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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看起来殊难入口。

将此事告知鲁训导,鲁训导却只会哭穷,说什么拨下来的银子太少,不这样做哪里够用。

莫正本来不愿和鲁训导对上,县学上下都知道莫教谕是个老好人,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但饭堂这事,鲁训导实在做得太过。

那些食材简陋如此,想也知道多出来的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生员们吃不好,哪里还能专心钻研学问,考出好成绩?

届时乡试的结果不好看,打的是他们整个齐南县的脸。

莫正开始调查此事后,便得知县学内的夫子常来附近的“秦记食肆”用午食。

一些有小厮使唤的学子,还会让小厮买了送进学堂。

他正为县学午食心烦,因而特地没让家里人送饭,溜达过来,想要看看。

尝过几口,莫正意识到为何这里明明和县学还有一段距离,却能引得夫子们牺牲午间休息的时间,过来用饭了。

说句粗鄙之语,那县学饭堂的餐食拿到秦记,怕是人家后院的狗都不吃。

再说丰弘阳和项夫子。

他们原本对着莫正食不下咽,如坐针毡。

但渐渐发现莫正一门心思吃饭,压根没有搭理他们俩的意思后,他们当然也不舍得浪费,也迅速埋头吃起来。

由于秦记的菜味道实在太好,吃着吃着,就沉浸其中,顾不上忐忑了。

一顿饭吃罢,伙计又送上漱口的清茶。

莫正已经在想,不如以后他也不必让家人送饭,转而来秦记吃算了?

思及此处,他忽然灵光一闪。

只是有些话在外不宜说。

“若吃好了,咱们就一起回去罢。”

莫正叫来小二结账,他本想连丰、项两人的钱一块付了,哪知小伙计却说,他们已经交了饭票。

问明饭票是何物后,莫正笑着点点头,却没说要买的事。

三人回到县学,一路上莫正没有提和秦记有关的话,只是县学内分别时叮嘱二人,“下午结束授课,你们结伴来教谕室一趟。”

两人赶紧弯腰应是,同时心里一阵打鼓。

回到和另外一名夫子共用的夫子室,丰弘阳一进去就看见座位上的钱夫子在啃馒头。

钱夫子成亲早,家里孩子生得多,还要给乡下的爹娘送银钱,因此手头紧巴巴,没有闲钱可以时常外出用饭,只能忍耐饭堂。

见了他俩,钱夫子苦着脸抱怨道:“你们离我远些,身上的饭菜味儿害我更饿了。”

两人不禁奇怪。

钱夫子虽说也觉得饭堂难吃,可也每天会在那里混个饱,不至于过了饭点还说饿。

细问之下,钱夫子摇摇头,“你们看来还不知道,今天饭堂那两个庖厨齐齐告病,只有两个杂役来了,他们推说自己不会做饭,只会蒸馒头。”

项夫子瞪大眼。

“所以今天饭堂的午食,只有馒头?”

钱夫子哀怨地点点头。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县学内的人,都听闻了之前学子去找教谕告状的事。

鲁训导今日搞这一出,无非是在给学子们来下马威。

毕竟只能吃饭堂的学子也好、夫子也罢,都是没什么钱财背景的“软柿子”。

“为今之计,只盼着教谕大人能想出点办法。”

钱夫子听罢摇摇头,显然并不怎么相信。

“鲁大人就是拿准了饭堂不可一日无饭,现在纵然莫大人一声令下,把那两个庖厨赶走,鲁大人怕是也有办法,让新的庖厨进不来,最后依旧只能用他的人。”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莫正的耳朵里。

不得不说,姓鲁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到他脸上了。

别人都能设想到的可能,他这个官场老油条当然也能想得到。

是以县学散学后,丰弘阳和项夫子忐忑地同莫正行过礼后,就听上座的教谕大人问道:“你们可与秦记食肆的掌柜相熟?掌柜是哪里人士,庖厨又是自何处雇佣?”

项夫子看向丰弘阳。

丰弘阳定了定神,答道:“回大人的话,在下因食肆开张之初就曾光顾,所以对秦记尚有些了解。秦记的庖厨即是秦掌柜本人,他乃齐南县本地人士,开食肆前在六宝街、板桥街夜市都摆过食摊,口碑甚佳。开食肆后,又雇佣了两个帮厨。前不久,秦掌柜还曾往城中宋府,替宋老爷操持寿宴。”

莫正听到这里,很是意外。

原来之前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的宋府寿宴,出自秦记掌柜之手?

能得宋府青睐,除了手艺之外,应当也无甚可疑之处。

他忖度片刻后道:“丰夫子,现下本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

丰弘阳从教谕室出来时,秦记食肆后厨的蜜汁糯米藕刚刚出锅。

晾凉后去掉两头用于固定的竹签,切开成片,已经变色的藕节与藕孔的糯米一齐散发出甜甜的蜜香。

在盘子中摆放整齐,再浇上两勺半流动的晶莹糖水,看起来就令人垂涎欲滴。

在场的几人各自都分到一块。

“小瑶,好吃么?”

虞九阙坐在邱瑶的旁边,小姑娘的嘴巴小,一口只咬掉一个小小的月牙,还把蜜汁蹭到了脸上,像个小花猫。

“好吃!”

邱瑶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这个糯米藕外面和里面都是软软的、甜甜的。

自从和哥哥来秦记食肆做工,他们就再也没饿过肚子,每顿饭吃得都是不重样的美味。

这份幸福,让邱瑶渐渐忘却了母亲去世留下的阴影,不仅长高了,性子也越来越外向。

虞九阙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他伸手摸了摸邱瑶的丫髻,让她再去拿一块吃。

蜜汁糯米藕定价三十文一份,食材有限,秦夏数了数,一共也就能卖十几份左右,让邱川心里有数。

食肆重开第一天,人满为患。

入夜两个雅间都满客,还有三家的下仆跑来预定阁子里的位置。

这五桌客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点了曾在宋府寿宴上出现的菜色,可见都是宋府的座上宾。

考虑到还要留出雅间招待韦家一家子和柳家母子,秦夏让邱川在往外定雅间时,将后日晚上空出来。

直到亥时过半,最后一桌客人才离开。

虞九阙把钱箱里的碎银都取出包好,剩下的铜板锁起,晚间庄星会把钱箱抱回自己住的屋子里看管。

顺便又带上了账本,打算今晚回家数钱对账。

到家后,两人洗漱更衣,坐在床边泡脚时,把所有的碎银都倒了出来,和账本放在一起。

“食肆现今一日流水,均摊下来大约在十几两左右。毛利五成,纯利三成。按照纯利算,像今日,约莫有四两半。”

午间套餐三十文一份,一个中午能卖出四五十份,挣得不多,为的是树立口碑。

主要的盈利都是在单点的小炒、雅间的席面和酒水上。

店内一共十张桌子,还有八个单人的位子,姑且按照人头算十二桌。午间吃小炒的人较少,晚间则至少可以翻台两拨,这就是三十桌客。

这样的一桌少则也要花上两钱银子,多则四五钱,每天能入账七八两左右。

雅间不一定每天都有来客,若是有,一桌席面没有个几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过去这将近两个月,食肆刚刚起步,但算下来到手的纯利也过百两了。

“不过这里面还未扣除商税。”

大雍的商税明细众多,大致区分的话,便是坐贾缴纳住税,行商缴纳过税。

秦记这等规模的食肆,一个月的商税十贯钱,也就是十两。

这个金额是课税司制定的,也就是说,无论挣多挣少,皆是定额。

而大的酒楼,像是常悦楼、百味轩等,一个月课税数十两。

虞九阙曾提及的盛京“三大楼”,每年更是为国库贡献几千两白银。

这么算来,秦记如此经营下去,减去家中开销,一年余下的银子总有个几百两。

这还不包括秦夏偶尔出去做席面赚得工钱和赏银。

桑府一顿饭,得银八十两。

宋府一顿饭,得银一百五十两。

在齐南县,都算是巨款了。

“原本我想着,食肆开上一年,要是银钱趁手,就先置换一个大点的宅子住,站稳脚跟后,再开一个像样的酒楼。而且不是赁,是买。”

但现在,他需得为进京后的事业提前做打算了。

第066章 送餐服务

考虑到县学散学的时间, 正是食肆最忙的时候,秦夏怕是无暇和他商讨旁事。

为此丰弘阳从莫教谕那里讨了半天的假,专程在次日上午来到秦记。

邱川第一次在这个时辰见到丰弘阳, 正在拆门板的他停下手上的活计, 讶然道:“丰夫子, 我们还没到饭点。”

丰弘阳道:“在下并非为用饭来此, 而是想请贵店掌柜出来一见, 有一事相商。”

面对这些书生夫子,邱川素来不敢怠慢。

他当即擦擦手,先请丰弘阳进门。

“还请夫子稍候, 我去后面请我家掌柜。”

丰弘阳对食肆再熟悉不过, 自己选了个位置就此坐下。

半晌后, 邱川返回, 手里提着一壶茶,后面还跟着秦夏。

“秦掌柜。”

“丰夫子。”

两人见了礼后面对面落座,邱川倒好茶便撤下了。

几句开场白后,丰弘阳说明了来意。

秦夏很是意外。

“您是说,教谕大人想让敝店为县学上下夫子、生员供应几日午食?”

