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桂花糯米小圆子
“大半夜的, 外头什么动静?”
“听着像是秦家的动静,今天隔着墙根听见一耳朵,好似是九哥儿不见了。”
“好好一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他家日子过得好, 总不会是跟人跑了。”
“跟人跑了还有命在, 就怕是遭人惦记……”
胡同里藏不住事, 虞九阙失踪半日的消息早就长了腿传开了。
夜半四下安静, 敲门声更是令不少人自睡梦中惊醒,有实在心里好奇地,甚至套上衣裳起身, 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瞧见什么了没?”
“好似是官差!”
……
秦夏解开门栓, 拉开大门时简直心如擂鼓, 生怕外面候着的人带来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幸而门一开, 他就看见了和自己隔着一道门槛的人。
他的阿九,总归是好端端的回来了。
秦夏不顾旁边还有人,一步踏出门槛,把人揽进了怀里。
送虞九阙回家的自不是梁天齐身边的普通官差,而是暗卫里的二人, 穿了官差的衣裳罢了,为的就是把虞九阙“失踪”一事给圆上。
这些日子也是他们奉命跟在虞九阙的身边,将秦夏和虞九阙, 以及秦记食肆的大事小情一一回报。
人已送到, 他们也不必多留。
只是难免察觉到四邻的探听, 故而其中一人刻意用比平日还略高一些的声音道:“看来你便是此哥儿的相公了,可是姓秦名夏?”
秦夏把虞九阙在怀里揽了片刻, 只觉得浑身的血总算是重新活了起来。
闻声他松了怀抱,将人送去身后, 继而行礼道:“草民正是秦夏。”
“官差”颔首。
“那便无误了。”
他公事公办道:“近来衙门一直在查一伙流窜入平原府的拐子,他们惯常以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当饵,引得心善的姐儿哥儿跟着去到偏窄巷子,然后把人迷倒转手发卖了去。你夫郎白日里在街上着了道,好在命大,正赶上我们捕房抓到了贼人头子,救出了好几个被抓住的姐儿和哥儿,除了皮肉伤,倒还没来得及受什么罪。
“按理说应该使你明日去衙门领人,不过县令大人爱民如子,不忍见你们这些个家中亲属白白担心,故而遣了我们,趁夜护送归家。”
这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莫说秦夏,便是那些从门缝里偷听的也都信了。
各个都想着现在拐子的手段真是多得很,家里有姐儿哥儿的,惦记起往后也要同家中孩子好好说道,以后上街万万提防着些。
秦夏长揖施礼。
“有劳几位官爷深夜劳碌办差,草民谢过官爷,谢过县令大人。”
一旁的柳豆子想起自己和衣而睡,怀里还有一串子铜钱,很上道地掏出来,代替秦夏,就要塞给官差。
“官爷辛苦跑一趟,这点钱拿去喝茶吃酒。”
这个钱暗卫哪里会要,当即摆了摆手,又说了几句官样话便离开了。
走后他们还得找地方换衣服,继续蹲守,只不过监视的命令,改为了护卫。
送走官差,秦家的大门重新合上。
柳豆子为秦夏和虞九阙高兴,识趣地知道自己该给夫夫二人留点说话的时间,当即道:“小夏哥,你快扶着嫂夫郎回屋,我去灶房架火,烧上热水。”
走出两步又返回来问:“嫂夫郎,你可要吃点东西?我去张罗。”
虞九阙到最后也没真的在身上弄出什么伤,梁夫人一听他的想法,便给他驳了回来。
说为人医者,看不得人当着自己的面不惜命。
是以他这会儿只是有点头晕目眩,旁的还真没什么不适。
却也没吃东西的胃口。
见他摇头,柳豆子便去烧水了。
睡在院子里的几只狸奴也都醒了,都在院子里溜达,打量为何这群人大半夜的还不睡觉。
“走,回屋去床上躺着。”
秦夏紧紧握着虞九阙的手,从刚刚起就不敢松开。
两人相携着进了屋,褪下外裳,虞九阙靠去床头,秦夏抖开被子给他盖上。
四目相对,彼此皆是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秦夏从不觉得虞九阙会被那等拙劣骗术给骗去,官差既能深夜送人,那所谓的贼人,泰半只是个托辞。
可看虞九阙的模样,这一趟多半也不是他主动去的。
秦夏不由万分后怕。
“我回了家,不见你的人影,便去干娘家寻你,结果干娘却说你从未去过,我又回来问葛婶子和双姐儿,双姐儿说白日里见过你一回,再往后就不知了,我只得又去食肆,自然也没消息,回来后我们这些人散开在城里找了一圈。”
虞九阙垂眸,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怪我,去干娘家之前,我临时起意去布庄买几方素帕子,想去跟着干娘学绣花,结果……”
秦夏没让他说完后半截的话。
对于他而言,只要人回来了,其它的一切都可以不关心。
“本不是你的错,不必解释,哪里有人会怪你,是我怪你,还是干娘怪你?莫要多想。”
虞九阙心里盛着一包事,不知该从何与秦夏说起。
他伸出手,一下环住秦夏的脖颈,脸颊蹭过男人下巴冒出的胡须青茬。
秦夏察觉到夫郎情绪的不对劲,看来此行不简单,他多半是经历了什么。
可窗户纸都没捅破,他说不得什么安慰的话,只好一下下地用手轻轻捋着哥儿的长发。
过了半晌,他觉得脸颊一凉。
“阿九?”
秦夏有点慌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见到虞九阙流泪。
虞九阙也不知自己怎的了。
分明在梁天齐面前时,他尚能撑得出一份气势,可到了秦夏面前,他满心里只想着会在不久之后到来的分别。
若没有那样的过往,他当真只是个受伤失忆,沦落此地的普通哥儿,和秦夏相伴一生,该是多快活?
但既已投身东宫,这条路便容不得人回头。
他现下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返京后一门心思助太子成事。
到时功劳在手,他想要什么恩典都能开得了口。
到时他虞九阙的相公,便是想在盛京开天字第一号酒楼,也开得。
柳豆子烧好了水,站在门口抓耳挠腮。
心知自己不方便进去,又觉得出声说话也不太对劲,犹豫了好半晌,才走到靠窗那一侧道:“小夏哥,嫂夫郎,水烧好了,我给你们打了一桶凉水,还有一壶开水。”
秦夏正好想拧个热帕子给虞九阙擦擦脸。
他把人从怀里轻轻带出来,用手背蹭了一把泪花,心里同样堵得慌。
“我去端水进来,你等着。”
见虞九阙点了头,他起身离开。
打开门,大福先挤了进来。
秦夏没理它,低头提起水壶和水桶,又同过来的柳豆子道:“豆子,累了你大半日,下半夜你好生回屋睡一觉。”
柳豆子道:“不用了哥,我想着我娘在家肯定也睡不踏实,你这要是没别的要我搭把手的,我还是趁夜回去,把嫂夫郎回来的事告诉她老人家。”
说完又问:“嫂夫郎没事吧?”
秦夏道:“不碍事,就是受了些惊吓,他身子骨本就弱,睡一觉就好了。”
柳豆子点点头,既然没事,他回家也好让娘放心。
“那我就先回家了。”
秦夏把水放下,回堂屋拿来一盏灯笼,点亮后人送到门外。
他把灯笼递给柳豆子,“走夜路小心些,回去让干娘放心,明日我在家陪你嫂夫郎,你晚上带干娘过来一起吃饭。”
昨天帮忙的韦家人当然也要请,不过家里地方小,秦夏打算等着去食肆摆一桌大的。
重新把水端进屋,铜壶滚烫。
秦夏用腿把往上凑的大福和狸奴给推到一边,兑了一盆不凉不热的水,拧了两块布巾,供虞九阙擦脸擦手。
“睡了?”
