小哥儿,这还不算小哥儿之后还有一个小产了的婴儿,足见其多么受宠。

宋冬灵看不惯父亲宠妾灭妻的做派,哪怕她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正妻已去世多年,也不是一个姨娘上位的理由!

与此连带的,他们两房的兄弟姊妹也远没有在父亲面前表现出的那般亲切和谐。

宋冬灵的贴身丫鬟小怜搓了搓被风吹红的手,看了一眼停在后面不远处等待的暖轿,询问道:“小姐,咱们这就回府?”

眼看宋冬灵要点头,小怜忍不住劝道:“小姐,咱们这才出来没多久,这会儿回去,怕是老爷又要念叨您呢。”

宋冬灵听出她的弦外之意。

自己的父亲生意繁忙,其实没那么闲,怕的是郭姨娘那个挑事精,趁着吹枕边风的时候添油加醋。

反正这些年她也没少背后编排自己和大哥,说什么自己性子愈发孤僻古怪,一门心思想把自己赶紧嫁出去。

她迟疑一瞬,实在是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自己是不怕郭姨娘那个长舌妇,怕的是事情难免传到大哥那里,徒惹他担忧。

“那就在这附近随便转转。”

小怜见她松了口,打量四周一圈,建议道:“小姐,这里往前走就是板桥街了,咱们不妨去那边转转?”

宋冬灵昔日也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三天两头地出府,甚至缠着父亲去铺子时都带着自己。

后来大哥卧病数年,她常在病榻旁侍疾,渐渐便极少出门了,即便如此,她自然也知晓板桥街是县城数一数二的繁华地。

“也罢,来都来了。你也帮我留意着,要是有什么新鲜东西,也能带回府让哥哥瞧瞧。”

二人旋身走向暖轿,小怜将其扶进去最好,又将挡风的轿帘盖严,这才吩咐轿夫启程。

不多时暖轿汇入板桥街的人流,到底不如步行之人走得快,好在宋冬灵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来的,也不觉得厌烦。

伴随着轿子的轻轻摇晃,时而有人声传入。

“我就说早些来,你看,玉米味的五行糕我都没买到,就晚了一步!”

“都是我的错,下次听你的,早些来总成了吧?”

“哪还有下次!你没听老板说么,今晚就是它家食摊最后一次出摊了,往后白日里营业,卖的也不是这些东西了!”

“只要他家还做吃食生意,总还有机会吃到,来,我帮你拿着炸元宵,喝一口奶茶尝尝……”

听起来像是打起口角官司的两个小情人,但对话中提及的吃食,却令宋冬灵留心。

抬手挑起窗边布帘,朝外看去。

“小怜,你去打听一下,那好些人拿在手里的,插在竹签上的圆糕,和方才有人提到的炸元宵和奶茶,都是什么东西?”

第040章 团扇与螃蟹灯

暖轿靠一旁停驻下来, 小怜很快去而复返。“回小姐的话,奴婢去打听过了,那圆糕因五样五色, 所以叫做五行糕, 与炸元宵、奶茶一样, 都是这条街上的秦家小食摊所售。”

秦家食摊?

宋冬灵不由起了兴致。

“以前倒是没听说过板桥街上有这么个名号的食摊。”

板桥街夜市经营数年, 因为摊位难求的缘故, 这里的商贩大多不会轻易更迭。

宋冬灵虽近两年少有出门的时候,可也时常会托前院的小厮外出采买一些东西回来。

譬如板桥街上的韩娘子水晶鲙,就是酒楼里都难吃到的好手艺, 很合宋冬灵的口味。

“奴婢也打听过了, 这秦家食摊白日里在六宝街出摊, 卖什么鸡蛋堡、煎饼果子……奴婢也不知具体是什么, 总之都怪新鲜的。卖出名堂后,便趁着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在板桥街赁了一个月的摊位。”

小怜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听得轿子里的自家小姐默了默后问道:“摊子瞧着可干净?”

小丫鬟登时明白了小姐的意思,笑道:“您放心, 奴婢仔细瞧了,不能说干净,只能说, 太干净了!三人都包着头巾, 管钱的人手不碰吃食, 台面时不时就抹一下,不似那等街边小摊, 油汪汪的。”

宋冬灵很是意动。

尤其是夜间的家宴,因为大哥未曾入席, 加上不乐意看二房四个人的嘴脸,她实则都没动几筷子。

这会儿在轿子里摸了摸肚子,竟觉得有点饿,偏偏板桥街上的吃食香气悠悠往轿子里钻。

她摸出随身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小怜。

“你去挑着买上几样。”

小怜接了银子,犯愁道:“小姐,那些东西最贵不过十几文有一份,给碎银怕是他们也找不开。”

宋冬灵不以为意,“你身上可有零散铜钱?有的话就先付上,这银子就给你了。”

小怜嘿嘿一笑,早已习惯了宋冬灵的大方。

“谢小姐赏!”