丰弘阳喝了口茶, 点了点头。

“正是此意,县学包括几位大人在内,算上夫子、生员、杂役等, 共八十余人。其中夫子与生员, 皆按照目前贵店所售三十文套餐的菜色即可, 几位大人则提升到五十文,仆从杂役十五文。”

秦夏明白, 这无非是地位不同,餐标不同罢了。

但对方毕竟是县学, 秦夏不敢贸然点头。

“请问丰夫子,县学中既有饭堂,为何将全员的午食都交由外来食肆承办?”

丰弘阳叹口气,将县学内的“饭堂风波”同秦夏简明扼要地讲了讲。

秦夏:……

这事他熟。

上辈子他就看过新闻,说是学校领导将大学食堂的其中一层承包给了关系户,结果闹出了集体食物中毒。

至于这种做菜水平极其糊弄的食堂档口,更是数不胜数。

果然只要利字当头,这样的闹剧古今皆有。

而教谕和训导的职责差别,听起来类似于一个主管教学,一个主管行政,这样的两个人对上,确实很难以官职而论。

后者但凡有点手腕,手中的实权便可压过前者。

能和县学合作,对秦记而言有利无害。

那个鲁训导再有“后台”又如何,反正任他“后台”多大,也大不过自己的夫郎。

县学一共定了七日的饭食,每天八十份套餐,三份五十文、二十份十五文,余下皆是三十文,总共是十五两多一点的银子。

只是这样的话,人手便不足。

“要么咱们再雇两个会做饭的帮厨,按日结工钱。”

当下也只能如此。

本想着再麻烦方蓉介绍两个人来,方蓉却道:“何必请别人,干娘去给你们帮忙就是。这还差一个的话……我去问问你葛婶子干不干。”

一日只忙午食这一阵,工钱和当初的郑杏花一样,都是二十文,七日一百四十文。

方蓉说是不用给她工钱,但秦夏当然不肯。

这价钱说给葛秀红一听,她倒是也心动了。

奈何。

“我这老腰这两日恰好不爽利,怕是去不成。”

在家忙活一顿饭还好,去了食肆,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问题就大了。

一旁的曹阿双注意到婆母遗憾的神情,好似觉得这一钱多银子要长腿跑了似的,遂主动道:“婆母,要么我去给秦记帮两天的忙?反正秦夏和九哥儿都不是外人。”

以韦家的条件,其实不用出去做事补贴家用。

但葛秀红也知道,曹阿双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去的是秦记,也没什么不放心,想了想便道:“不过七日,你想去就去罢。挣得银钱也不用交来公中,你拿着平日里买些日用。”

曹阿双欢喜应下。

第二天便和方蓉一起来秦记上工。

由于“餐标”的不同,秦夏将五十文的套餐提为两荤三素,十五文的套餐则是两个素菜,其中一个里面有鸡蛋,也算沾了点荤。

主食也提供馒头和米饭两种,但就没有加钱敞开吃的实惠了。

方蓉和曹阿双主要帮着备菜和切菜,实际掌勺的还是秦夏和郑杏花。

到了秦记食肆送餐这一天,丰弘阳在心底翘首以盼,简直比学子们更期待早点听见下课的钟声。

好不容易等到钟声响起,他几乎立刻开始收拾课台上的书本、茶杯等。

然而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也让他听见了堂下学子们的议论。

“我每天最害怕的就是中午的饭点,不知道饭堂又要喂咱们吃什么猪食。”

“以前好歹还有‘猪食’能吃,再这么下去,怕不是只能生啃馒头配凉水了,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也不知教谕大人怎么想的,今日竟下令不需家中来送餐,岂不是那些公子哥,也要和咱们一起吃饭堂了?他们能愿意?”

“肯定不愿意!但若他们一起来闹,饭堂会不会真的会有所改变?”

丰弘阳强忍着把大实话说出来的冲动,匆匆离开。

他可不能图一时之爽,毁了教谕的计划。

学子们所料不错,县学中的公子哥们,此时的确一百个不情愿。

他们来县学的第一天就知道饭堂难吃,因此自始至终,都一步未曾踏进去过。

然而现在,教谕大人却让他们和那些寒门学子一起吃“猪食”!

其中以桑家公子桑建元最为义愤填膺。

齐南县的商贾论家产排排站,宋府老大,桑府老二。

宋府这一辈中还没出过半个秀才,加之入学之初,桑成化还给县学捐了一个书楼,因此桑建元在县学中都是横着走的。

他带着和自己交好的几个公子哥,死活不肯往饭堂去。

“夫子,饭堂的菜我们吃不惯,吃不饱我们没法认真读书,不认真读书我们就中不了举!”

“所以呢?”

“所以希望您允许我们家中的下仆,将餐盒送进来,或者允许我们今天外出用饭。”

桑建元一副霸道做派,后面的一票公子哥也都各个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可惜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平日里称得上和颜悦色的项夫子,今天却化作学堂门神,硬是把他们往饭堂的方向赶。

“教谕大人有令,自今日起,一概不允许夫子、生员家人送餐及外出用饭。”

桑建元睁大眼睛。

“连夫子都不行?”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了。

夫子从前可是比他们生员自由多了,譬如住得近的王夫子都不用外出花钱,吃完了还能在家美美打个盹再来。

项夫子看起来神色沉重。

“没错,所以你们也莫要胡闹了,赶紧过去,晚了可就没饭吃了。”

桑建元一票公子哥儿被这么一打岔,没两步就发觉自己已然到了饭堂附近。

远远瞧见莫教谕早就背着手站在那里,旁边还有黑着脸的鲁训导,和一脸事不关己的郝训导,他们只得咬咬牙,一一行礼后进到了门内。

纵然家财万贯,他们也怕教谕。

一县教谕可是能够直接剥夺他们功名的存在,到时苦读得来的一切尽数化为泡影——他们无一不在家里被耳提面命过这一点。

稍后,一名夫子前来禀报,说是县学内的生员已经全数进了饭堂,莫正才朝鲁训导笑道:“二位,一起吧。”

郝训导无可无不可,鲁训导则看着面前这个笑面虎,气不打一处来。

这两天他正给自己的亲戚放假,让他们指使杂役变本加厉地糊弄饭堂的菜色,只等莫正放弃和自己打擂台。

教谕官大一级又如何,真正有油水的差事,可都攥在自己的手里。

再加上他和府城学政大人沾亲带故,莫正这个教谕位子要是想继续稳当地做下去,就必定不敢硬碰硬。

哪知莫正这厮竟在摆了自己一道。

他想及刚刚进饭堂的那一串公子哥,顿觉头大。

这些个富家公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家里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必定也将府城、县城内的官员打点明白了。

学政大人更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得罪了他们,到时要真是有人拿着银票求见到他面前,说不定滚蛋的人就要变成自己。

但是,事情真的会如莫正设想地这般发展么?

能惹恼公子哥的,可不止自己。

鲁训导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没那么担忧了。

他坦然地跟在莫正的背后,进了饭堂。

事实证明,哪怕鲁训导事先提醒了庖厨,尽可能把今天的午食搞得像样点,他们也没这个本事。

而且因为他让两个庖厨装病放假,其中一个趁机回了老家,还没赶回,统共两个人,还来了个二缺一。

放眼望去,饭堂摆出来的几盆菜,照旧是看起来就难吃至极。

那些以前被迫天天来饭堂的夫子和学子见怪不怪,桑建元等公子哥们,却早就脸色比盆里的烂菜叶子还绿。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一个家境不丰的同窗。

“你们平常就吃这个?”

那学子叹口气,点点头。

“这还算好的,昨天只有馒头和酱菜,再往前,比这个还不如。”

在他看来,起码今天的菜里还能看到点肉星呢!

桑建元没话说了。

一想到今天要把这些吃进肚子里,他就宁愿饿到散学。

同时,也在心里怪上了教谕和训导。

他之前听说,饭堂的庖厨是鲁训导的亲戚。

现在看来,莫教谕和他分明是一丘之貉。

这样的猪食,还像是生怕没人吃一般,要把所有人都赶进来。

很快轮到大家排队打饭。

桑建元第一个表态。

“我不吃,这饭你们谁爱吃谁吃。”

说完他就找地方一坐,一脸地生无可恋。

很快几个公子哥都和他坐在了一起,摆出一副“宁死不吃”的架势。

莫教谕并未训斥,也未置评。

而是看向其余好几个已经端着饭碗坐下,准备开始吃饭的学子。

“你们觉得,这饭菜是否可口?”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假话。

莫正换了个问题。

“那你们觉得,这饭菜能否下咽?”