进门后却见虞九阙已经阖上了眼,他轻声自语了一句。
虞九阙没睡,虽然身心俱疲,真闭上了眼了压根睡不着。
那些人事就和上元节街上卖的走马灯一样,一圈圈地转个没完,徒惹人心烦。
“没睡。”
他睁眼撑床起身,秦夏用帕子给他仔细擦了脸,又换了一张给他擦手。
铜壶里的水还有许多,额外和屋里壶中的凉白开兑了一杯水,送去虞九阙的唇边。
虞九阙喝完水,拿着再涮过一次的布巾擦了擦脖子和往下的小半圈,还想伸手去后面擦擦背。
秦夏见状见过来,帮他抹了几把。
“明天给你烧洗澡水。”
他帮忙拆掉小哥儿乱了的发髻,用一根布条松垮地将青丝一挽,这样睡觉不会压乱打结,醒来梳头的时候就不会疼。
出去把用过的水泼掉,秦夏怀揣着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心情,爬上了床,和虞九阙一起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睡不着或是做噩梦就喊我,明日请个郎中上门给你把个脉,图个心安。”
话音落下,屋里沉默了一阵,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躺着躺着,同样没什么睡意,心里诸事纷杂的秦夏,忽而意识到自己中衣的衣带被人解开了。
他在黑暗中,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人。
虞九阙以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近乎迫切的姿态,吻了上来。
“我睡不着。”
秦夏听到虞九阙在自己耳畔说道:“相公,你要我吧。”
……
月光下,墙面上映出交叠着的淡淡的影。
时而响起的细碎声响,如同花瓣落在春日的水面上,轻飘飘的,却也激起了一小圈涟漪。
那涟漪荡啊荡,余韵漫长。
结束后。
秦夏把脱了力的小哥儿塞回被子,把用过的布巾丢去床下的水盆。
“没那力气,偏要逞能。”
他看着睡梦中虞九阙的脸,觉得无奈又好笑,同时也有心疼。
俯身亲了一下夫郎细腻如玉的额头,秦夏悄无声息地挪到床尾,把之前掉出来的纸重新放回原处。
他清楚以虞九阙的机敏,一定能发现纸张曾经被人拿走过。
他想要的,无疑正是这份发现。
秦夏一早睁眼,发觉自己的精神头还不错。
可见虞九阙昨晚的“助眠方法”还是有些作用,不过代价就是当事哥儿兀自睡得人事不知。
如此也好,多睡一会儿,才能养一养元气。
秦夏独自起床,把想趁机跑进里屋的大福一把捞起,抱到了门外。
“吃完了早食就找地方玩儿去,别进去扰你小爹清静。”
他一口一个“小爹”,说得越来越顺嘴。
洗漱完毕,给家里头的活物都放上了吃食,秦夏在灶房找出糯米,打算给虞九阙搓个糯米圆子吃。
照秦夏来说,最配小圆子的还是醪糟。
不过家里这会儿没有,只有之前买的一些干桂花,和混在昨天宋府赏赐中的一罐上好桂花蜜。
糯米粉倒进大碗,倒上热水,搅拌成面絮。
瞧着差不多,不太干也不太稀的时候,就可以上手揉了
这时候的面絮烫手,不过当厨子的人早就练就了一双铁手。
秦夏面不改色地把糯米粉和成光滑的白面团,拿出来拍在案板上,揪成一个个面剂子,再慢慢搓成长条。
用面刀切成小块,挨个揉成指甲盖那么大的实心糯米团子,凑够一些就撒上一把糯米粉防粘。
秦夏起得早,时间多,他揉了百八十个才停手。
小圆子要吃热乎的,等虞九阙睡醒、收拾停当,这些小圆子才下锅。
此前韦朝去货栈上工前来了一趟,既在对门,他们家昨晚当然也听到官差送人回来的动静了,只是不好打扰。
“人回来了就好,那些拐子真该死,九哥儿福大命大,第一回被卖让你买了来,第二次有惊无险,再一再二不再三,这种倒霉事,老天爷也不好意思让他经历第三次了。”
秦夏谢了韦朝的关心,又说好过后一定要去食肆吃饭。
小圆子煮时加冰糖,打上薄薄的蛋花,放进碗里后配上两勺桂花蜜,再撒上一层干桂花。
虞九阙一口吃三四个,细嚼慢咽,吃得无比仔细。
小圆子软糯,微微粘牙,桂花蜜润甜,和干桂花凑在一起,馥郁的香味铺了满鼻。
桌上还有旁的早食,金灿灿的鸡蛋饼、对半剖开的水煮蛋、呛炒配饼吃的小青菜。
凳子上铺了软垫,好让虞九阙坐上去时腰不会太酸。
秦夏端起碗来喝小圆子里的汤,喝完见虞九阙盯着自己的脖子看,他意识到什么,打趣道:“看什么呢,过了半晚上便不认得了?”
脖子上有个领子也盖不住的痕迹,像是昨晚上了头的小哥儿故意留的,现在是红通通的一个印子。
夜色掩饰下能让人做出许多冲动的事情。
但现在是青天白日,虞九阙恨不得自己再失忆一回。
同时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肚子,昨晚太混乱,他几乎记不清到底有没有留在里面。
秦夏看出虞九阙的担忧,语气寻常道:“放心,我都注意了。”
虞九阙觉得自己在这点上也极对不起秦夏。
他快速思索,等回盛京安顿好,扫平后顾之忧,他要求的第一个恩典,就是让秦夏进京,第二个,则是他要给秦夏生一个孩子。
到时不怕身子弱,怀不上,宫里的御医手里,这样的调养方子多了去。
至于内侍不得有孕的规矩,去他的。
虞九阙不信自己想不出办法。
秦夏不知道虞九阙已经连两人的孩子都规划好了。
吃罢早食,他就提着菜篮出了门。
先去紫藤胡同一趟,见了方蓉和郑杏花。
又去食肆,告诉庄星和两个小的,虞九阙平安归家的消息。
“老天保佑,菩萨保佑。”
庄星双手合十在胸前晃了晃,邱川和邱瑶也是一副长舒一口气的样子。
秦夏让他们看好食肆的门。
“这几日歇业,工钱照发,若有人上门来卖货,让他们过了这三日再来。”
秦夏临走前还放下一包炸糖糕。
这是刚刚过来时在六宝街尤哥儿家买的,尤哥儿的食摊借着煎饼果子的光,如今越来越红火,除了两个孩子,家里的汉子也不去码头了,日日给他帮忙。
秦夏一共买了十个糖糕,尤哥儿多送了他两个,还要给他做两套煎饼果子。
秦夏只说不要,赶紧走了,至于家中出的乱子,一个字也没多说。
从食肆出来,又去找郭屠子。
“这两天家中有事,食肆关张三日,就暂不来买肉了,同您说一声。”
郭屠子关切地问出了何事,秦夏只说虞九阙病了。
屠子知道秦夏那个夫郎,的确看起来是个身子骨不硬朗的。
他给秦夏割了点名要的五花肉,额外送他一块猪血、一副筒骨。
“回去给九哥儿炖个骨头汤补补。”
这两样比起五花肉不算值钱的,但秦夏也不想占这个便宜。
他把一堆东西放进篮子,硬是往郭屠子的钱箱里多扔了几个铜板。
同样的话也跟定期去食肆送菜的菜贩说了一声,顺道在摊子上买了两大把菜心、一大捧蒜苗和豌豆苗。
菜心素炒,蒜苗配腊肉,豌豆苗汆丸子汤。
盘算着买得差不多,秦夏步子一转,去了诚意堂。
像他这样拎着菜肉在街上逛的汉子不多见,诚意堂的伙计本来盯着他的篮子看,顺着往上看到脸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秦掌柜,来抓药?”
秦夏同那伙计点头示意。
“徐老郎中可在?”
“在呢。”
伙计大声朝另一头喊:“麦冬,去后院喊你师父!”
麦冬能听见,只是不会说,他举起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噔噔往后面跑。
徐老郎中出来后,得知秦夏要请自己上门看诊,就背起药箱,叫上了小麦冬。
“九哥儿这孩子也真是……”
徐老郎中听秦夏说完虞九阙的遭遇,一时都不知怎么开口了。
只觉得这哥儿命苦,但也有幸运的地方,便是嫁了这么个相公。
路上他问了问虞九阙的症状。
“听起来没什么大碍。”
他给秦夏吃了个定心丸,脚下步子不停,别看他一把年纪,腿脚是真的利索。
郎中进了秦家门,葛秀红正在院子里和两个相熟的妇人一起分菜种。
葛秀红种菜本事不错,年年胡同里的人都来她这买菜种。
城里人家,种也种不了多少,犯不着去外面种子铺买上一整包。
只是买菜种的,不一定都是关系近的,也有招人烦的。
譬如这会儿因为韦家门敞着,一个妇人看见秦夏带了郎中回来,当即多嘴多舌道:“我看秦家小子娶这么个夫郎,真是赔大发了,头先几个月,天天喝药,我走过来都能闻到味儿,好不容易养好了,又遭贼人惦记,所以说过日子就不能找漂亮的,平白惹些灾祸。这还是衙门正好撞上了,救出来了,要是再晚一夜,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另一个和她搭伙来的妇人听罢,半个字都不想说。
谁不知道韦家和秦家走得近,你跑韦家院子里说这个,不是嘴欠是什么?
她默默把屁股底下的杌子往后挪了挪。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
因为刚挪完,葛秀红的唾沫星子就朝另一人去了。
“这话真是招人笑,拐子上街作恶,长得漂亮倒成了罪过。”
她看了对面妇人一眼,上下打量完,笑着道:“不过也是,你长成这副样子,怕是拐子也惦记不上。”
那妇人被怼得一噎,随即道:“我这是替秦家小子着想。”
葛秀红冷笑道:“秦小子一日挣得怕是比你家汉子一月挣得还多,要你着想?别怪我没提醒你,下回嚼秦家舌头,就想想高吕氏的下场。”
妇人一哆嗦。
葛秀红不说,她还真把高吕氏那个老货给忘了。
想到家里婆母曾经给自己讲,高吕氏自从挨了里老训斥,连家门都没脸出了,到现在还时不时有人往高家门泼水倒尿的,都是以前高吕氏得罪的人家。
等到挑完菜种交钱时,她也不好意思和葛秀红还价,甚至还多给了五个铜板,只求葛秀红别去秦夏面前告自己一状。
葛秀红没要多出来的钱,只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想再买自己的菜种。
韦家院子里的话传不到秦家的屋子里。
徐老郎中给虞九阙搭了脉,眉梢动了动。
虞九阙只担心昨晚梁夫人的施针治疗,会在脉象上留下什么端倪。
不过徐老郎中并未说什么。
虞九阙心思微动,试探性道:“徐老先生,上回您问我记忆可有恢复,我说没有,不过……那之后些日子,我只觉得神思确实比以前清楚了些,也想起了一些零散的片段,只是凑不成个。”
察觉到秦夏的视线,虞九阙垂下眼睛。
徐老郎中收回把脉的手。
他早就看出来了,面前的哥儿有心事,这心事,怕是和记忆脱不了干系。
真真假假,孰是孰非,这不是他一个郎中该管的事。
“这般看来,你病灶已除大半,余下的多半是心病。”
徐老郎中本都铺开了开方子的纸,忖度一番,又放下了笔。
“心病自需心药医,我也不给开安神、调养的汤药了。简单而言……如今你的记忆能否恢复,端看你愿不愿意想起来。”
第062章 真相
送走徐老郎中, 虞九阙便说自己又困了。
秦夏给他掖好被子,在床头放上小小的香炉,点了一根香铺里买来的安神香。
这香里面用到了沉香, 价格不便宜, 但混合着当归和丁香等, 散开的味道确实让人心境平和。
自从用过一回后虞九阙觉得好, 家中就常备着。
“我就在灶房, 你若是醒了想喝水,就支开窗子喊我一声。”
又问:“你这会儿睡,怕是午食就不吃了, 晚上给你做好的, 我买了一吊五花, 郭屠子还送了猪蹄和筒骨, 你还想不想吃甜的?”