面前的女子去而复返,秦夏并不惊讶。

他方才就注意到,对方问完价钱后就去寻了不远处的一顶小轿。

多半是哪家贵女外出游乐,打发了下人过来打听。

“老板,我要一杯奶茶,一份炸元宵,一份小生煎,五行糕余下的口味一样一个,还有这边的鸡汤豆腐串也来一份。”

小怜嘴皮子十分利落地点了菜,说是挑几样买,实则除了铁板鸡架和铁板豆腐全都要了一遍。

铁板豆腐味道重,小姐怕是不吃的。

铁板鸡架也是一样的道理。

尤其是宋府上只吃禽、鱼等肉的规矩虽然保持了许久,可小怜知道小姐早就吃腻了鸡肉。

加之这道菜一看就是不能体体面面吃完的,必须上手,未免太不符合小姐的仪态。

“对了,五行糕能不能帮我切成小块,也装进纸盒?”

“自然可以。”

虞九阙一口答应下来,飞快报出了价钱,收了铜钱后,便开始替她装五行糕与鸡汤豆腐串。

炸元宵的最后一锅也刚出炉,他以竹签飞快挑了五个落入纸盒。

将几样现成的东西打包好后,一并递了上去。

“小娘子,生煎还需等上片刻,您可要先取走这几样?”

小怜也觉得这样有道理。

她遂一只手握了两个竹杯,另一只手提起摞在一起的纸盒,稳步回到轿子旁。

“小姐,奴婢买了几样吃食,有几样不用现做,故而先拿了过来,您先吃着。”

小怜绕到轿前,挑开门帘。

轿子里尚有一定空余,她跪坐在轿内的毡毯上,将之前在桥上买的花灯搁在地上照明,一样样地介绍起来。

“这一杯是奶茶,这一杯是鸡汤豆腐串,两样都是热汤热水的,您先喝一口去去寒。另外这边的两个纸盒,便是炸元宵和五行糕了。”

宋冬灵留意到五行糕被切成了小块,可以直接用竹签叉起来吃。

夸了一句小怜的有心,她依言先打算尝尝手中的两个竹杯。

“看这汤色,倒像是红茶熬制的。”

得知里面还加了糖后,宋冬灵端起来先尝了一口,毕竟哪个姐儿不爱吃甜的?

“味道香醇丝滑,甜得恰到好处。”

奶茶下肚,宋冬灵已经感受到了这家小食摊带来的惊喜。

路边的吃食,纵然她没那么挑剔,总也难免口感粗粝。

但手中的这一杯奶茶饮子,她觉得换一个容器放去上等茶肆里售卖,怕是一杯就能卖上几十文。

而在这里,居然只要五文。

把喝过的奶茶递给小怜,宋冬灵拿起鸡汤豆腐串的时候,已经预设了一份比先前更高的期待。

事实上,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汤泡千张”竟也没让人失望。

“这鸡汤味浓,没有兑水。”

宋冬灵吃够了鸡肉,但鸡汤还是可以喝一喝。

本以为豆腐串是卤水豆腐,没想到却是千张,咬一口有鸡汤的鲜美与浓浓的豆香,而且千张被汤浸泡到柔软,吃完一串后,宋冬灵看向杯子里剩下的,只觉得这道小食再来一份自己也能吃完。

“小姐,炸元宵已经凉到可以入口了,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小怜适时捧上热气消解不少的炸元宵,上面放好了竹签。

“这元宵是黑芝麻馅的,从馅儿开始都是那老板自己做的,不是外头买来的元宵。”

“嚓”地一声,宋冬灵轻启贝齿,将炸元宵咬去一点。

外皮扯了一下才断掉,随即是里面的黑芝麻馅汩汩涌出,一口兜住,实在是甘甜香美。

“原来元宵尚能炸后吃,怪不得这食摊能赚到银钱。”

宋冬灵是商户之女,对经营一事十分敏感。

接连三样东西尝下来,她已断定这家食摊是靠创意取胜,怪不得能让人念念不忘,来晚了没有买到合口的食物都要懊悔许久。

炸元宵油腻,宋冬灵吃了两个便停下了,赏给了小怜。

五行糕的口感也新奇,不似过去吃过的许多样糕点。

那些糕点要么是软、要么酥,五行糕却是弹,吃起来颇有意趣。

等到甜腻的东西占了一半肚子,最后的拇指生煎总算姗姗来迟。

不止如此,小怜这回还斗胆多捎了一份铁板豆腐,不过没要葱花和芫荽,上面只淋了一层酱汁。

“奴婢瞧着食材是色香俱全,恰好有一份热乎出炉的,便花五文要下了。”

“才五文?”