一个学子硬着头皮开了口。

“回大人的话,饭堂的饭菜当然可以吃,只是……称不上可口。”

莫正点了点头,又接连问了好几个学子。

其中只有一个家境最为清贫,赁不起县中屋舍,借居在县学罩房内的生员,说饭堂的菜比他在家中吃得好吃。

而当莫正询问他在家里都吃什么时,这个生员诚实地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家境清贫,父母为供学生念书,更是倾尽所有,时常仅以野菜果腹,学生深感惭愧。”

在场众人,隐隐哗然。

莫正没有继续询问,而是直接走到了装菜的饭盆面前。

他拿了一双筷子,在饭盆里翻动一番,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比如泥没洗干净的菜杆子,好大一块混在萝卜里,明明应该丢掉的萝卜皮,没有炒鸡蛋,却不知从哪里掉进盆里的鸡蛋壳。

“还有这个,在下孤陋寡闻,不妨鲁训导看看,这是何物?”

鲁训导磨着后槽牙上前,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后才道:“回大人的话,这是……一只虫子。”

坐在一起的公子哥们闻言差点吐了。

难吃就算了,居然还有虫子?

莫正把虫子甩回菜盆,盯着鲁训导看了半晌后,朝着那一个早就两股战战的庖厨,和两个杂役道:“这就是你们掌厨的饭堂,你们面前站着的,皆是百里挑一的齐南县生员,是大雍未来的栋梁之材!我问你们,这样的人才,是否只配吃这样的饭食?”

庖厨和杂役哪里知道如何回答。

他们大字都不识一个,先前就是仗着鲁训导的庇护,才敢在饭堂胡作非为。

领头的庖厨更是双膝一软,跪下磕头。

“请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两个杂役见状也赶紧跪下,一通求饶。

莫正缓缓摇头,复问鲁训导。

“鲁大人,在您看来,这几人可不可留?”

鲁训导还能说什么,只得顺着台阶下。

“回大人,这等投机取巧之辈,当然不可留!下官这就命人将他们逐出县学!”

说到这里,他却话锋一转。

“只是大人,赶走了庖厨,夫子、学子们接下来的午食又该如何安排?毕竟您已经下令,此后不得外出用饭、不得差人送饭。”

莫正却负手一笑。

“此事就不劳鲁大人烦忧了。”

说罢他就递给丰弘阳一个眼神。

丰弘阳领命而去,很快指使县学中的另外两名杂役,将秦记送来的餐食全数运了进来。

除了专供三位大人吃的菜色,是用食盒单独盛放的外,其余的菜都放在一个大盆中,上面盖着干净的布挡尘。

来负责放饭的是方蓉,系着围裙,裹着头巾。

一群学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夫子们的协调下,重新排起了队。

“这是哪里来的饭菜,莫非是教谕大人从县学外采买的?”

“闻着好香啊!你看前面有炒鸡,还有这个肉片,这么大!”

“这些真的可以吃么?咱们用不用掏饭钱?”

除却窃窃私语,还有此起彼伏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丰弘阳和项夫子也赶紧一人拿了一个餐盘,排进队伍当中。

这可是秦记食肆的菜,真的很难不馋。

莫正再度开口。

“今日这顿午食,乃是我与郝大人自掏腰包自外面食肆采办的,往后七日,都是这家食肆为咱们县学供应午食,七日之内,县学会寻到新的饭堂庖厨,届时,大家还可以和从前一样,来饭堂就餐。”

素来沉默的郝训导感受到了来自鲁训导的视线。

实则他压根不知教谕的计划,更没有掏过一个铜板。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感慨莫正的手腕。

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划去了他的阵营,还顺便赠予了一份学中声望。

郝训导遂不理会姓鲁的,不动声色地往莫正一侧挪了一步。

再说桑建元等人,也早就被这股饭香勾得坐不住了。

丰弘阳看在眼里,故意同身后的项夫子说道:“可惜只有七日,要是以后咱们都能在饭堂吃到秦记送的午食,这日子可就太舒坦了。”

秦记?

莫非是那个来自家府上做过席面的秦记?

他倏地一下蹦起来,跑到放饭妇人的面前问道:“你们的食肆可是鹤林街上的那一家?”

方蓉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答道:“回秀才老爷的话,正是。”

对于桑建元来说,这就足够了。

“走走走,咱们快去排队,晚了就吃不上了!”

刚刚项夫子忽悠他们的话,这时却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

其余几个公子哥先是一愣,随即都反应过来——原来是秦记!

秦记的掌柜可是能去给桑府、宋府做席面的,他们此前也都或多或少让小厮去跑腿买过那里的吃食,就连素菜都香得人能吃两碗饭!

“建元说得对,咱们也赶紧去排队!”

“快走快走!”

而排在前面的那些普通生员,也都恍然大悟。

原来教谕大人为大家订饭的食肆,居然是那个时常被夫子和大少爷们挂在嘴边的秦记?

他们嘴巴里的口水,顿时冒得更旺盛了。

……

这顿饭,吃得桑建元等人心满意足。

而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们,更是几乎热泪盈眶。

果然教谕大人和鲁训导绝非一丘之貉,包括郝训导在内,甚至愿意自掏腰包,给他们买来如此荤素得当的美味午食。

这样的菜色,他们好些人的家里,只有年节才吃得上。

此时此刻,包括所有夫子,乃至还没吃上饭的杂役仆从们在内,闻着阵阵猜想,想法都和丰弘阳达成了一致——

这样好吃的饭菜,要是以后能天天吃上,就再好不过了。

三份五十文的套餐里,原本有一份是给鲁训导的。

但他哪里吃得下,在饭菜送进来时,就以要去训斥、开除庖厨和杂役为由走了。

莫正直呼可惜。

他注意到那个此前说家中只有野菜果腹的学子,和其余几个出身同样不佳的生员围坐在一处,便把这份多出来的饭送给了他们。

至于那些学子们口中的“猪食”,莫正当着所有人的面,指使两个杂役将它们装回木桶,送去给街上的乞丐。

并向大家保证,日后饭堂的午食,绝不会像先前一样荒唐。

有人趁机大着胆子问,能不能继续吃秦记食肆的餐食。

莫正笑着摇摇头道:“我知大家都觉得秦记家的饭菜美味,但本官和郝训导,属实也囊中羞涩啊!”

学子们这才想起来,这些饭菜都是二位大人自掏腰包买的,一时间对他们更是敬佩。

同样的话,在桑建元等人听来,意思可就大为不同了。

囊中羞涩,说白了不就是缺银子么?

教谕和训导没有,衙门拨的银两八成也不够,可他们有啊!

几人碰头一合计,当即有了打算。

县学的午食送到第四天,秦夏本人便被请到了莫教谕的面前。

并被告知,县学有意日后长久地从秦记预订午食。

最初的小生意,变成了长线生意,秦夏自然乐意。

每天合二两多,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十五两。

莫正得了“赞助”,很是大方,凑了个整数:一个月七十两。

秦夏有意在莫正面前卖个好。

“正式送餐时,我们会在套餐之外增加一份汤饮,到夏日暑热时,还会准备绿豆饮、酸梅饮。”

“如此甚好。”

莫正对秦记食肆很是满意,尤其现在午食的银子被桑府老爷大手一挥地承包了,听说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去府城告了鲁训导一状。

看来以后,他不仅可以每日中午不出县学,就能吃到可口的饭菜,还不用再见到鲁训导那张恼人的面孔了。

秦夏与县学的合作,同样有契书为凭,一下子一年又多了几百两的进项。

而且不知这消息如何传了出去,接下来几天,还有其他附近学塾的人来食肆,打听秦记能不能也给他们送餐。

簇拥在县学附近的学塾并不少,要是他们都有此类需求,这餐食就又多了几十份。

不得不说,这也是送到嘴边的生意,秦夏很想拿下。

“难处有两点,一是要雇新人,干娘和双姐儿不可能日日都来,可雇了后院又没地方住,二是后厨不够大,一共就两口锅,就是炒出火星子也来不及。”

他把这两点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忽然又觉得,也并非不能解决。

秦夏倏地看向虞九阙。

“阿九,我觉得,咱们不妨再开一家新店。”

第067章 食堂分号

虞九阙很快就想通了个中关节。

虽说食肆刚开两个月, 这时候开分号似乎太过仓促,可谁让店里生意实在是好。

加上他们手里也趁了不少现银,无论是赁新的铺面还是雇伙计都不是问题。

“新店可是只做套餐兼送餐的生意?”

秦夏肯定道:“没错, 我连店名都想好了, 只需要改一个字, 就叫秦记食堂, 你觉得怎么样?”

“秦记食堂……”虞九阙缓缓念了一遍, 赞成道:“这名字好记,都是咱们秦记的名号,一字之差, 也好将两个铺子区别开来, 比起单纯称之为‘分号’要好太多。”

两人为着新店的事, 商量到深夜。

一盏灯油都烧尽了, 才躺平睡下。

次日晨起,说干就干。

因找铺子的范围就限定在县学周边,牙行办起事来愈发利落,很快就寻到了和现下食肆一街之隔的,位于雀林街的一处铺面。

“这是咱们城里头一位娘子的陪嫁铺子, 一直通过我们牙行赁出收租子。上家是间竹木行,因为生意不太景气,掏不起租子了, 换去别处, 这不就空了下来。”

牙人拿钥匙开了门, 又因为已空了一个多月,一股清冷气扑面而来。

地上也浅落了一层灰, 一踩一个脚印。

“地方是小了些。”秦夏四下打量一圈说道。

牙人道:“大小是比不得二位上家铺子,但听您的意思, 这边做的生意也用不了那么大地方,这小一些,租子上不是还能省一些,您说是不是?”