虞九阙一不舒服就嘴巴发苦,他点点头,眼神不错半点地看着秦夏。
“想吃,我还有点想吃煎馒头片。”
他知道秦夏最喜欢自己点菜。
果然话一出口,就见他相公笑起来。
“有想吃的就说明身子没事, 等你睡醒就给你煎,家里就不缺馒头。”
他跟虞九阙讲自己昨晚心烦意乱,找不到人又一时不能报官。
“我怕自己胡思乱想, 就去灶房蒸馒头, 蒸了两大笼屉。”
虞九阙也莞尔道:“我昨天就惦记着吃这一口。”
秦夏俯身亲他。
“说明咱俩果然是一对儿, 想到一起去了。”
秦夏出了屋,把门小心关上。
怕大福吵闹, 就把它也领了出来。
一只白色鸳鸯眼的狸奴在堂屋的猫窝里睡得沉,秦夏就没喊。
这只狸奴是两天前自己进家的, 肚子大了,一看就是揣了崽,想找个地方生下来。
院子里有别的公猫,所以每当它往屋里躲,秦夏和虞九阙都不拦着。
“走了大福,咱们先去后院。”
院子里种了菜,少不得每日侍候。
浇水、拔草。
秦家的菜地粪肥用得不多,秦夏受不了那个味道,想着也不求种出多好的菜来,只是不想让地里空着。
把扯下来的野草丢进鸡窝,大福也叼走一根,又吐了。
这只鹅已经被养刁了嘴,现在只吃新鲜的谷米、菜叶子和鱼虾,偶尔还会和母鸡一起在菜地里找虫子。
见秦夏这边没有吃的,它溜达着自己去了院子另一头,昂首挺胸地巡视地盘。
秦夏收拾完菜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虞九阙在屋里睡觉,他就没出声喊大福,自己直接打水洗手,去了灶房。
虞九阙想吃甜的,又想吃煎馒头片,但晚上还有一桌好菜,一时有些让秦夏犯了难。
他在灶房的台面和橱柜之间溜达,一边看食材一边思考做点什么。
别看他这灶房小,在东西的齐全程度上,绝不比桑府、宋府那些大户人家差,光油就好几种,调料罐一排十几个,这还不算包在油纸包里的香料。
耐放的干菜、豆制品、海货等加在一起也将近十样,房梁上挂着腊肉、香肠,还有风干鸡和风干兔,墙面上有两种干辣椒,一串蒜辫子。
“打牛乳羊乳——新鲜的牛乳羊乳——”
胡同里传来叫卖声,听在耳中,突然想到能做什么了。
正好衣兜里还有买菜剩的钱,他提起一个干净的罐子,拉开大门,往外走了几步,才抬手叫住卖牛羊乳的汉子。
“我看看牛乳。”
汉子赶紧挑着担过来,他前后各有一个大罐,一个牛乳,一个羊乳。
牛乳比羊乳稍微便宜些,大多买羊乳的人是喂孩子,买牛乳的则干什么的都有。
“都是新鲜挤的奶,保管不掺假。”
秦夏点点头。
“你的牛乳确实不错,我先前在你这里买过。后来再想买,却没再遇见过你。”
“郎君您是识货的。”
汉子笑得眯了眼,“每日牛羊乳没有那么多,有时赶上家里生娃娃的订了去,余下的就不够我叫卖到您家门口了。您下回要是想要,可以去城里牛马行找一个叫潘曾的,那是我二伯,他回村时就会给我稍话,您什么时候要,我就给您什么时候送。”
汉子给秦夏打了一罐,继续朝前叫卖。
秦夏拎着牛乳回灶房,他搓搓手,打算试试能不能自制炼乳。
要是能行,以后就给食肆加一道菜——炼乳小馒头。
做成炼乳后,相对于牛乳更好存放,秦夏甚至觉得可以去和兴奕铭谈谈生意,问他那边要不要进点货,放在铺子里卖。
做炼乳的道理和做炸鲜奶的时候差不多,费时费工。
平日里不得清闲,还真没空张罗。
秦夏先把牛乳倒进砂锅里,大火煮开,然后转小火,统共沸了三次。
牛乳表面飘起一层奶皮,被秦夏小心地挑了下来。
煮到这个程度,牛乳已经可以入口了。
秦夏在锅中加入大量的冰糖,一边熬一边搅。
有糖的加入,牛奶在熬煮中渐渐开始变得浓稠。
秦夏两边胳膊换着忙活,等到脸上都被热气蒸出一层汗时,他低身抽出几根柴,把火弄小了些。
如此又过好一阵子,砂锅里的牛乳总算变成了酱一样的质地,这就是炼乳了。
秦夏拿一根干净筷子,挑了一点尝味道。
牛乳的奶香十足,糖度也刚好。
他用干净木勺将炼乳盛到一个碗里,放在一旁晾凉。
凉了后,炼乳会变得更稠一些,抹馒头更方便。
即使是秦夏,搅了好半天锅也觉得肩膀发酸。
到这一步,他已经放弃了要在食肆里卖炼乳的想法。
这东西这么费劲,一罐牛乳就出一小碗,在食肆卖不上价。
想罢,转而搬了个小板凳坐去院子里,开始择菜,权当歇息。
两只狸奴凑过来,拨弄篮子里的豌豆苗,秦夏拿了一根逗它们,没想到有一只还真的吃。
秦夏见状,又给了它一根。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小院,大福玩累了,在秦夏身边卧下,变成一个白色的羽毛团子。
择菜的人仰头看了一眼日头,想到还要烧洗澡水。
不过等虞九阙睡醒再吃饭,肯定已经天黑了,不妨还是等晚上。
屋内。
虞九阙在榻上翻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爬了起来。
卧房的窗子是对着前院的,隔着一堵墙他能隐约听到秦夏在外面干活的声音。
拥着被坐了一会儿,虞九阙听到有谁在挠门。
他下去打开一条缝,就见大肚子的白猫挤了进来,喵喵叫两声,跳上了他的妆台,再次趴下。
这只狸奴不知道是不是要当娘的缘故,十分黏人。
比起当初那只不知道把崽子生到哪里去,天天吃饭还不见影的三花要黏人多了。
虞九阙摸了两把猫,在掌心触及到猫的体温和起伏的肚皮后,他一时出了神。
片刻后,他看向了床尾的衣箱。
当初藏在里面的纸,留着也是隐患。
既然现在自己记忆已经恢复,还是找出来毁了的好。
虞九阙隔着窗确认了一下秦夏的动静,知道他在自己“睡醒”前不会进屋,便走去衣箱前,两手用力,一把顶开。
打开后虞九阙朝里看,立刻就锁了眉头。
里面的衣服明显被翻动过。
虞九阙心里一紧,伸出的手几乎开始隐隐打颤。
他扶着衣箱边缘定了定神,才一鼓作气地把藏了纸的衣服抱出来。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知道,这里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
虞九阙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抖开衣服,从其中拿出折在一起的薄纸。
纸张展平,上面的折痕和先前有着微妙的出入。
他后退一步,一下子跌坐在炕尾,只觉得连呼吸都停了。
纸上的字句简略潦草,换了别人多半是看不懂的,但秦夏是个例外。
自己在食肆记账时写快了,也会透出这样的字迹来,秦夏照旧能够辨别。
何况以他相公的聪慧,压根不需要全都认出,哪怕看懂一小半,也会大致知晓家中夫郎隐瞒的事指向何处。
他的心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虞九阙攥紧手中纸张,继续想。
之所以把纸藏在这口箱子里,是因为还放着他的贴身小衣。
虽说他们是两口子,这些私密的衣物进了箱子,秦夏就不会再碰,当心给他弄脏了。
那么是什么时候……
他很快悟出了答案。
是昨天。
昨日自己突然失踪,秦夏又早就对自己的身世有所猜测,想必是病急乱投医时,想看看是否能寻到什么线索。
手中的纸简直烫手。
取出来本就是为了销毁,现下得知他苦心隐瞒的对象已经看过,好似也没了这样做的必要。
喉咙阵阵发堵,胸口里好似塞了个千斤坠,把虞九阙拽去冰凉的谷底。
他就这么呆坐在原地许久,回过神来时,纸张已经在手里团得皱皱巴巴,天色暗了下去,像是又过了半个时辰。
虞九阙直起腰,只觉得后腰酸痛得厉害,腿也有点麻,他敷衍地捏了捏,捶了捶,拖着身子回了床头。
那只白猫还在妆台上睡着,虞九阙在它身边空出的台面上将纸压平整,放进抽屉,然后掀开被子,再次躺下。
他调整着情绪,也算着时辰。
待到可以确保来家里做客的方蓉与柳豆子看不出端倪后,方披衣起床,同时也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相公,晚上做什么?我和你一起。”
秦夏正打算燎去猪蹄上的猪毛,闻声转身,发现是虞九阙醒了。
他赶紧一把将猪蹄扔回盆里,在还没来得及用的清水里洗了把手。
“你何时醒的,怎么没叫我?”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是不是叫了,但我没听见?”
“我多大的人了,起个床还要叫你不成?我睡够了,一睁眼屋子里都暗了,便起了床。”
小哥儿语调轻松,但有些事注定瞒不过枕边人。
秦夏一眼扫过虞九阙的眉眼,就知道眼前人压根没睡,眼底的疲倦藏都藏不住。
秦夏看破不说破。
他们是搭伙过日子的夫夫,互相的“欺瞒”,都只是为了维护生活的平静。
不是不在乎,相反,其实是太在乎了。
“那你去洗把脸,我做了个新鲜吃食,你一会儿来尝尝。”
“什么吃食?”