宋冬灵觉得这样的价格在板桥街,简直和白给无异。

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压轴登场的“拇指生煎”。

小怜在一旁感慨,“小姐您瞧,这份小包子就是搁进咱们府里主子们早食得桌上,也不露怯呢!”

宋冬灵深以为然。

这个生煎包,包如其名,一个比成年人的拇指肚稍微大上两圈,上头撒了用于装饰的黑芝麻,内馅则是三鲜素馅。

据小怜说,往常都是猪肉纯荤馅的,今日没买到好猪肉,老板就做了素馅。

虽说离了府吃什么没人管,但素馅听着就比纯肉馅清口。

生煎似一朵小小的花朵,纵然是闺中小姐的樱桃绣口,也能一口吃下一个。

下面的底是油煎过的,火候恰到好处,不见焦糊气。

宋冬灵在自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居然已经将一份十个的拇指生煎吃得只剩三个。

小怜笑成眯眯眼。

“小姐既喜欢,可要奴婢再去买一份?”

宋冬灵摇摇头,“再吃怕是要积食了。”

况且还有一道豆腐没尝。

两刻钟后。

暖轿依旧停在原处,琳琅满目的数份吃食,包括奶茶在内,都被她们主仆二人吃了个干净。

当然相比之下,还是小怜吃得更多。

祭完五脏庙,宋冬灵通体舒泰。

只觉得二房那兄妹三人,连带郭姨娘今晚给自己添的堵都不见踪影了。

小怜也混了个小肚滚圆,兀自道:“这顿饭可太香了,奴婢怕是今晚做梦都要想呢。”

宋冬灵忍俊不禁。

其实她也有一样的感觉,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食摊,却能做出花样繁多的吃食,倒像是去酒楼点了一桌菜,而且每一道都对口味。

“合该不去那劳什子的常悦楼。”

常悦楼虽是几十年的老店,但那里厨子的手艺宋冬灵闭着眼都能回忆。

过去娘还在世时就不爱吃常悦楼,更喜欢自己在院子里的小厨房倒腾。

看向面前空了的纸盒与竹杯,宋冬灵静静垂眸。

“若是娘亲还在,定然也会喜欢这些带烟火气的吃食。”

可惜斯人已逝,就是多买两份回府,也无人与自己分享了。

这般想着想着,宋冬灵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的目光掠过这几样吃食,快速思索。

炸元宵、五行糕用的是糯米,不好克化,万万不行。

奶茶虽丝滑易入口,但里面有茶叶,与大多药材的药性相冲,亦不可。

最后就只剩下……

宋冬灵抬眸看向小怜,朝外扬了扬下巴。

“小怜,你再去买一份铁板豆腐,同样不要葱花芫荽,还要一份生煎,问问食摊老板可否做得少油一些。”

小怜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小姐可是想偷偷带回府里,给大爷尝尝?”

熟悉的小丫鬟第三次出现在摊位面前,又点了两样吃食不说,付账是还多给了一个银角子,个头不小,少说有五钱银子。

“我家小姐吃得舒心,这是赏钱。”

这不是秦夏他们第一次得赏钱了,虞九阙收得十分心安理得。

不过此时两人尚不知软轿里做的小姐在宋府行三,若是知道,多半要感慨一句他们和宋府当真是有缘。

亥时过三刻,秦夏这边的食材俱是售卖一空。

柳豆子那边还剩几份铁板豆腐,等待收尾。

他打了个哈欠,同秦夏道:“小夏哥,我这边怕是还要一会儿,摊子有我看着,你不如带着嫂夫郎去街上逛逛。”

此言一出,就勾起了正在低头清理铁板的秦夏的兴趣。

他放下手中铁铲,看向一旁用沾了热水的抹布擦拭台面的小哥儿。

“你觉得如何?”

虞九阙手上的动作霎时间变慢了许多。

“那……就去逛逛?”