秦夏笑笑没说话。

这些牙人都是舌灿莲花的,再破的屋子,也能给你寻出好处来。

“相公,咱们去后院看看?”

“好。”

去后院时有一道门,还有一道门槛,秦夏转身示意虞九阙扶着自己。

“小心脏了衣裳。”

小哥儿小心地提了下裳一下,跨了过去。

心下想着这地方太碍事,回头若是真租下,就给它拆掉。

“您看,这是灶房,这边是两间后罩房,您说的水井也有,牲口棚也有。对了,还有两棵石榴树,又能赏花,又能吃果。”

两人顺势望去,见庭院中两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算起来也快开花了。”

秦夏摸了摸树枝子,因为这两棵树略多了两分心动。

不过话说回来,县学附近的空铺子实在太少了,他们也确实没多少选择。

问过价格,一个月是六两银子,一年七十二两。

“这价格是半点让不了,您也得给我们留点赚头。”

牙人如此说,秦夏就没急着答应,只说再看看。

他们现在手上银子够用不假,可银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开一家分号,还有颇多开销。

秦夏还打算找木匠打一批带盖子的餐盒,方便送餐,如此又是一笔支出。

牙人见秦夏不松口,一路追到食肆门口。

“秦掌柜,您是有本事的人,两个月开两家铺子,我也乐得给您办差事,只盼您以后有什么好事多想着咱。这样吧,您给个价,我帮您去问铺子东家。”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说那没用的,一年六十两,你只去问铺子东家乐不乐意,若是乐意,我可以一次付一年的租子。”

秦夏如此坚决,牙人只得应下,说去试一试。

秦夏道了谢,“这铺面若是成了,回头我再去你们牙行寻几个伙计,保管把你少赚的找补上。”

牙人登时乐开花。

“还是秦掌柜敞亮。”

回到食肆时,邱川来报信。

“大掌柜,小掌柜,你们来之前,郭屠子刚把牛肉送来了。”

“他动作还挺快,送来多少?”

秦夏一听牛肉,便和虞九阙一起加快了步子往后院去。

“送来了不少,有二十斤上好的牛肉,包括您点名要的牛脊肉、牛腩肉和牛腱子,还有牛尾和牛胃。”

虽这么说,可邱川想起那牛胃的模样就拧起了眉,不知道那东西到底要如何吃。

来到后院,秦夏看见了已经被分开放好在案板上的牛肉。

要在古时吃到牛肉并不太容易,早几年大雍还有民间禁食牛肉的规定,为的就是防止宰杀耕牛。

现在这条规定已经形同虚设,除非是在衙门有登记的耕牛,不然宰杀后卖肉是全然没人管的。

但政令余威仍在,纵使民不举官不究,也没人敢明面上做卖牛肉的生意,想吃只能寻熟人牵线。

看着面前的新鲜牛肉,秦夏感慨良多。

算来他都穿越快半年了,还是头一次吃到牛。

为此他特地跟郭屠子要了好几个部位的肉,打算多来几样吃法。

牛脊可以片肥牛,牛腩可以切块炖。

牛尾煲汤,牛瘤胃处理后就是牛百叶,可以爆炒,也可以做成毛血旺。

二十斤听起来多,其实这是杂七杂八凑的。

难得赶上杀牛,郭屠子能要出来这些都算是有本事。

秦夏打算做一顿“全牛宴”,只给自己人吃,吃不完的都卤起来卖掉。

这个天气,若是吊在井中,放上两日尚且坏不了。

他打算得很好,哪知入了夜,有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嚯,牛肉,亏得让我赶上了!”

兴奕铭不拿自己当外人,常常一来就直奔后院灶房,东看西瞧。

外面后院里,兴圆又去找招财和小虎玩耍,虞九阙先送崔娆进雅间喝茶。

“听我家那口子说起,你们又在物色新铺面了。”

崔娆问过虞九阙,得知他这会儿不忙后,就拉他挨着自己坐下。

“老兴眼里只有吃,回回我都不得空和你多说几句话。”

虞九阙笑着给崔娆斟茶。

他现下虽找回了记忆,可面对这些个来齐南县后认识的人,只还当自己依旧是过去的“阿九”。

什么东宫也好,御马监也罢,都是回京以后的事。

眼下的舒心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不愿自寻烦恼。

“我们商量着想再开一家食店,专做套餐生意,顺道承接给周围学塾送午食的营生。”

其实秦夏还说过一个新的名词——“快餐”,届时新店开张,他打算将菜色全都摆出来,让食客们自选,选好后按照盘数和荤素付钱。

虞九阙简单跟崔娆讲了讲,崔娆也是生意人,一听就品出了其中的好处。

“还是秦夏有脑子,也不知这主意都是怎么想出来的。上回他做的那个奶糖,老兴拿回家让我尝,我一晚上就吃了三块,让他笑话了半天。”

虞九阙听得此言,就知道秦夏想做的奶糖生意,八成是有戏了。

而灶房内,兴奕铭的确跟秦夏说起了此事。

“你看哪天得空,去我那坐坐,咱们把这事的章程议一议。”

秦夏应下,只说忙完新铺子的事就过去。

在兴奕铭叫上兴圆回雅间后,他开始处理牛肉。

“全牛宴”照旧做,最多一份分出来一些,给兴家人送去就是。

到时再有多的,就让邱川去问一圈,看看大堂里的食客有没有人愿意加一道。

“星哥儿,把上回我买的那一包黄辣椒找出来,再捞几根泡椒,我做菜要用。”

吩咐完,秦夏拿出一块牛脊肉,切做肥牛片,打算现做一道酸汤肥牛。

所谓的“肥牛”,其实是牛肉某个类别的统称,只要是肥瘦合宜的部位,都可以变作“肥牛”,常见的是用牛脊或者牛腹。

秦夏要的这块牛脊肉,脂肪足够,入口必定鲜嫩。

简简单单四个字的菜名,要用到的食材却不少。

酸汤肥牛,汤底最重要,这个“酸”字,主要来源于番茄和食醋。

番茄切丁,姜蒜切末,黄辣椒和泡椒也都各自切碎。

按理说有黄辣椒酱更好,可秦夏偶然买到的黄辣椒数量并不多,做成酱怕是看起来更少,只能先凑合用。

好在还有正宗口味的泡椒,可以挽回一些风味上的缺失。

肥牛焯水,撇去浮沫,少一分则生,多一分则老。

这个火候的拿捏最见工夫,秦夏动作飞快,很快重新空出锅。

额外还烫了豆芽、木耳和青菜垫底。

锅内倒油,爆香姜蒜和两种辣椒,辛辣气直逼眼睛,令秦夏不禁眯了眯眼,又吸了下鼻子。

考虑到还有兴圆在,他准备了更多的番茄丁,倒入锅中渐渐炒出汁水,以便让番茄的酸中和去部分的辣。

紧接着倒入清水,沸上一滚,酸汤便初成了。

撇一点出来尝尝味道,秦夏又往里加了适量的酱油和醋等调味,因为酱油的存在,汤底的颜色比刚刚更深了一点,看起来愈发可口。

肥牛已经汆过水,二次进汤时不需要等太久,即可捞出装入铺好素菜的汤盘。

只待吃之前再泼一勺油,就补上了收尾的点睛之笔。

次一道的硬菜,土豆牛腩中的牛腩,早前就进了砂锅焖炖。

肥牛是一烫就熟,牛腩却需要足够的时间方能变得软烂。

秦夏过去隔着一块布掀开砂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牛腩肉。

这锅牛腩里在寻常的调料之外,还加了一些豆瓣酱和腐乳汁,这会儿富有层次的调味已然尽数浸入牛肉的纹理,使牛肉上色的同时,香得勾魂夺魄。

见筷子一下子就戳穿了过去,便让郑杏花把土豆块和萝卜块倒进去。

提前洗好、切好的牛瘤胃,现在泡在水里,赫然是秦夏前世常见的“牛百叶”的模样。

他捞出一把,因做毛血旺的食材不全,只快速炝炒了一个爆肚。

说实话这道菜他都不太舍得分给兴奕铭,更别提拿出去卖了,自己人都还不够吃。

转念一想,除了兴奕铭,可能也没人敢吃“牛胃”。

可惜啊可惜,这次的百叶数量还是太少,不然他总要炖上一大锅毛血旺,保管吃得食客们不虚此行,好生为这道牛下水正一正名。

“小川,上菜。”

一顿大餐忙完,先差邱川给雅间里送去。

前堂这会儿点的菜,没什么必须要秦夏上手的,郑杏花和庄星便让两个掌柜先去吃饭。

三道牛肉做的菜弗一端到众人面前,秦夏和虞九阙在空桌旁还没坐下,离得近的食客就已经举着筷子,把脖子探了老长。

“秦掌柜,您二位又背着我们吃什么好的呢?不拘价钱,也给我们上一盘尝尝呗!”