秦夏不讲。
“吃的时候就知道了。”
虞九阙去打水洗漱,在床上闷了一天,浑身都紧巴巴地不清爽。
人前脚出灶房,后脚秦夏就开始切凉馒头片。
平日里当早食的时候,他会在馒头片外面裹蛋液,但今天是为了蘸炼乳,外壳要焦脆才好吃。
锅里倒入足够多的油,秦夏把馒头一面朝下可以煎炸。
油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惊跑了在灶房门口转悠的大福。
一面变黄后,秦夏翻了一面,继而用勺子挖起炼乳,均匀地抹在馒头上,只待一会儿翻过去再过一下油。
像这样抹炼乳下锅的他做了五片,没有抹,可以直接蘸着吃的也做了五片。
虞九阙进来时,迎接他的就是两碟金灿灿香喷喷的馒头片。
“怎么还分开放了,那边是留给干娘和豆子的?”
秦夏端来炼乳。
“不是,是两种吃法,你先尝尝这个,我熬的炼乳。”
“炼乳?”
虞九阙闻到奶香,眼前一亮。
“是用牛乳做的。”他肯定道。
秦夏“嗯”了一声,用筷子尖给他蘸了一点。
虞九阙探出舌尖,将一丁点的炼乳卷去。
“唔,好甜。”
而且这种甜与饴糖的甜、蜜的甜都不一样,和之前同样用牛乳做的炸鲜奶也不一样,是丝滑的,唇齿留香。
“好吃。”
他连连点头,又舔了舔嘴角,像个偷了嘴又来跟人炫耀的小狸奴。
秦夏顿时觉得努力没白费。
“等我得空再想想怎么做奶糖,和这个味道差不多,更耐放。”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这生意可以和兴奕铭合作了。
搬出灶房里的小板凳,秦夏让虞九阙尝馒头片。
“这个是抹了炼乳煎的,这个是什么都没抹,蘸着吃的。你要是吃厌了甜的,我再给你捞一碟咸菜,你就着吃。”
美味在前,虞九阙的肚皮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秦夏勾着唇角道:“你先吃着,我去洗猪蹄。”
“你吃了吗?”虞九阙问。
见秦夏摇头,他用筷子挟起一片馒头,“你吃第一片。”
秦夏依言咬了,馒头片上多了个大大的缺口。
吃完也觉得味道不错,顺势把馒头叼走。
虞九阙这才端着碗,一点一点地吃起来。
两样他都各尝了一片片,灶台另外的盘里还有几片没动的。
“一会儿干娘和豆子来,先让他们吃这个垫垫。”
见秦夏都安排好了,虞九阙应下,挽起袖子帮秦夏准备食材。
秦夏看了一圈,让他煮上八个鸡蛋。
“煮好切上花刀,我放进红烧肉里,吃虎皮蛋。”
虞九阙便去蛋筐里捡蛋,又问秦夏后院的母鸡今天下没下蛋。
“下了两个,我都放进去了。”
秦夏举着猪蹄对着灶火,慢慢地燎出一层黑色。
接着用刀仔细刮掉最外面一层,又对着光仔细检查,把漏网之毛揪掉。
两人围着灶台转,等到傍晚,方蓉带着柳豆子上门了,手里还提着东西。
“本想早来,又怕你还歇着,反而叨扰了。”
方蓉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上,“尝尝,干娘做的枣泥酥饼。”
虞九阙接过来,发现还有些热烫,显然是刚出锅。
“酥饼就要趁热吃才好吃。”
秦夏把油纸包接过去了,方蓉拉着虞九阙的手,也垫着脚把人往怀里搂了一把。
“我的哥儿,你受委屈了。”
虞九阙眼睛一酸,但很快又扬起一抹笑。
“干娘别担心,郎中都来过了,说是没事,好得很,连药都没开就走了。”
方蓉的心放下半截,又问秦夏:“当真?”
秦夏颔首。
“当真,我一早就去诚意堂请了徐老郎中,您也知道,他一直给阿九看诊。”
方蓉松口气。
“有时候小灾挡的是大难,过去了,就不提了。”
被人牙子抓走可不是什么好事,方蓉怕说多了勾起虞九阙的不舒服,很快按下不表。
虞九阙把人送去堂屋,又来灶房端了馒头片、倒了热水,另拿了个盘子盛酥饼,还给秦夏留了一个。
“干娘说了,让你也趁热吃一个。”
方蓉既然来了,当然要虞九阙陪着说话,在灶房打下手的换成了柳豆子。
“做个红烧肉虎皮蛋、黄豆炖猪蹄、素菜是那边几样,都洗好了,主食是馒头。”
秦夏给柳豆子报菜名,说完后问:“最近厨艺练得怎么样?”
柳豆子坦诚道:“我娘说一般,别说比小夏哥你了,比她老人家都差远了。”
说完憨憨一笑,“不过我上回炒了一只鸡,送去孟家,孟哥儿后来和他娘来摊子上时说好吃。”
秦夏忍不住摇头。
“你信不信,你就是做糊了锅,孟哥儿也说好吃。”
柳豆子继续傻笑,笑完说想学炖猪蹄,“听说哥儿吃这个好,是不是真的?”
秦夏点头,“有这么个说法,你要想学,这道菜交给你,我说你做,我用铁锅做红烧肉。”
柳豆子顿时干劲十足。
秦夏一边口头指点着,一边先烧热了锅做虎皮蛋。
煮好的鸡蛋剥去壳,要紧的是不能沾水,油热后下锅,时不时翻动,等到鸡蛋的蛋清外皮变得皱巴巴的,那就行了。
之后先做红烧肉,锅里不放油,肉块进去后,随着温度的升高自然会漫出猪油来。
油差不多够用时,秦夏直接用铲子把肉拨到一边,在油最多的地方洒入冰糖,翻炒到焦红。
肉块在糖色里一滚,红润亮泽,油汪汪的招人。
柳豆子那边的猪蹄也到了炒糖色这一步,秦夏过去看了一眼。
“火候还不够,再过一会儿,现在别看糖已经变色了,其实炒的时候挂不住,注意些,别炒糊。”
柳豆子战战兢兢,铲子都不敢停,等到秦夏说好,才如释重负地把猪蹄放进去。
然后两锅一起加入调料,开炖。
天擦黑时,秦家的晚食上了桌。
除却两道荤菜,菜心和蒜苗腊肉都炒出来了,额外加了一道炝拌土豆丝。
豌豆苗本来要做丸子汤,后来秦夏觉得桌上肉太多,改用皮蛋做了个上汤汤底,汆了一大盆。
“你瞧瞧,我们俩本是来探望人的,到了还有了这等口福。”
琳琅满目的一桌子,每每都能晃了方蓉的眼。
“小夏现今是给老爷们都做得来席面的人了,老婆子我这辈子,也能和齐南县的首富吃上同样的手艺,以前哪敢想!”
虞九阙含笑分碗筷,秦夏把叠高高的馒头放在桌子一边。
“什么席面不席面的,在我眼里那就是一顿饭,老爷也好咱们也罢,都是吃同样的菜肉米面,没什么高低贵贱。”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道:“宋府给的食材不少,等食肆摆宴那天,我再做一次佛跳墙。”
“佛跳墙是何物?也是一道菜?”
秦夏说了一串食材,惊得方蓉直摇头。
“天老爷,做出来一碗得卖多少银子?你别给我们吃,拿去食肆里卖了才不糟践!”
秦夏淡定道:“哪里是糟践?没有外人能吃到,自家人吃不到的道理。”
虞九阙给方蓉盛了汤,放到对方面前后笑道:“干娘,秦夏就这性子,他说做,就一定会做。”
方蓉悻悻叹气,“也罢,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再跟着沾沾光。”
话题翻篇,四人正经吃饭。
柳豆子啃着大馒头,说话含糊,“小夏哥,你蒸的馒头真好吃,凉了再热都好吃。”
他掰开热乎乎的馒头,往里夹肉,再一口咬下,觉得魂儿都要升天。
虞九阙也在吃馒头,自家蒸的馒头闻着有面香,吃起来有股劲道。
秦夏熥了足足十个馒头,他和柳豆子一人吃两个,方蓉吃一个,余下五个刚好够虞九阙吃。
柳豆子吃完一整个馒头夹肉,意犹未尽。
“我觉得这个做好了拿出去卖,也有人买。”
他现在摆食摊摆多了,也能判断什么样的生意能赚钱。
秦夏咽下一口菜,“我还真知道一样吃食,和这个差不多,叫肉夹馍。”
柳豆子立刻道:“小夏哥你先别说!等我攒了钱,再来找你买食方。”
方蓉本都做好桌底下踩儿子鞋面的准备了,乍听这么一句,才收回了脚。
看来这段日子的生意没白做,儿子越来越灵光。
一个小食摊可摆不下那么多吃食,秦夏问了一嘴,方蓉便道:“也是孟家的意思,他们家在城里有个小铺面,想当成孟哥儿的陪嫁,成了亲后,开个小食店。铺面小得很,放不下桌子,只能和食摊一下,做买了拿回去吃的生意。”
秦夏心里有数了。
“这样也好,食摊风餐露宿,比不得有铺面,先从小的做起,回头有合适的,再换一个大的,这样银钱上也趁手,不紧张。干娘,豆子,到时只管来寻我商量,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虞九阙忽然问:“对了干娘,豆子的婚事定在何时来着?”