秦夏果断一笑,利索地扔了铁铲,又将虞九阙手里的布巾也丢回水桶。

“走,拿着兴圆送你的花灯,咱们去附近转一圈。”

柳豆子乐见其成,笑呵呵地目送两人离开。

只觉得他小夏哥和嫂夫郎的背影凑在一起那般和谐,实打实地一对璧人。

夫夫二人手牵手穿行于长街,上一刻还是街边叫卖的摊贩,现今擎上花灯,就摇身一变成了赏灯游乐的过客,教人心境一宽。

闻了一晚上的油烟,两人都没再花钱给旁人做的吃食,倒是在向前走的过程里随手买了几样小玩意。

有泥塑的生肖摆件、一端雕刻成鹅颈的木制果盘、 一把比家里现有的更大一些的木梳、一套双陆棋……

都是一些可买可不买,但在这种日子里,很容易惹人掏钱的东西。

路遇一个卖金鱼的摊子时,两人蹲下来看了好半晌。

大雍时兴养金鱼,尤其是商户,家中或者铺子里最为讲究,取“流水生财,金玉满堂”之意。

金鱼品种甚多,有红如灿阳者,有黑如墨玉者,有的通体流畅,有的头顶绣球。

可惜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敢养。

家里有大鹅,还有神出鬼没的野狸奴,真买了回去,这些花团锦簇的小东西还不知道结局如何。

秦夏看出虞九阙对金鱼的喜欢,又走几步后,恰好瞥见一个露天的书画摊子上有一柄绘了金鱼的团扇。

实际上这么晚了,已经少有人会光顾这种地方的生意。

摊位后的画匠本来都在打瞌睡了,眼睛缝里发现有人停留,赶紧上前招呼。

“二位想看点什么?若是没有合心意的,也可现画。”

画匠举着一盏灯笼替他们照明,只见面前桌案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画幅,还有各类扇面。

秦夏果断拿起刚刚吸引自己走过来的金鱼团扇,问过价格后立刻付了钱。

速度之快,惹得画匠都是一愣。

要知道这几把扇面都是他偶然间在家里翻出空白的团扇存货,一时兴起绘就的,本也不指望大冷天真的有人买扇子。

结果还就让他给碰上了!

回到更加光亮处,虞九阙还在反复看着手上的扇子,唇角含笑。

“冬日里买团扇,旁人都在看我们了。”

秦夏轻揽过他的后肩,一同垂眸欣赏扇面上的小金鱼。

按照方才卖金鱼的介绍,应当是名叫“丹凤”的品种,身披赤色,后拖长尾,缥缈若仙。

他对工笔画没什么研究,但这幅画以外行人的眼光看已经算不上差。

回头又看了一眼画摊的位置,秦夏总觉得未来说不定可以请这位画匠帮自己画几页菜谱。

“谁说扇子买来只能夏天用,搁在家里当个装饰也是极好的。”

至于放在何处,回家再想。

能用上的东西买了,图好看的东西也买了,当秦夏打算去挑一盏花灯时,虞九阙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了。

“已有了这盏宝瓶灯,足够了。”

“好是好,但不是我送的。”

秦夏认真的一句话,惹得虞九阙一怔,继而失笑。

不远处的花灯摊子上,木架子足足四层。

秦夏正在仔细端详,却听得身畔之人忽然道:“不如我选一盏送给相公。”

秦夏讶然,转过头。

“送给我?”

虞九阙认真颔首。

虽说花的银钱也是两人一起挣的,但至今为止,自己还真的没主动给秦夏买过什么东西。

想到每一次自己收到秦夏赠物时的心情,虞九阙总觉得自己会不会冷落了相公?

他不谙情爱,只能照葫芦画瓢。

“相公喜欢哪一盏?”

他站去秦夏身旁,一齐仰头看向高高的灯架。

秦夏却道:“不是你来选么?你选的我都喜欢。”

虞九阙只得愈发认真地挑起来,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盏螃蟹灯上。

螃蟹有“招财”的寓意,加上因为是秦夏,脑筋就总不由自主往能吃的东西上转……

迟疑半晌,他终究把手伸向了大红色的螃蟹灯。

“相公,这个你喜欢么?”

螃蟹的八条腿正在“张牙舞爪”,秦夏故意没问虞九阙选这盏灯的缘由。

他只是笑着接过来,别说,在一众花花草草,飞禽走兽里,这只大螃蟹可谓不落俗套,还真挺招人喜欢。

末了又额外买了一盏猴子捞月的灯,拿回去送给柳豆子时,把他乐得牙不见眼。

“小夏哥你还记得我属猴!”

又看他手里的螃蟹灯,“这个好玩得紧!”