第068章 新店开张(结尾小修)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 活色生香,引得人难免“吃着嘴里,望着锅里”。

秦夏对此早有准备。

“诸位, 今日我这得了些好牛肉, 数量不多, 除去自家吃的, 一样只得五份, 酸汤肥牛和土豆牛腩皆是一份二钱银子,有想加个菜的同伙计说就是。炝炒毛肚量太少,各位只能等下回了。”

说是下回, 还不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反正秦夏今天是打定主意吃独食, 分给兴家人的一盘子除外。

“一样给我来一份!”

“我这边也一样一份!”

“我吃不得辣, 单来一份炖牛腩!”

话音刚落, 十份菜就被争抢殆尽。

还有两桌几乎是异口同声喊出来的,最后邱川只得从中调停,答应再分两小份出来,一份收一钱银子,这才罢休。

“秦掌柜, 你家这菜实在做得太少,哪里够吃。亏得我来得早,恰好赶上, 若是错过了, 进来光闻味儿, 晚上做梦多半都要梦见!”

秦夏淡然道:“我也想多做些,奈何牛肉就这么多, 要是何时能得半头牛,那我不仅能多做几样菜, 还能让大家伙尝尝牛肉锅子。”

“这牛肉锅子怎么讲?”

“可是砂锅牛肉一样的玩意儿?”

秦夏摇头,侃侃说来。

“这牛肉锅子,需用牛骨吊出一锅鲜汤,除此以外,旁的什么也不加,上来之后,先喝汤,再涮肉。涮肉也不可什么东西都往里放,乱涮一气。”

“首选的是牛脖子后面的一小块肉,叫做脖仁,油脂细腻如新雪,数上八下就能出锅,其次是吊龙伴和五花趾,前者是精选的牛背肉,带着筋络,有些微的嚼劲,后者是专门一块牛腿肉,难得得很,最为爽滑,还有牛胸口,别看是一块肥油,越是肥,下锅捞出来就越脆,吃一次便难忘……”

还没说完,就已经有食客求饶。

“秦掌柜,莫说了,再说下去,我得惦记着牛肉锅子到年下去。”

其余人纷纷应和。

昔日有“望梅止渴”,今日有“望牛画锅”。

虞九阙觑着相公笑起来的模样,心知对方必定是在这故意吊食客胃口。

如此谁要想吃,必定四处打听哪里有新宰的牛,到时候,他们也可以顺势大饱口福。

好在很快多余几份牛肉菜也都端了上来,每一桌都至少有一份,到嘴边的佳肴暂时驱散了吃不到牛肉锅子的哀怨。

酸汤肥牛,闻着就是一股爽利的酸辣,可汤底却非辣椒的红,而是偏黄,这一点一下子就和秦记的招牌酸菜鱼区分了开。

有人先拿细瓷勺尝了一口汤,下一口才吃肉。

在他们的记忆中,牛肉都是大块炖煮着吃,第一次见有人把牛肉片得薄薄的,汆进汤中。

因为够薄,轻而易举地就能裹挟着汤汁入肚,肥牛这东西,无疑能让人同时品到肉的嫩和脂的香。

至于土豆牛腩,有人在吃了两口后,就果断加了一碗饭。

“信我,这个拌米饭绝对好吃。”

说话的人拿到米饭,率先舀了两勺浓稠的褐色菜汤当浇头,再挑几块已经炖得烂糊,糯糯香香的土豆压碎,和米饭搅合在一起,末了再点缀几块牛腩。

这么一勺子下去,一口可以同时吃到两种食材,土豆泥丰富了米饭的滋味,牛腩一点都不费牙,丝丝缕缕地让人舍不得咽。

邻桌注意到这人吃了拌饭后如神似仙的表情,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土豆牛腩,也赶紧添了一碗饭,生怕晚一会儿店里备的米饭就不够吃了。

眼看食客们各自吃得欢实,秦夏也不再操心,低头专心吃饭。

要论最喜欢的,还得是牛百叶。

“阿九,你尝没尝这个?”

虞九阙这才想起自己还差一道菜没吃,当即伸了一筷子。

“是不是很辣?”

相对秦夏,虞九阙没那么能吃辣,秦夏端过一杯事先凉着的白水,“和肥牛比要更辣一些,不过辣点才好吃。”

虞九阙看着牛百叶,脑海里呈现的却还是这东西下锅之前的样子。

细看上面还有好多凸起的小点点,令人有些微的抗拒,总忍不住要挠挠胳膊。

但秦夏说好吃的东西,从没令人失望过。

包括之前那些闻起来咸腥的海货,以及看起来特别像毛虫的杨树花。

“好脆。”

他嚼了几口后,忍不住道。

百叶上面粗粝的“小疙瘩”,让它的口感并不多么丝滑,但这份“咯吱咯吱”的脆生,多半才是它的魅力所在。

就是真的有点辣,虞九阙咽了一下口水,赶紧吃了一大口饭。

其后两日,牛肉的醇香仍然在秦记食肆的梁间回荡。

秦夏用秘制的卤料包卤出来的牛腱子,卖得火爆,以至卖完之后,还有不少人上门寻购。

为免过多人白跑一趟,秦夏便用这锅卤汤,又卤了些花样百出的食材进去,每日一锅,素菜和荤菜不一样价,任君挑选。

像是素的有兰花干、海带结、蘑菇、腐竹、千张、莲藕片。

荤的有五花肉、剁开的猪蹄、鸡腿、鸡爪和切了花刀的鸡蛋。

自从又和宋府搭上关系后,秦夏便通过大房这边的厨房管事,重新采买起了各色鸡鸭的边角料。

又听说于顺那边的熟肉铺还开着,只是背后的东家好似换了人。

秦夏揣测这或许和宋府二房的失意有关。

郭姨娘扶正无望,宋二公子在寿宴上闯了祸事,足够他们喝一壶。

只是这时的秦夏尚不得知,他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

关于雀林街的铺子,牙人那边很快有了回信。

说是对方应下了价钱,秦夏若仍有意,随时可以签租契。

对于秦夏来说,这事当然越快越好。

通过牙人,两边很快约好了日子,地方就定在秦记食肆。

怎料时间一到,来的人却是宋冬灵。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铺子,前些时候空下来,我一直无暇过问,牙人来议价时才知晓,原来有意租铺子的是秦掌柜您。”

宋冬灵笑意嫣然,“这事我便能做主,若是秦掌柜有意,头年就按五十两算。”

秦夏微微蹙眉。

“三小姐,五十两有些太低了。”

雀林街到底临近县学,五十两一均摊,一个月才四两银子,他占了大便宜。

对此,宋冬灵支开了牙人,同秦夏解释道:“秦掌柜帮了我与兄长良多,不过是一点微末的让利,不值什么。”

秦夏就事论事。

“若三小姐说的是神仙鸭的食方,大公子已经给过报酬了。”

宋冬灵浅浅摇头。

“不单单是为了神仙鸭的食方,还为了秦掌柜给出的药膳方子,以及您的一句话。”

原来当初秦夏随心的一句“药食同源”,点醒了宋冬灵,令她怀疑兄长的久病不愈,与府中大厨房送来的吃食有关。

回府之后,她就借着给兄长做药膳的名义,断了来自大厨房的餐食供应,哪成想,宋云幕的身子还真有了些许起色。

既然厨房都不能信,府上请来的郎中或许也不能信。

宋冬灵在意外得知梁县令的夫人乃杏林妙手后,想办法将其请来出诊,为宋云幕诊脉,这一下,果然彻底揭开了二房的阴谋。

“只是此事涉及府中私隐,并未闹上公堂。”

宋冬灵支开牙人后,说得简略,秦夏心道怪不得没听到风声。

若真是对簿公堂,肯定会惹得满城围观,以二房的这份害人之心,至少要判个流放。

秦夏自认这不算自己帮了什么忙,可既然宋冬灵认下这份“人情”,他也就接受了这份好意。

签契书时,宋冬灵更是在上面补了一句,其后续租,不论年限,皆以五十两一年论。

铺子顺利拿下,秦夏和虞九阙迅速忙碌起来。

雇工匠、修灶房、定做新的柜台和餐盒、去牙行寻合眼缘的伙计……

由于套餐的生意要挪过去,总要一个资历深一些的掌灶兼管事,秦夏便派了郑杏花过去,顺便又给她和庄星都涨了一遍工钱。

郑杏花到手一个月五两,配了一个帮工切菜。

外加前堂的三个伙计,两个打饭及一个跑堂。

庄星接替郑杏花之前的位置,一个月工钱三两,继续跟着秦夏学做菜。

两边铺子里又各加了一个不住店里的婆子,负责洗菜、擦桌、刷碗等。

往县学和各个学塾送餐的事,秦夏则交给了已经把打行开起来的鲍老大鲍淳。

因为定制了餐盒的缘故,他们不需要把餐送进各处饭堂,只需送到门口,让学堂里的人来取走,结束后再将空盒取回。

鲍淳的打行自开张后招徕了不少年轻的跑腿小子,这事就差遣给这批人来办,大奎主动请缨当“领队”。

秦夏得知此事,难免推测大奎目的不纯,不过能不能打动星哥儿,还得看他的能耐。

人员齐备后,选了个四月里的好日子,秦记食堂揭匾开张。

不管是从食肆来的老食客,还是路过被鞭炮声吸引过来的新食客,进来后的第一眼,都是被这家食店的构造所吸引。

它与其它食店截然不同之处在于:所有的餐食都是现成摆在长条案上,下面烧着泥炉,以小火保温。

进门后,跑堂伙计会指引人往长条案的一侧去。

“客官,您可以在这里取一个餐盘,然后沿着这条绳子圈起来的路往前走,想吃什么菜,您就点什么菜。咱们和以前一样,一荤二素是三十文,两荤三素是五十文,想喝汤粥的,加两文钱一份。”

“选好后,您走到头,交钱结账,拿餐具,再寻空位坐下用饭就成。”

食客起先都一头雾水,若非因这里是秦记,怕是早就甩袖子走了——出来花钱吃个饭,不就该坐着点菜,等着伙计送到面前吗?