方蓉道:“定在冬月里了,孟家想多留小哥儿几个月,但年岁在那,过了年就不太好。”
虞九阙一时想远了。
去岁冬月,他刚遇见秦夏,今年冬月,他怕是参加不成柳豆子的婚事。
人世间的事就和月亮一样,阴晴圆缺,总不得周全。
念头很快就被甩掉,他噙着笑意接上话。
“这日子一眨眼就到了,我和秦夏也该开始商量,给豆子备什么礼。”
饭后,方蓉非要帮忙刷碗刷锅,忙活一通才肯走。
这回他们自己带了灯笼,昨夜柳豆子带走的那盏被送了回来。
秦夏将灯笼收好,灶房里,虞九阙在烧水准备洗澡。
“别看快四月了,夜里还是凉,我看还是要烧一个炭盆。”
虞九阙问秦夏要不要洗,秦夏摆手。
“烧两桶水太麻烦了,我擦擦就行。”
虞九阙便说:“那我洗完,帮你洗头发。”
“那好。”
洗头发相对来说不那么废水,正好点了炭盆,一起烤干了就是。
接下来两人在堂屋和灶房之间穿梭,浴桶里满了后,虞九阙在屋里沐浴。
秦夏等他洗完,自己躺去炕上,把脑袋架在边沿,察觉到小哥儿解开自己的发髻,长发落入温热的水中。
澡豆的香气缠缠绵绵,小哥儿的手指在他的发间游走。
按理说,这会儿的秦夏应该心猿意马。
然而恰恰相反,他了解虞九阙。
他这小夫郎,今晚怕是有话要同自己说。
第063章 剖白(加更)
秦夏不想给虞九阙压力, 他闭着眼,看似专心致志地享受其中。
头发打湿后,搓上澡豆, 泡沫盈起, 搅混了一盆清水。
洗了两遍后, 虞九阙换了新的水, 用小号的葫芦瓢舀着, 一点点冲干净发丝。
过程很安静,秦夏好像睡着了一样,而虞九阙也只是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的事, 格外心无旁骛。
结束后, 他拿来布巾帮秦夏擦头发, 秦夏却直接接了过来, 自己胡乱擦了几把。
“热水还有剩吗?”
虞九阙提起两个壶晃了晃。
“还剩大半壶。”
“那够用了。”
虞九阙便给秦夏兑了一盆水,供他擦身。
他也没走,而是留下来替秦夏擦背。
“幸好点了炭盆,不然还真有点冷。”
秦夏念叨着,重新套上里衣。
“呼, 还是洗干净了舒服。”
他把布巾往肩上一搭,跟虞九阙说自己曾经的打算。
“攒够了钱,我想盖一个浴室, 连着灶房, 砌上火墙, 就像浴堂那样。”
虞九阙顺着他说道:“咱们院子里怕是地方不够。”
秦夏笑道:“那到时候就换一个大宅子。”
秦家毕竟不是他的家,只是原主的家, 他对这里的眷恋有限。
“不过到时这里也要留着,毕竟是咱们成亲时住的地方。”
说罢, 他出去倒水。
身后,虞九阙默默搬出炕桌,把蜡烛挪到了中间放好。
秦夏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步子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坐去了炕桌另一边。
多少个夜里他们都是这样坐的,点钱、算账、吃些夜宵小食。
而不是现在这般,仿佛一个在等另一个认错。
秦夏突然觉得炕桌很碍事。
他下了床,绕到另一边,坐到了虞九阙的身旁。
虞九阙因此一惊,他抬眸迎上秦夏的视线,那里面只有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别无二致的温柔。
这令他百感交集。
“相公。”
他张了张口,唤出这两个字。
秦夏没说话,只是将他抱进了怀里。
“你有话要同我讲,我明白。”
怀中人一僵,秦夏拍拍小哥儿单薄的背。
“我只是想在那之前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谎言,也可以是善意的谎言。”
“你都知道了。”
虞九阙不愿在这种时候还一味地贪恋秦夏的包容。
他咬着下唇直起身,刻意拉开了三份距离,之后才掏出藏在袖口里的纸。
“这上面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而慢慢沉下肩膀,再次强调。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秦夏望着虞九阙,缓缓从对方的手中,抽走了那张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虞九阙睁大眼睛的举动。
只见他侵身上前,越过虞九阙的身形,用纸张引燃了蜡烛上的烛火。
继而任由火舌舔舐着笔墨,丢进了地面上还未熄灭的炭盆。
纸张很快化作一缕灰尘,和黑黢黢的木炭不分彼此。
做完这一切,他才正了正身形,说道:“不管那上面写了什么,阿九,我只听你接下来要告诉我的故事。”
“在这之后,我也会告诉你我的故事。”
良久之后,虞九阙点了点头。
因为挨着秦夏,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这让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暖的,至于下面要说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开口了。
“这个故事不算很长。”
他从记忆的最初,自己流落盛京街头开始说起。
遇到虞太监,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拐点。
“我曾想过要他的命,在宫里,让一个内侍无声无息地消失并不难,但他毕竟没有伤及我的性命,还给了我进内书堂的机会。”
如果没有内书堂的教导,虞九阙深知自己就算进了皇宫,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而他能进内书堂,除了虞太监的打点,一是靠还算伶俐的脑子,二就是靠这张脸。
内侍选人,也是看容貌的。
皇宫里的主子身边,便是个小小的粗使丫头,丢在宫外大小也算清丽美人,只不过宫妃如百花,各有各的妖娆,能把所有的小家碧玉比下去罢了。
“我摸准了向上爬的路子,愈发清楚在宫里,什么样的人是有用的,什么样的人是没用的。”
“再后来……我就遇上了我现在的主子。”
这部分他不能同秦夏说得太详细,只用口型,比了“皇子”二字。
太子已被废,说是皇子也恰当,秦夏意外于虞九阙连这点都对自己开诚布公。
虞九阙攒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奉命出宫办事,在路上遇袭受伤,对方是为了灭口。但我当时,尚有几分功夫傍身,拼死反杀了他们,自己却也撞到了后脑,当场昏迷。”
后面的事虞九阙这个当事人不知,也就更没旁人知晓,总之他被人救起,又落入牙行之手。
“接着,就是昨日。”
虞九阙侧首,这个角度,他刚好看到秦夏的肩头。
“我在齐南县的行迹被当初袭击我的那伙人发现,企图对我下手,我昔日的……昔日的同僚派人将我救走,又请名医为我施针,帮我找回了全部记忆。”
原来是这样,秦夏在心中恍然。
果然一直有太子一党的人潜伏在齐南县,书中和现实发生的事全然不同,唯有在这一点上时间重合。
“所以昨晚官差送你回来的说法,只是说给街坊听的。”
秦夏想了想又道:“那两个人,大概也不是真的官差?”
虞九阙默认。
“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被派来保护我们的人。”
“我们?”
虞九阙点头。
“你是我的相公,夫夫一体,当然也有你。”
不仅如此,他还跟梁天齐说明,除了秦家,还有柳家、韦家、郑杏花、食肆伙计乃至兴奕铭。
绝不能让这些和自己有关联的普通人,因自己的缘故受到任何牵连。
梁天齐在齐南县有绝对的权力,他加派人手去这几处护卫,易如反掌。
秦夏感慨道:“你想得很周全。”
到这里,虞九阙的“故事”讲完了,他发现秦夏远没有自己想得震惊。
是因为提前看过纸上的记录么?
小哥儿有些茫然。
正在这时,秦夏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不痛,但有点点痒。
“你讲完了,该轮到我了。”
他说之前,附耳问虞九阙,“你说的护卫,现在应当听不到咱们说的话吧?”
虞九阙一哽,保证道:“听不见的。”
暗卫再负责,也不会来听两口子在床上的私房话。
不然昨晚那样……
他怕是要臊死了!
秦夏心里有了底。
他拽着小哥儿往床里挪了挪,低声道:“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你若信就信,不信,你就当我讲了个故事。”
虞九阙有些不解地看向秦夏,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家相公为何这么说。
因为这个故事……
简直不仅仅是匪夷所思,还称得上怪力乱神。
虞九阙听完,只觉得自己的那点秘密和秦夏的一比,好像老鹰与麻雀。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所以……你不是秦夏,我是说,你不是齐南县的秦夏。”
说出这句话,虞九阙只觉得浑身冒了一层白毛汗。
不是害怕,而是震惊。
秦夏捂着小哥儿变凉的手心。
“没错,我也叫秦夏,但不是这里的秦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我就成了他。”
他隐去了“书”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得知自己原本只是个纸面上的角色,连命运都是被作者框定好的。
更没有讲自己早就知道虞九阙的身份,他不想小哥儿因此难受。
他只是说,自己从异世而来,穿进了“秦夏”的身体。
“怪不得,怪不得那晚你和……你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虞九阙至今还记得“秦夏”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湿哒哒的,就像他来解开自己衣服时粘腻的手。
如果自己嫁的人没有在成亲之夜换了魂,尚在失忆且身子虚弱的自己会面临什么?
他不敢想。
“你放心,我应该不是鬼。”
秦夏打趣,“你看我们去文华寺的时候,佛光普照,我也没觉得哪里不舒坦。”
沉重的气氛被这句话稍微打散了些,虞九阙无奈地拍他胳膊一下。
“这种话别乱说。”
虞九阙顿了顿又道:“你会做那么多菜,也是因为以前学过?”
秦夏颔首,“我以前也是厨子。”
“也开食肆么?”
“开,规模和现在咱们的食肆差不多。”
他把自己上一辈子的经历,换成小哥儿能听懂的名词,讲了一遍。
“我姥姥和我娘都是厨娘,我的厨艺是跟她们学的……长大后我进了学堂,学成后先去酒楼当学徒,钱攒够了,就开了自己的铺子。
虞九阙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你……成亲了么?”