秦夏得意地抬抬手,大螃蟹在空中左右摇动。

“喜欢么?你嫂夫郎送我的。”

柳豆子:……突然觉得手里的灯不香了。

但没关系,指不定明年今日,他就也是有夫郎的人了。

在夜市的最后一天,结束时和往常一样。

把废油倒进木桶,地上醒目的垃圾捡起丢弃,桌椅板凳收好,连带锅碗瓢盆放进筐子,捆扎上板车。

柳豆子看向空空如也的四方地,抓了抓后脑勺道:“一想到明日就不用来了,还多少有点寂寞。”

这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早出晚归的日子,晚上回家倒头就睡,不过两个半时辰就要起,隔日下午能在家补一觉。

偶尔也觉得累,但只要一听钱罐子里的铜钱响,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秦夏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你若是之后也有意在夜市出摊,回头我可以帮你同胡官爷说一声,看看要是回头有了空出来的摊位,能不能给咱们行个方便。”

柳豆子眼前一亮。

“是那位街道司的胡官爷?”

秦夏点头。

“其实他之前买方子的时候就同我提起过此事,只是那时我回绝了,但想来旧事重提也是好使的。”

毕竟他们也不是指望胡老四能够以权谋私做点什么,只是摊位变更在街道司都有登记,没有人比这群官差能更快得到消息。

柳豆子搓搓手,很是心动。

“若真能成,我想试试。”

夜市的生意多好他是知道的,趁着年轻,就该像小夏哥一样多赚、多攒。

手里有了多余的银钱,腰杆硬了,不仅可以娶夫郎,还能给娘、给嫁出去的大姐撑腰。

知晓自己还有机会再来,柳豆子心头的那股惆怅便散尽了,心里盘算着这遭又借了秦夏的人情,还得回家和娘商量商量怎么还才好。

过去他们家说是帮衬秦家,其实做的也有限。

反倒是现在,秦家帮衬自家更多。

回到家时,月上中天。

芙蓉胡同的不少人家门前悬的花灯尚未撤下,但进到此处,已隔绝了城中别处的喧嚷。

小两口收拾停当,洗漱过后,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被窝。

虞九阙的双足蹬着汤婆子,上半身被秦夏搂在怀里,别提多暖和。

他睁着眼,数着阖眸的秦夏一根根的睫毛,小声道:“相公你歇上两日吧,明日不忙着去六宝街出摊。”

秦夏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脑袋一沾枕头,倦意就好像潮水般袭来,给他的眼皮子涂上了浆糊。

灯已熄了,他听见虞九阙的话,含糊地应了一声后,凭借本能在被子里揉了一把怀里的人,斩钉截铁地决定——

明天他一定要睡个懒觉!

脑子里这么想,事实也真是这么做。

连续两天,秦夏都几乎睡到巳时过两刻才起,如此疏懒够了,才打起精神,重新去六宝街卖午食。

除此之外的时间里也没有空闲,既要将只在夜市售卖的几道吃食,教给买了方子的主顾,也要分出时间,在城内四处找寻适合开食肆的铺面。

对此兴奕铭也帮了忙,可惜找到的两间都太大,暂时不是秦夏想要的体量。

开食肆与摆摊不同,规模大了,接待的客人数量就多。

鉴于食肆前期定然只有他一个主厨,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故而他宁愿少赚一点,也要坚持“小而精”的规模。

转眼间,又是一日无功而返。

秦夏和虞九阙沿着河岸慢慢往家走,说着今天看过的铺子。

一个太过老旧,前堂里的柱子感觉都快朽了,价钱是便宜,可不敢想重新修缮要砸多少银子。

一个看着倒是新,勉强算是合心意,但后院却没有水井,想用水需要步行将近一盏茶的工夫去挑,虽然听起来不远,可开食肆用的水岂是小数目?

真开起来后雇了人,怕不是什么都不用干,光顾着挑水就够了。

长远来看,万万不可。

这两个都被秦夏拒绝,牙行的人只得说再去寻别的合适的,就是不知道下一次是猴年马月。

“本想着铺面的事是一早解决的,只要操心旁的就够。”

哪知兜兜转转一个多月,他们还卡在起点。

互相安慰着向前走,转过一道弯,入目所见是一片冬日残荷。

这地方秦夏没怎么来过,只知往大路上走准没错,乍一看到这片残荷,还苦中取乐,品出几分意境来。

“我曾读到过一首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秦夏是个肚里有二两墨水的现代厨子,把这趟回家的路当成和虞九阙散步,忍不住东拉西扯起来。

怎知话还没说完,身后就想起一个人的拊掌赞叹。

“好诗,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