但试过一次后,都觉得这样的点菜方式比以前更好,因为更省事。

他们这些来吃套餐的人,本就是赶时间的,如此走一趟花不了眨眼的工夫,付了钱就能坐下吃,要走的时候抬腿就走,都不用担心人多、没有饭票时,结个账还要排队。

那些个观望已久,挠心挠肝想要和县学吃“同款”的学塾,更是在食堂开张后,就一个接一个地跑过来订餐付钱。

秦夏按着虞九阙的建议,专门在食盒上做了不同的标记,以免送餐时弄混。

又买了两架板车,上面盖上防尘、防雨的罩子,专车专用。

卖吃食的,总要弄得干净整洁些,才会让人心生好感,加之他们做的是读书人的生意,更要多多地讲究。

除此之外,车上还插了旗子,上书“秦记”二字,走街串巷之际,这旗子无疑就是行走的招牌。

逐渐的,也有住在附近的居民想从板车上买饭。

这样的人不算多,打行的小子乐意单独给他们捎带,多收一文两文的辛苦钱。

……

时间来到四月中旬,初夏。

食肆门前水面上的莲花,已有了亭亭的花苞,食堂院子里的石榴花,看起来随时可能盛放。

秦记两家铺子的生意兴隆,人人见了秦夏,都少不得恭维两句,再看他身边如花似玉的小哥儿,暗自感慨真是就怕人比人。

有人一把岁数,一事无成。

也有人年纪轻轻就佳人在侧,事业有成。

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秦夏难得有空闲,正在后罩房中小憩,说是午睡,其实只是合着眼罢了,明明很累,却半点也睡不着。

虞九阙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秦夏知晓他是去联络城里的东宫暗线。

这个时机……

怕是该有什么动向传来了。

依稀记得书里曾提过,现任大雍的皇帝,也就是原书男主的皇爷爷,身子骨就是从今年夏天开始坏下去,之后便是人人都熟知的夺嫡展开。

又过许久。

门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秦夏睁眼看过去,就见小夫郎安静地走进来。

在发现他已经醒来后,快步向前,一下子俯身投入了他的怀中。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

秦夏心跳如雷,静等虞九阙开口。

终于,他等到了一句话。

“盛京来了消息,我的归期已定。”

四月二十。

秦夏自虞九阙的口型中分辨,只觉得分别一下子近在咫尺。

今日已经是四月十五。

他们在齐南县的相守时光,仅余最后五日了。

第069章 分别在即

“大掌柜, 今日雅间里祝掌柜的夫人想点一道扣三丝,问您可会做?”

“大掌柜?”

见秦夏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邱川疑惑地又问了一回。

秦夏自从下午得了虞九阙要走的消息, 便一直神思不属。

这会儿倏地回过神, 过了片刻, 方把扣三丝的做法简单说了一遍。

“你去回话, 问问祝夫人想吃的扣三丝是不是这一种, 若是的话,便说我会做。”

邱川应下,转身离去, 临走前和灶房内的庄星交换了个眼神, 彼此都目含忧虑。

大掌柜自午后和小掌柜从后罩房出来, 就这副模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吵架了,可看着又不像。

他们这些当伙计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提起精神,把手边的事做好。

又对着灶台发了会儿愣,秦夏得了邱川的回信。

他颇有些心不在焉地拿布擦过常用的菜刀, 好歹把扣三丝的具体做法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扣三丝起源于淮扬菜,味道清鲜,做法倒没有多难, 最考验的却是刀功。

“三丝”则分别是南腿、鸡肉、竹笋切丝, 辅以香蕈摆盘。

秦夏在食肆里囤了两条好南腿, 这会儿去切下一块洗净,放上葱姜和黄酒, 先上锅蒸熟去咸味。

鸡肉只取胸口肉,和竹笋各自下锅焯水, 取出后切作细丝。

之所以说这道菜考验刀功,是因为除了鸡胸肉要手撕之外,其余两丝需要切成长短一致、粗细一致的样式,否则摆盘时便会显得散乱。

这点事情,对于平常的秦夏来说不算什么。

然而多半是今天有心事的缘故,他在切完火腿丝,再去切笋丝时,没两下就觉得指尖一痛。

秦夏实在都忘了自己上次切菜切到手是哪一年的事了,可能那会儿还在上小学。

他举起手,稍稍一用力,就有血珠从切口里冒了出来,出于本能,他飞快用嘴唇抿了一下,好险没落在菜板上。

转身见庄星在忙,邱瑶正好进来送空盘,他道:“小瑶,帮我寻一块干净的布条来。”

邱瑶见秦夏举着一根手指,有所猜测,她乖巧点头,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

秦夏没有多想,放下刀专心等她回来,结果等来的却不是邱瑶,而是虞九阙。

“我听小瑶说你切到手了?”

虞九阙匆匆进门,一脸严肃。

“给我看看,严不严重?”

秦夏没想到邱瑶还把虞九阙给招来了。

他故作轻松道:“一个口子而已,你来晚些都要好了。”

说完就挨了虞九阙一记眼刀。

“你不是自诩闭着眼都能切菜么?怎么好端端地还把自己指头给切了。”

虞九阙暗自叹气,话是这么说,他也有哪里不知秦夏是为了什么。

“可还有菜要做?”

秦夏指了指案板上的菜。

“把这些切完就好,这是祝掌柜那桌加的菜。”

时间也不早了,这拨客人吃完就该打烊。

他把秦夏拽到一旁,给他处理伤口。

因为之前庄星练刀功时也切到过手,又有三个伙计住在铺子里,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虞九阙心细,专门在店里备了个小药箱。

如秦夏所言,这点口子确实不至于涂药,其实晾着最好,但考虑到还要做菜,未免污了食材,还是要包一下。

他拿出药箱里的干净布条,将秦夏的指尖擦干,小心地缠了一圈。

“这就成了,你去前面忙,我把这道菜做完就去寻你。”

秦夏的视线跟着虞九阙转,像是生怕少看一眼。

虞九阙欲言又止,最后碍于还有伙计在场,终究没说什么。

“那我去柜台等你。”

虞九阙出了门,秦夏低头看着自己顶着个“蝴蝶结”的食指,不禁扬了扬唇角,没停留一瞬,又蓦地平下去。

想来也是奇怪,明明他在穿到书中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和虞九阙注定会有一次分别,到头来依旧放不下、想不开。

还是做菜吧。

庄星扫了一眼案板上的细丝,深知这道菜是自己和郑嫂子都帮不了忙,便在问过秦夏后挑了一朵又大又饱满的香蕈,找来合适的瓷碗洗净。

秦夏重新定了神,把三丝切好,堆成三堆。

瓷碗的碗底正中间放肚皮朝上的香蕈,周遭沿着碗壁,层层叠上三丝。

最外一层要保证三色间隔,为的是既好看,又好吃。

慢工出细活,三丝将瓷碗填实,即可倒入汤汁。

这汤汁的汤底是刚刚蒸火腿、煮鸡肉的汁水混合得来的,因着火腿的存在,本就够咸,不必多加盐。

“上锅蒸一刻钟。”

庄星得令,把大碗搁上笼屉,顺手燃了一根香计时。

秦夏接着又做了一道食材已经备好的蒜香小排,邱瑶进来端走,给大堂里的食客送了去。

时候一到,扣三丝也出了锅。

先将瓷碗扣于盘中,继而小心脱下,食材立于盘中,如一座细丝砌成的小山丘。

只不过山顶是平的,顶着一朵褐色的香蕈,散发着阵阵菌菇特有的清香。

浇上清澈的高汤,至此功成。

能在齐南县吃到家乡滋味,祝夫人愈发喜爱秦记,连带进去上菜的邱瑶和邱川都得了赏钱。

“郑嫂子、星哥儿,这个时辰大抵不会有人加菜了,把灶房拾掇拾掇就收工。”

秦记食堂现下主要还是做午间生意,晚间的套餐也卖一阵,不过到戌时便止,再晚了吃的人就少了,天黑后开着门还费灯油钱。

结束后其余人下工,郑杏花还会来食肆这边分担些灶房的活计。

秦夏交代完,解了身上的围裙去了大堂。

虞九阙正在用绳子串一堆零散的铜钱,见他过来,便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扫了扫,搬过另一个凳子来。

两人挨着坐在柜台后,一时有种自成天地的安静。

“手还疼不疼?我看看,血要是止住了,就把布条摘了,闷着不好。”

他牵过秦夏的手,去掉布条,刀切的口子窄细却深,虽然如此,暂时的确不流血了。

布条去掉,上面血迹斑斑,虞九阙看着皱眉。

秦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

“当厨子的,切了手,烫出泡都是常有的,没什么大不了。”

他受的这点伤,比起虞九阙之前的又算得了什么。

芝麻大点的事罢了。

两人说着话,喝了两盏花草茶。

等到雅间里祝掌柜那一桌吃罢,携手起身,寒暄着将人送去了门外的轿上。

贵客离开,他们也能先回家了。

“夜里栓好门窗,小心火烛。”

虞九阙惯例叮嘱,和秦夏一起从后门离开。

上了街,两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手。

虞九阙低下头看了一眼,小心避开秦夏受伤的地方。

秦夏察觉到他的心思,握得越发紧。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不愿提五日后的事情,单说着两家铺子的经营。

只要两家店安安稳稳地开着,秦夏一年到头兴起了,再出去接两个席面,一年下来赚个大几百两是有的。

但有些话题,再怎么避也避不开。

“盛京的宅子,一处要多少银子?”