秦夏认真道:“放心,没有,我还没来得及成亲就来到这里了。”
他又把人抱紧了一点。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虞九阙也忍不住笑起来。
秦夏刮了一下他的梨涡,“总算看见你的笑模样了。”
虞九阙笑意未散,仰起头,吻去秦夏的唇角。
“你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第064章 重新营业
星火燎原, 烧了一夜。
直到晨起,虞九阙都还没从昨晚发生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此时,身边的秦夏掀被起床, 露出没穿上衣的上半身。
虞九阙仍在躺着, 从他的角度, 刚好能看见秦夏的后背。
秦夏正在探身去取被自己丢在床角的上衣, 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等他意识到凉意来自于虞九阙的指尖时, 立刻就不怎么淡定了。
在小哥儿继续摸下去之前,他反手捉住了那不安分的手腕,回过来时, 眸色颇深。
“食肆后日才开张, 我倒是不怕多来几回。”
虞九阙嗖地缩回手。
他还没歇过劲来, 再继续下去, 怕是去食肆之前就下不了床了。
“我是看你后背。”
他瞥过那些红印子。
“我抓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有地方皮都破了。”
发觉这一点后,他坐起来正经道:“你先别穿衣服,我给你上点药。”
秦夏这才知道虞九阙刚刚在乱摸个什么劲。
“不碍事,上药反而黏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虞九阙不信。
“真的不疼?”
没看见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 看来指甲需要好好修一修了。
“那会儿哪还顾得上疼?”
话音落下,虞九阙果然立刻移开了视线,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秦夏笑了半晌, 直到怕虞九阙恼了才罢休。
上衣披上, 盖住了身上的所有痕迹。
虞九阙昨天在床上躺了太久, 今天只想赶紧下去多活动活动。
两人洗漱完毕,一个去后院浇菜、喂鸡, 一个去做早食。
几只狸奴看见人醒了,纷纷围上来, 长喵短喵地要吃的。
秦夏数了数猫头,早食多煮了两个鸡蛋,捏碎了后和馒头碎拌在一起,让它们自己吃去。
在秦家它们顿顿都能吃饱,闲的时候还能自己捉个耗子打牙祭。
现在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吃罢早食,虞九阙换上外出的衣服,从屋里走出,同刚刚挑水回来的秦夏道:“相公,我今日要出门一趟。”
他没说得很明白,不过秦夏猜得出他要去哪里。
昨晚两人把事情说开后,虞九阙就将自己日后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回盛京是迟早的事,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只说我被从前的家人寻去了,到时咱们编个说法,奔丧也好,探亲也好。”
反正和他们相熟的人,包括这条胡同里的街坊,都知道虞九阙不是本地人,且多半出身不俗。
“只是回去之后恐难离开,再团聚,怕是只能在盛京。”
纵然知道了秦夏的真实身份,虞九阙还是会忐忑——万一秦夏不想走怎么办?
齐南县有倾注心血开的食肆,而且凭借给桑府、宋府做宴,秦夏已经在县城庖厨界崭露头角。
哪知秦夏根本没有过多犹豫,而是问道:“我如果去盛京,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虞九阙呼吸微滞。
“你愿意去盛京?”
秦夏反问:“为何不去?你也说了,你我团聚,怕是只能是我去盛京,若常年不在一处,我们还算什么夫夫?”
“况且”,他又道:“那可是盛京,大雍神都,天子城池,我既有因缘,来此异世,怎会甘心一辈子困于一县、一府之内?”
他悠悠道:“别看我只是个厨子。”
厨子也是有梦想的。
就算他的夫郎这辈子成不了摄政九千岁,地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他注定不是奴仆,而是“厂臣”。
他这个当相公的,也不能差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是厨子,若是有个加官进爵的梦想,那可就真是托大了。
“盛京的酒楼是不是很多?”
虞九阙现在恢复了记忆,自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盛京繁华,酒楼食肆数不胜数,不过其中最负盛名的大抵也就三家,分别是集贤楼、东福居、太平阁。”
“这三家规模甚大,都不止单做酒楼生意,还有自家的客店,店中有戏台、园林水榭,楼阁并起,灯火彻夜。”
虞九阙是可以出宫行走的内侍,肯定没少出席应酬,秦夏确信这几家他都去过。
“你觉得他们大厨的手艺比我如何?”
虞九阙摇摇头。
“这三家菜资价贵,更多的心思都用在各类噱头上,一盘菜打扮得堆金砌玉,实则没有几口。这也是盛京酒楼的风气,比起把菜做好吃,他们更乐意琢磨是在大堂内铺一块新的西域地毯,还是在雅间里多添一盏官窑里新烧的琉璃灯。”
秦夏若有所思。
“那看起来,我也并非没有机会。”
虞九阙就知道,他的相公若是去了盛京,必不会只甘心开一间小小食肆。
所以他也上来就捡了规模最大的几家介绍,旁的都入不得眼。
想到两人总有一天会在盛京相聚,虞九阙便多说了几句。
“这三家里,只有太平阁需要留意。”
“为何?”
虞九阙摸摸鼻子。
“因为太平阁真正的东家,其实是长乐侯府。”
秦夏了然,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紧接着就见小哥儿眯了眯眼。
说是侯府,不过就是一群仗着祖荫在京中肆意妄为的纨绔。
长乐侯府原本是开国受封的国公府,原本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但后来子孙实在不争气,这一代的长乐侯更是不堪大用,带兵时打了败仗,龙颜大怒,削了他的国公衔,降为侯爵,并且摘了国公的“铁帽子”。
也就是说,长乐候的世子届时只能袭为长乐伯,再过两代,也就风光不再了。
在虞九阙看来,这等权贵都是大雍的蛀虫,正是有他们趴在大雍的身上吸血,才会有种种隐藏在太平盛世下的乱象。
太子曾说,自己若登基,必定要想办法革除朝廷弊病,不然再过几代,莫说区区一个侯府,就算是一个王朝,也会慢慢如同溃败的长堤,轰然坍塌。
这些道理,虞九阙是一点点从东宫臣子那里学来的。
也正是因为太子有此决心,他们才会对东宫忠心耿耿。
虞九阙过去只将“追随东宫”,视为自己报恩以及向上爬的手段,现在有了秦夏……
他不再是孓然一身,而是有了相公,未来还会有孩子。
他忽然比从前更想要太子登基,看大雍盛世永驻了。
“几时回来?午食可还在家用?”
虞九阙看看天色,“一个多时辰就回,回来时我买上午食的食材。”
他要去见的当然是梁天齐。
齐南县的县令日常政务可不轻松,虞九阙只想让他抽空见自己一面,无意同桌用饭。
“好,我在家等你,路上小心。”
得知暗中有暗卫相护,秦夏总算不用担心虞九阙的安危了。
出门时虞九阙挎上了家里的买菜篮子,一路且走且逛,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上街采买的小哥儿。
还路过了柳家的豆腐摊,买了一大块豆腐。
随后他就依照梁天齐给自己说的路线,身影没入一处并不起眼的民宅。
此处暗道可通县衙,他再次来到密室,点上了灯,静静等待梁天齐过来。
梁天齐匆匆赶到时,就见密室中安坐着一道人影。
互相见礼后,梁天齐直接问道:“公公今日来此,有何要事相商?”
虞九阙没有卖关子,同他说了自己返京的计划。
梁天齐问了一个问题。
“公公舍得?”
这问题指向太明确,虞九阙看了他一眼。
“自是舍不得。”
之后没等梁天齐回话,他便继续道:“正因为舍不得,所以诸事皆毕后,咱家也会求公子恩典,接秦夏进京。”
梁天齐一下子抬起头。
他明白虞九阙的意思,之所以用上“恩典”二字,是因为内侍哥儿和宫女一样,遣散出宫前不可成亲生子,否则岂不乱了套。
“大雍一朝,尚无此先例。”梁天齐迟疑道。
“事在人为。”虞九阙言简意赅道。
梁天齐有爱妻在侧,也不是不能理解虞九阙的决定。
“二位可谓伉俪情深。”
虞九阙爱听这话,不禁扬起唇角。
两人通过气,接下来便是等京中那位的命令了。
梁天齐提醒虞九阙。
“老爷身子违和已有一阵子,二公子、四公子院中,近来皆有异动。”
言下之意,虞九阙恢复记忆的消息送去京城后,怕是在齐南县留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虞九阙谢过梁天齐的提醒,此事叙过,他转而又请梁天齐帮另一个忙。
梁天齐听完,一时傻了眼。
“公公想要一把好钢打的菜刀?”
虞九阙点头。
大雍已有铁匠懂得炼钢,但好钢难得,为数不多的都流入了军中。
寻常人家,若被查出有太多铁器都会招来祸事,何况是钢?
但单单一柄菜刀,虞九阙认为有自己作保,还是搞得来的。
“梁大人也知晓,秦夏是厨子,所以咱家想送他一柄好菜刀。”
梁天齐:……
由于虞九阙语气太过诚恳,他反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本官会帮公公想想办法。”
他们暂且都没提银钱的事,钢制的菜刀可不是有钱就能得到的。
何况虞九阙的银子都存在京城的钱庄,他现在是“阿九”,便是那些钱庄分号遍布大雍,银子照旧取不出来。
不如事成之后,再行细论。
把菜刀的事情办妥,虞九阙很快出了民宅,快步没入长街上的人流。
很快,他就面临了一个更难的问题——中午吃什么?
“哥儿,看看婶子家地里新摘的菜豆,多嫩生,一掐就断,回去炖肉香得很!”
因为这句招呼,虞九阙在一处菜摊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看篮子里的菜豆,“婶子,现下菜豆已经能摘了?”
妇人乐道:“能摘了,不过只是第一茬,过了立夏就多起来了。”
虞九阙问了价,妇人说五文一斤,虞九阙咋舌。
“婶子,您这价钱不太实在。”
妇人也不恼,出门做生意哪里有不讨价还价的。
“哥儿,我这可是头茬的菜豆,你等几日再吃,便宜是便宜了,味儿也不是这个味儿了。”
虞九阙不忙着买,放下手里的菜豆,又往前转了转。
如妇人卖的菜豆一样,今年天气热得早,街市上已开始出现初夏才有的有一些菜蔬,譬如茄子、青椒。
价钱都略贵,节省的人家是不会买的。
虞九阙有了数,心知开头妇人卖的菜豆怕是压不下价的,就先买了茄子和青椒,之后又回去挑菜豆。
他拿了足够家里吃两顿的量,大约一斤半,给了妇人七文钱。
走了几步,遇见一个果子摊。
“梨子怎么卖?”