听秦夏这么问起,虞九阙心里又酸又甜。

他本想说自己在盛京有处外宅,转念一想,那宅子也是赁的,不是买的。

“得看位置,好地段上,巴掌大的宅子也要四五百两,三进的大宅不下上千两,再往上就更没数了。”

盛京城素来不是什么人都能留下的,就算是在朝中为官的官员们,除非是家里能帮衬,不然时常有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依旧只能赁宅度日,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日子过得紧巴巴。

虞九阙这样的内侍相对而言好很多。

一来他们出宫方便,来钱的路子多。

二来都是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银钱攒得容易。

秦夏自顾自地盘算。

听起来要是想在盛京买房加开店,不带个一二千两去八成是没可能的。

千两。

他暗自咋舌,遥想自己刚来此地时,想买辆板车还要去一趟典当行,现下连这种梦都敢做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虞九阙回京是忙事业,他留在齐南县也是忙事业。

人总要有个盼头,分别便不会显得那么难受。

一路上两人的手都没松开。

到家后。

秦夏给大福喂食,又把从食肆拿回来的一些剩饭拌了拌放在院子里,让那些狸奴去吃。

虞九阙从屋里出来,他刚刚进去开钱箱放钱。

“阿九,要不要擦个澡?”

“好,你进去歇着,我来烧水。”

“咱们一起。”

秦夏现在巴不得把虞九阙栓自己裤腰带上。

虞九阙笑了一下,任由他去。

两桶水挑进来倒入锅中,小哥儿坐下来给灶口添了柴。

火焰烧起,给灶房内带来一丝热气。

“天眼看就热了,等你有空,记得叫人来家里把浴室搭了,这样晚上回来洗澡也方便。”

按照秦夏之前的说法,他还想琢磨着用竹管搭一个能把水吸到高处的东西,水从头顶喷洒下来,就能直接冲凉,地面铺渗水的砂石加卵石,水直接流走,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搭好也只能我一个人用了。”

秦夏摸着大福的脑袋,这傻鹅还不知道他“小爹”要走了。

也不知道鹅脑子够不够用,要是发现家里少了个人,会不会四处找。

后背一暖,秦夏知道这是小哥儿自后面拥住了自己的腰。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哥儿的声音恹恹的,没精打采。

秦夏拍了拍小哥儿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旋过身,将人拽进怀里。

“这种事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真说起来,秦夏是不怕东宫不成事的,原书剧情白纸黑字写着,事后登临大宝的,注定是太子一脉。

他已想好要把哪些线索整理出来交给虞九阙了,只要保住太子,他们也能提前过上安生日子。

“你要走的这事,走前能跟旁人说么?”

答案是否定的,秦夏点头,“那我有数了。”

他把小哥儿又按在身前揉了揉。

入夜,秦夏起来又打了一次水。

虞九阙趴在枕头上,一根指头都没力气动,单单抬着眼皮,看自家相公进出忙活。

“晚上的澡算是白洗了。”

他嘀咕一句,惹得秦夏轻笑。

“渴不渴?”

他听着虞九阙的嗓子哑了,原因不说也知道。

小哥儿咳了两声,看起来可怜巴巴。

秦夏去倒了一杯水,喂给他喝了半盏。

过后两人在薄衾里贴得紧紧的,也不嫌热,就这么挨着一起入睡。

……

一早天蒙蒙亮,秦夏就醒来了。

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加上念及虞九阙快要离开,一心惦记着让小夫郎吃饱吃好。

他披衣出门,又怕虞九阙担心,走前不忘留了个字条,压在妆台上。

出了家门,初夏的清晨是最舒服的时候。

不冷不热,风徐徐送来阵阵凉意。

秦夏在胡同口和韦夕打了个照面,“这么早就去商行?”

韦夕喊了声“秦大哥”,“今日码头有船到,我们得去盯着卸货。”

秦夏一听他去码头,本来要拐弯的腿又收了回来。

“我正好想去码头买点鱼虾,要不一起?”

“那敢情好。”

路上韦夕停下买早食,不止他自己的,还有给商行里其他人捎带的。

他问秦夏吃没吃饭,秦夏只说回去再做。

“你们商队年后一直没出去?”

韦夕饿了,边走边啃油饼。

“过一阵就走了,夏天去,顺利的话入冬以前就能回。”

说到这里,他忽而想到一件事。

“对了,秦大哥,你那食肆接不接‘路菜’生意?”

“路菜”是专门的叫法,古时赶路,并非一路上处处都有落脚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只能靠随身携带的食水饱腹。

普通人赶路,能带一摞干饼子,一罐酱菜就算是齐全,像岳氏商行这种不差钱的,则舍得给商队配点好的。

“过去你们在哪里买?”

秦夏没急着答应,他担心韦夕的东家是个事多的,若是那样,他宁愿不挣这个钱。

韦夕道:“过去一直在另一处买,结果上回在他们那买的吃食吃出了石子,差点把我们东家的牙给硌掉,所以就说换一家采买。”

也不知这菜怎么做的,能把石头做进去。

那家店丢了这么大的生意,估计也懊恼地不行。

不过既然是因为这种缘故,秦夏不介意捡个漏。

韦夕见秦夏有意,面上高兴。

“说实话,过去的‘路菜’吃起来就一个咸味,这回要是能尝到秦大哥的手艺,路上也不难捱了。”

两人边走边商量,最后韦夕说待他去问了东家的意思,就来跟秦夏细聊。

到了码头,韦夕吃完了油饼,去寻商行的熟人。

秦夏走去另一边,沿着打量那些卖新鲜鱼获河鲜的小贩。

本只想买点回家做着吃,看见好的,他这个食肆掌柜却又按捺不住了。

末了走时,两只手都满了,各拎了一篓子鲜虾和黄鳝,还有一大把小田螺。

这种田螺没什么肉,秦夏打算喂鸡喂大福。

虞九阙起床时,秦夏已经把一堆河虾的虾线都挑干净了。

“是不是没睡好?”

他看着秦夏眼底的青影,心里一揪揪地蹦。

“睡得还行,就是突然犯馋了。”

秦夏指篓子给他看,虞九阙凑过去,看见里面滑溜溜绕在一起的黄鳝,搓了搓小臂。

“这是要拿去食肆卖的?”

秦夏“嗯”了一声,“今天添个鳝筒煲。”

正好这道菜也没给虞九阙做过,黄鳝养生,吃一吃对身体好。

处理好河虾,秦夏拿刀把它们剁碎,不用剁得太细,真成“酱”了,吃起来口感就大打折扣。

盆里加生粉、蛋清,剁碎的青菜和萝卜粒,加盐、胡椒粉和料酒调味,朝着一个方向不住搅拌上劲,混合均匀后就能摊饼。

用铁勺挖上一勺,下油锅按平,小火香煎,变为金黄色后翻个面。

虞九阙饭量大,秦夏也就不做那种两口一个小虾饼,而是做成手掌心那么大的。

煎了足足十来个后,他用锅里的余油炒了个鸡蛋,把最后一层油也抹光了,全数盛到盘子里上桌。

“想着一大早吃虾饼了,喝得就简单些。”

他用玉米面熬了一锅糊糊,不用勺子,端起来就能往下咕噜。

虞九阙吃得嘴唇沾了油光,看起来亮晶晶的。

秦夏喝了两口粥,说起可能要和岳氏商行谈成的生意。

“做都做了,我也做几份你带着走如何?”

秦夏不确定虞九阙走时的阵仗,“能不能带?”