“八文一斤,包脆包甜!”
小贩招呼了一句虞九阙,弯腰给另一个人称樱桃。
虞九阙信手挑了一个尝尝,酸得一皱眉。
看来虽然有樱桃卖了,味道却还差些。
虞九阙觉得梨子贵,讲到七文一斤后才道:“给我挑六个。”
小贩应了声,片刻后就来给他选。
“都是个大没疤的,您看好了。”
梨子压秤,六个就两斤多了,虞九阙付了铜板。
蔬果买得差不多了,他记得家里还有筒骨,如此就不买肉了,只转道买了一条鱼。
鱼贩子还带来些不值钱的小杂鱼,他也包圆了,回去喂大福和狸奴刚刚好。
身后的暗卫一直跟着虞九阙,把一幕幕看在眼中。
说实话,面前的市井之事他这些日子是看惯了的,只是没想到虞九阙在忆起自己本来的身份后,还能做到一切如常,当真不一般。
“相公,我回来了。”
跟到秦家门前,见虞九阙冲门内的汉子笑着说话,继而旋身关上大门。
暗卫运起轻功,起落间不见影踪。
“我买了菜豆和茄子,还看见有卖莲藕的。”
虞九阙跟着秦夏进了灶房,把菜一样一样从篮子里拿出来,最后露出豆腐。
“现在就有莲藕了?”
秦夏留了意,问虞九阙是在哪里看到的。
“回头去看看,要是不错,就给食肆买一批,上两个新菜。”
买来的鱼,鱼嘴上穿着草绳,被秦夏暂且放到一边。
把食材都归整好,他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房外后,问道:“今日可顺利?”
虞九阙轻轻颔首。
“之后只等消息来就是。”
他没提给秦夏讨菜刀一事,想留到最后,当成是惊喜。
秦夏也没多问,虞九阙做的事乃机密,纵然是枕边人,他也明白分寸。
午食有应季的新食材,茄子、青椒加土豆,正好凑一个地三鲜。
来到大雍后,秦夏最不习惯的就是食材不丰,不是说很多食材没有,而是不到季节就吃不到,毕竟古时不比现代,没有大棚种植技术。
虞九阙帮忙洗菜切菜,听秦夏说了此事后他道:“去盛京后就好办了,因为盛京达官显贵多,故而不止这些人的庄子,便是周边的农户,也都学会在家建暖房,不应季的菜贵是贵,但那些酒楼总买得起。”
说完后,他忍不住问:“你原来在的地方,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各种菜和果子么?”
秦夏肯定道:“没错,我们那里差不多各种食材,都是四季皆有的,有些是用暖房一样的办法,在地里种出来的,也有的是靠着长久的保鲜储藏。因为足够多,价钱也贵不到哪里去,普通老百姓都吃得起。”
虞九阙若有所思,“类似菜窖?”
秦夏笑道:“差不多吧,还有冷库。”
虞九阙把削了皮的土豆泡在水里。
“你以前在的朝代,一定比大雍富裕。”
秦夏淡然道:“要和大雍比,那我可以说,那里比大雍强盛、先进许多倍,但是这里有你。”
他也曾在许多时刻,怀念现代的生活,但那些遗憾与“遇见虞九阙”这件事相比,都不算什么。
“扑通”一声,一个还没削皮的土豆也滑落入水,溅了虞九阙一身。
秦夏赶紧拿过干净的帕子,帮他擦干,随即因为刚刚的话,两人相视一笑。
秦夏拿过了土豆和小刀,“心不在焉,当心削到手。”
他接了这活,让虞九阙去择菜豆。
削好土豆,秦夏便开始做饭。
土豆、茄子切滚刀块,青椒也切成差不多的大小,先下锅过油。
他特地在茄子外面蘸了一层生粉,不然茄子太吸油,会腻口。
炸好后,茄子已经定型,土豆变为金黄,青椒也起了一层虎皮。
就着剩下的油,放入蒜末爆香,倒入食材翻炒,加入调料,勾个芡汁,便可出锅。
地三鲜最下饭,秦夏特地蒸了一锅米饭。
除了地三鲜,还有一锅萝卜筒骨汤、一盘葱油清蒸小黄鱼。
吃到最后,只觉得微微冒汗。
“真是夏天快到了。”
晚上洗澡时沾了水觉得冷,但晌午这会儿太阳爬得很高,再吃热饭,就觉得热。
联想到今天菜市上出现的莲藕,秦夏觉得食肆里也该上点夏天的清爽菜色了。
——
“你家食肆连着关了三天门,真把我急坏了,听你家伙计说是九哥儿病了,现下可大好了?”
食肆刚开张,甚至还没到饭点,兴奕铭就找来了。
虞九阙正好从后院挑帘过来,闻言笑道:“有劳兴掌柜挂念,我是老毛病犯了,吃了两天药已好全了。”
兴奕铭道:“你这么年轻,最忌讳落下病根,要我说,咱们县城里的郎中不行,就去府城找郎中瞧瞧。”
秦夏和虞九阙谢过兴奕铭好意,又问他中午吃点什么。
兴奕铭摆摆手,“不吃了,我也是恰好路过,知道你们没事就好。回头等我忙过这阵,再带你嫂子和圆圆来。”
他欲离开,秦夏想起什么,叫住兴奕铭让他先别走。
“正好我带了这两天在家里做的新吃食来,想着趁有空的时候送去甘源斋给你们一家子尝的。”
兴奕铭迅速停下步子,竖起耳朵,“什么吃食?”
他咂咂嘴,“你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在家照顾夫郎两天,还能想出新吃食来。我同你说,你现在在县城里名气可大了,去宋府做宴的事都传遍了。”
秦夏讶然,“这么快?”
兴奕铭道:“这还不快?那可是宋府,一顿饭吃去千八百两银子,足够大家伙念叨半年的。”
他低声问秦夏,“听闻你婉拒了不少人的邀?”
秦夏没否认。
“一是太累了,二是我还要把重心放在经营食肆,专门给富贵人家做席面,不是我的本意。”
兴奕铭缓缓点头。
“那我有数了,不瞒你说,好些人听闻我和你关系近,你关张这几日,都打听到我那里去了。”
秦夏拱拱手。
“有劳兴掌柜费心。”
“咱俩谁跟谁。”
兴奕铭不和他多客气,指了指秦夏手里的罐子问:“快跟我说说,这是什么味的,怎么吃?”
过了一会儿,尝到炼乳和奶糖滋味的兴奕铭,意犹未尽地又塞了一块到嘴里,开始嚼嚼嚼。
秦夏:……
炼乳有多甜他是最清楚的,兴奕铭居然能空口吃完后再连吃两块奶糖,该说不愧是开点心铺子的么?
“牛乳竟然能熬成酱,这一口下去,简直称得上余味绕梁,三日不绝。”
兴奕铭喝了口茶压下嘴里的甜,“两罐牛乳才得这么一些,这东西要放在食肆卖,可不能卖便宜了。”
秦夏听罢说道:“正是如此,就拿炼乳来说,分出一小碟当蘸料倒是无所谓,放在柜台上单独卖,价钱就太高了,来秦记用饭的人里,舍得买的不多,奶糖也是同理。”
兴奕铭听秦夏这么说,就猜测他已经有了别的解决办法。
“你怎么想?”
秦夏把小罐拿起来道:“我想同您谈一谈奶糖的生意。”
兴奕铭沉吟片刻。
“你这奶糖做好后可以放多久?”
秦夏保守道:“十日左右。盛夏最热的那阵子时卖不得,容易化,现下是四月,这生意约莫能做两个月。冬日里放得时间最长,一个月都没关系。”
“若能打开销路,一年少做一季的生意罢了,不算什么,”
受温度、季节所限,本来很多吃食都是只能卖一阵子就撤下,来年同样的时节再上。
“炼乳是不是更不经放?”
秦夏点头,这也是他最终没有和兴奕铭主动提炼乳的原因。
相对而言,固体的奶糖肯定比半固体的炼乳更耐贮藏。
况且奶糖买上几块,很快就吃完了,很难放到坏,炼乳就不一样了。
兴奕铭盘算一番道:“我觉得这生意不差,可做。这样,我先拿回去一些给你嫂子尝尝,商量好后,我来给你答复。”
秦夏闻言,把炼乳和装奶糖的罐子都给兴奕铭包好,一路把他送出了门,看他上了自家的小轿。
随后他加紧去了灶房。
今天一早食肆买了许多莲藕,得赶在午间上客之前,把新菜教给两个帮厨。
第065章 县学夫子
“大掌柜, 藕都洗好了。”
秦夏闻言,弯腰查看。
藕是生在淤泥当中,孔洞里的脏污最难清洗, 外皮单薄, 削皮也是个技术活。
他扬声叫来邱川, 同食肆里的几个伙计道:“我打算今天加三个菜, 凉拌藕片、糖醋藕丁和蜜汁糯米藕。糯米藕需要的时间长, 留待晚食,另外凡是今天午间来吃饭的,都送一小碟凉拌藕片, 只说是因食肆关门几日, 给大家添麻烦了, 特为赔礼。藕片单点的话算十二文一盘, 糖醋藕丁算在午间套餐里,不单点。”
邱川表示自己记下了。
“只是大掌柜,不能单点的话,怕是有些食客会不乐意。”
秦夏解释道:“今日送来的藕数量不多,我又想多试几个菜, 所以单点的话就不够用了,你同食客说明,若是想吃, 往后一段时间一直有。”
“好, 大掌柜放心, 我知晓怎么说了。”
邱川这小子别看岁数不大,但做事实在是让人放心。
秦夏有意这阵子多培养培养他, 等以后自己真的去了盛京,这里的食肆他也不舍得关张, 能留下自己人在此看顾是最好的。
等包括莲藕在内的午间食材都准备停当,秦夏叫上郑杏花和庄星一起进灶房。
第一道菜是凉拌藕片,看起来简单,却也有门道。
“首先藕片要切得足够薄,不然便不够入味。”
秦夏把藕放在菜板上,唰唰唰地运起刀,切下来的藕片厚薄一致,举起可隐约透光,却不断、不破。
“莲藕凉拌需焯水,时间不能长,估摸着数上六十下脉搏,马上出锅,时间长了藕就面了。”
莲藕在沸水里翻滚,用笊篱捞起后呼呼冒着热浪。
调料更繁杂,别看凉拌菜不用上锅,实际要想做的好吃,步骤是半点少不了。
切蒜末和辣椒,取提前炸好的花椒油,三样混合,再加糖、醋、酱油和香油拌匀。
“这道菜若只有藕片,口感单一,看起来也寡淡。”
秦夏切了些莴笋、少量胡萝卜和芫荽,一起倒入藕片所在的大盆中,泼上足量的调味汁。
庄星拿着大铲子一顿翻拌,只见盆中红绿白三色混在一起,赏心悦目。
郑杏花似有所悟。
她早前就发现,秦夏教学时传授得不仅是做菜的步骤和方法,还有一些“思路”。
例如秦夏曾说过一句话。
“菜谱也是人想出来的,最早想出菜谱的那个人,大概只是觉得,这个和那个凑在一起会好吃。此后在一次次地尝试中摸索出足够好的口味,于是这个菜谱流传了下来。”
“学厨的同时,不可为菜谱所困,只会照葫芦画瓢的人,兴许哪日少了一样食材就不会做菜了,这样的人算不得真正的厨子。”
一道简单的凉拌藕片,每一步都有必须这么做的道理,正是这些道理,令这道菜成为了“这道菜”。
如果换一个人不爱吃蒜,换成姜汁可否?
如果一个人不爱吃花椒油,调料汁该以什么为底?
郑杏花接过庄星递过来的小碗,一边把一片藕放入口中,一边觉得自己看问题的方式骤然清晰了许多。
“下一道菜,糖醋藕丁。”
秦夏的话语将她从思绪中扯回,她立刻上前两步,专心致志地开始学习。
糖醋藕丁其实是一道快手菜,
秦夏选它加入套餐,也有省时省力的缘故在。
藕切丁焯水捞出,单独调一个糖醋汁,依旧是老几样,只不过要在多加醋的同时,控制醋和糖的比例。
此外,还需要一碗芡汁。
两道工序完成,在锅里炒几个来回就能出锅。
乍看一盘并不两眼,秦夏切了些小葱撒上,立刻就吸睛了不少。
糯米藕则不忙着做,还有一部分莲藕没有削皮,不妨等忙过午间这段再研究。
今天新上的凉菜还有一个:凉拌海蜇皮。
这一道菜秦夏爱吃,但不确定齐南县的人能不能吃得惯,毕竟不爱吃的人会觉得海蜇很腥。
他在其中放入了大量的胡瓜、醋与糖,胡瓜清口,醋与糖则可以调和海货的咸腥。
相对于海蜇,之前已经在食肆里卖出过十来份的墨鱼干烧肉,更能让人接受。
现下这道菜已经写成菜牌挂在了墙上,邱川也会时不时地推销一下。
上次那批海货里,还有不少没用上的食材,秦夏一点都不犯愁。
本就耐放不怕坏,慢慢卖也总有卖完的一天。
“丰夫子,你听说了吗?秦记食肆今日开门了!”
“当真?”
丰弘阳从课室出来,正打算回夫子室休息,听见这句话,直接定在原地不走了。
告知他这个消息的,是县学内和他年龄相仿,也爱去秦记吃午食的项夫子。
“骗你作甚!中午可要一起去?”
“当然!”
两人愉快地约好了午食,虽说还有一节课才能吃饭,但丰弘阳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县学之外。
与秦记食肆阔别的这几天,丰弘阳只觉得自己都要饿瘦了。
让他吃县学的大锅饭,他宁愿就着咸菜啃馒头。
而且别说大锅饭了,就连附近其他食店的吃食,也没有以前吃着那么香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丰夫子、项夫子,您二位来了!”
邱川站在门口招呼来客,一看见熟面孔就飞快迎上去,给人领座。
“靠窗的两个老位置给您二位留着呢。”
两人顺着邱川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确实是他和项夫子常坐的位置。
“难为你有心。”
两人喜滋滋地走过去坐下,各自熟练地掏出一张饭票。
“你们家食肆何故关了好几日?”项夫子问了一嘴。
邱川答以虞九阙生病的说辞,二人本能地因此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恰好与虞九阙对视。
小哥儿并未惊讶,只是笑着同他们颔首致意,丰弘阳和项夫子也回之以礼。
“还是老样子,两份套餐,所有的菜色我们都要。”
这就是丰弘阳找项夫子当饭搭子的意义,两个人都没什么忌口,也不挑食,每天秦记的六个菜,他们各点三个,上来后自己选其中一份,至于其它的也能尝上一口。
“好嘞,二位稍等,马上就来。”
套餐的菜都是现成的,很快邱川就先送来了一壶茶水、一小碟凉拌藕片,下一趟,送来的则是两个餐盘。
丰弘阳已经迫不及待地夸起来,“你们家这个藕片拌得好。”
项夫子也连声附和。
一碟不要钱的小凉菜,不仅好看还好吃,真是不怪秦记食肆能挣到大家伙的钱。
这银子,他们掏得是心甘情愿!
各自尝了尝藕片,再去看套餐。
因二人每回来都是盲点,故而都是端上来后邱川再一一报一遍菜名。
“这边这一碟,分别是酿肉圆、炒合菜和糖醋藕丁,这边则是椒麻鸡、红烧茄子、油焖千张。”
又多了几样没吃过的菜,两人咽着口水,赶紧吃起来。
“这个肉圆里还有香蕈。”
“糖醋藕丁原来是这个味道,以前只知道糖醋鱼、糖醋里脊,没想到还有糖醋藕丁,真是下饭。”
“这个红烧茄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茄子。”
“我听说茄子要做得好吃,就要多多放油,咱们平常在家里做,怕是真不如人家食肆舍得。”
“可不,咱们县学里的饭堂,更是有点油花就不错了……”
两人正说得兴起,身后突然想起一声咳嗽。
项夫子正吃得开心,听见后略带一丝不耐地回过头——
然后差点把饭粒子喷出来。
“大……大……”
他一个字憋了半天没憋出来。
随后意识到此事不宜声张,又艰难地和口中的饭一起咽了下去。
丰弘阳更是刚塞了一大口饭到嘴里,正徜徉在红烧茄子带给他的快乐当中,回头看见县学教谕大人的熟悉面孔,好险没把自己呛死。
邱川远远望见这两位夫子脸红脖子粗,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过来查看。
两人纷纷推说自己吃得太快,不小心呛住了。
“我给二位夫子再添一壶水。”
他拎走空了一半的茶壶,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奇怪,这位食客是何时进来的?
“客官您好,您几位……可是认识?”
邱川察言观色地本事已不错,他一眼就看出面前夫子打扮的老者,和两个县学夫子有牵扯。
县学教谕莫正,已过知天命之年。
他低头看向食肆的小伙计,背着手和蔼道:“小二,他们要的这个餐食,也给我来一份。”
邱川挠挠头,“这位客官,您具体要哪三道菜?”
他说完菜名,莫正顿了顿道:“那我就要肉圆、茄子和千张。”
上了岁数的人,就爱吃些容易嚼的东西。
鉴于这三人认识,正好旁边空出一个四人桌,邱川热情地邀请他们过去坐。
丰弘阳和项夫子欲哭无泪,只得跟着坐了过去,餐盘里的饭还剩一半,但已经不敢吃了。
莫正比他俩自在多了,正端坐桌前,打量这间小小食肆。
“原来这就是你们常来的秦记。”
丰弘阳和项夫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了忐忑。
但县学并无规定,道是夫子不能午间外出吃午食。
因此两人的第一反应,是在别处犯了事,可他们能犯什么事呢?
冥思苦想之际,莫正点的那份饭已经上来了,同样也得了一碟免费的小菜。
“你们两个愣着作甚,菜都凉了,快吃。”
莫正欣然拿起筷子,招呼了两名夫子一句后,便细细品尝起来。
县学教谕莫正,乃是从齐南县走出的“同进士”。
也就是说,是在科举中考到最后,得以殿试的佼佼者。
但“同进士”与“进士”一字之差,待遇差之甚远。
毕竟一国之中,官职着实有限。
像是殿试前三,可留京入职。
二甲出身的“进士”,大多被派往地方,成绩不好的末流,只能从七品小官熬起。
三甲出身的“同进士”那就更不必提了,只能跟在二甲后面捡漏。
因此莫正这把岁数了,仍旧只是一个县学教谕而已,但他对此并无什么不满。
大雍素来重视科举,县学掌一县文教,网罗的皆是一县之内最为有才华的年轻人。
他虽寒窗苦读数载,也曾怀报国之志,但在见识过官场倾轧后,深深认识到自己就在这个芝麻大的位置上致仕,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近来唯一的烦恼,就是年前府城新派下来的鲁训导。
说不好听点,那就是个关系户。
县学之中,教谕掌教学,训导掌政财。
鲁训导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几个亲戚安排进了县学饭堂。
从此之后,本就味道不怎么样的县学饭堂,变得更加难吃。
眼看再过几个月,今年的乡试就要开考,因家境原因,只能吃饭堂的县学生员们却还个个连肚子都吃不饱。
终于有人忍不下去,告到了莫正眼前。
莫正此前不用每天守在县学,就算是在,也有家人送饭,因此从未去过饭堂。
得了消息后,他才去饭堂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