虞九阙咬一口虾饼,里面的虾肉粒粒分明,鲜爽弹牙,他已经连吃两大个了,胃口大开,反而觉得更饿了。

“能带,不过带不多。”

他们返京必定是轻装简从地赶路,路上虽有官驿,可人多眼杂,不宜落脚。

秦夏问过路上的时间后便下定决心。

“我多做几样,你到时候挑着带,带不走也没事。”

总归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说不准今天切菜又要切坏另一根手指头。

虾饼进肚,时辰差不多了,两人锁上家门,带着黄鳝和剩下的虾去食肆。

滑溜溜的黄鳝手都抓不住,邱川这小子玩性上来了,掐了一条出来打量,邱瑶在旁边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格外招人乐。

邱川玩脱了,黄鳝呲溜一下掉在地上,吓得小虎弓背炸毛。

招财也没见过这种扭来扭去的玩意儿,在旁边躬身低吼。

秦夏走过去,把黄鳝丢回篓里,点了点招财的脑袋瓜。

“就你这胆子,还指望你看家护院呢。”

看起来还不如家里的大福威风。

邱川蹦起来问:“大掌柜,今天可是要加菜?”

秦夏搓了搓手上残留的滑腻,同他讲了鳝筒煲。

又补一句,“开门前先做一锅,咱们自己吃。”

黄鳝好吃,清洗不易。

庄星和新雇来的婆子一起,在水里倒上醋,先搓掉外层的粘液,再扯掉头,挨个用剪子化开肚肠。

肚子里的东西都扯出来不要,里外洗干净,切成段,焯水,这才算可以下锅。

锅底放葱姜蒜,待整个的蒜瓣爆到金黄,先捞出来,再将黄鳝段放入翻炒。

调味料包括黄酒、酱油和冰糖,汤汁没过鳝肉,盖上锅盖,用偏小的火慢慢焖。

中途再放事先拿出的蒜瓣进去,外皮一层焦,单独吃也极香。

庄星在旁边眼珠子不错一下地学着,一会儿晌午上客,肯定许多人点这道菜,他得赶紧上手。

事实如此,中午这一拨客,把黄鳝吃没了一半。

鳝筒煲的味道是咸香中微微带着点甜,这批黄鳝粗壮,肉也多,入口肥美如荤肉。

食客们纷纷加饭,为此米饭都供不上了,后来就换成了馒头。

收回来的砂锅锃光瓦亮,连汤汁都被人拿着馒头抹干净了。

刷碗的婆子笑道:“我给那么多食肆刷过碗,就数这家的活最好干,盘干碗净的。”

别家食肆攒的泔水都能往外卖,城郊养猪的庄子会来收,用泔水喂出来的猪又肥又壮。

这几天她观察了,秦记压根收不到多少剩菜剩饭。

就连雅间里的贵客,都不是动两筷子意思意思就撤了的,好几个老爷吃完,出来都捧着肚子,腰带都绷紧了。

不过在秦记她也不惦记剩饭,一天管两顿,吃得比家里过年还好。

掌柜的心善,偶尔会给一些买来没用完的菜蔬甚至肉,回家折一折做一锅,省了买菜钱。

她一个老婆子家的,属实没什么不知足。

余下的几天,秦夏变着花样给虞九阙做好吃的,白天晚上地把人喂饱。

空出的时间里,都在琢磨准备路菜。

韦夕那边尚未回信,秦夏并不着急。

这两天等他去谈生意的还有兴奕铭,但有虞九阙的事在前面横亘着,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

他先把虞九阙要带的备好,一样留一些让韦夕的东家去尝,全看他最后要哪几样便是。

最常见的路菜,其实就是各种各样的“鲞”,即腌腊之物。

这样的菜色油水多、调味重,也不容易坏,最适合封在罐子里,带着赶路,吃时配干粮下饭,让嘴巴里有点滋味。

南地人爱喝汤,还会随身携带煮汤的汤料,秦夏得了灵感,从干海货里挑了些好的干紫菜出来,配上干菇和虾米等,包进不同的油纸包,一锅汤正好用一包。

又用茄子做炸酱,里面配炸得焦黄的鸡肉丁、豆腐碎和笋丁子,茄子用鸡骨头熬得高汤蒸过,有点像低配版的“茄鲞”。

春夏之交正是鲜鱼满市的时节,鱼酢也不能少。

秦夏特地买了刺较少的青鱼,将小刺尽数撇去,鱼肉抹盐,和酒糟、花椒等一起腌制。

入味后再和蒜苗、姜丝、辣椒圈一起下锅过油煎一遍,这样做出来的鱼酢封坛时间越长,余味越香。

离开前的一日,虞九阙看着自家桌上满满当当的吃食,心头打翻了五味。

秦夏把他带到桌前,挨个说明。

“这些之外,本想做些点心,又怕吃起来太干,就转而用糯米做了些糕团。有咸的也有甜的,都是之前清明时你爱吃的味道。”

虞九阙说过此行低调返京,一行只三人。

念及小哥儿的饭量,秦夏翻倍做了六七人的份,足够吃上几日。

虞九阙听着,好半晌没说话。

到了最后想说,却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喉咙发涩,好似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堵住。

事到临头,千言万语都苍白。

真到这时,秦夏反而看起来更平静些。

他挨着虞九阙,把小哥儿攥成拳头的手掌轻轻打开,揉了揉道:“随我进里屋去,我还有另一样东西……要拿给你瞧。”

第070章 冷锅冷灶

虞九阙略带茫然, 跟在秦夏身后进了屋。

房门阖上,夜色已深,连院子里的狸奴都睡了。

在哥儿的注视下, 秦夏从衣襟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纸。

虞九阙不觉想到自己曾经藏在衣箱里的那张, 莫名有些心虚。

“这是何物?”

眼见秦夏把纸递来, 他顺势接过。

“打开看看。”

这事秦夏属实不知道怎么开口, 犹豫半天, 决定写下来,让虞九阙自己看。

相处这么久,面对秦夏的笔迹, 虞九阙早就一派淡定。

他看着在纸上挤成一团的墨字, 越看眉头拧得越深, 看到最后, 他一把将字迹朝下,按到矮桌的桌面上,心中惊疑不定。

“相公,纸上所言,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其中甚至有深宫秘辛。

莫说秦夏, 便是宫中,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机会接触到的。

秦夏只觉得小夫郎像受了惊吓的小虎,若是有尾巴, 怕是早就炸成了鸡毛掸。

“我可以解释, 只要你信我。”

虞九阙喉头微动, 按在纸上的手指收紧,抓出道道褶皱。

“你说, 我听。”

若说这世间有谁值得他托付全盘信任,那人必定是秦夏无疑。

只是这纸上所写的字句, 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都无疑会害人掉了脑袋。

纸上所写,正是秦夏苦苦回忆原书剧情后梳理出的信息线索。

虞九阙博闻强识,看过后销毁,什么都不耽误。

“我曾同你坦白,我并非齐南县的秦夏,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秦夏说罢,虞九阙面上的血色总算略微回转了些。

对。

他的相公本就不是凡常人士,既能从异世来此,指不定会有什么神通。

而由于秦夏从一开始就隐去了“书”的存在,他选择托辞于预知梦。

三言两语的铺垫后,他语气坦诚。

“自从你恢复记忆,我也开始零散做梦,梦里的内容都与盛京有关,所以我怀疑,这会不会是某种提示?”

“提示?”

虞九阙喃喃自语,他复又低头看向手中纸张,渐渐有所猜测。

“这上面的确有已发生的事,也有未发生的事。”

这是自然。

已发生的事是秦夏故意写上,以增加这份线索的可信度。

尚未发生的事,则全然是东宫一党胜败的关键,还能帮助太子逃过“病逝”的结局。

虞九阙陷入沉思。

预知梦三字听起来殊为离奇,可一来他之前也做过不少梦,并在其中逐渐恢复了记忆,二来秦夏此人的存在,不能以常理论之。

故而,他还真觉得可信。

“你给我这些,是为了助我回京行事。”

这一次他不再用疑问的语气。

秦夏轻轻颔首。

接下来说的一席话,亦掺杂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总觉得,老天爷让我来此一遭,让我遇见你,说不准是有什么因果藏于其中。”

他故作懵懂。

“我也不知有用没用,总之一股脑写了下来,只盼对你有用。”

虞九阙将纸上所书牢牢记住,然后以灯火引燃,在烧尽前投入床下没倒空的铜盆。

灰烬没入浅水,化为一滩污浊。

他认真同秦夏道:“有用与否,我会回京验证,除此之外,这些事不要告知任何人。”

秦夏莞尔,“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虞九阙望着他的笑颜,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

他把上半身埋入秦夏的怀中,吸着对方身上的澡珠香。

“你说得对,老天爷让我们遇见,一定自有道理。”

若纸上所言为真,日后东宫翻身,太子登基……

他在新朝的地位不会低,司礼监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虞九阙自问,权力是好东西,能护住自己与身边想要护住的人。

故而但凡有人将其递到面前,他还是会欣然接受的。

只是过去只知晓向上爬的他,就像是无鞘的利刃,现下,秦夏则正是这枚缺失的刀鞘。

“你在齐南县安心等我。”

虞九阙仰起头,目光深深,侵身索吻。

“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听到来自盛京的好消息。”

秦夏伸手拢住虞九阙的后脑,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分开时,唇瓣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我知道你会做到。”

他轻声笃定道。

书中的虞九阙活着时声名狼藉,一生浮沉,名入史册却毁多誉少。

怀里的虞九阙还未变成那个苍白、冰冷、伤痕累累的模样,他仍有让大雍变好的赤子之心。

这一次,他的阿九一定能保有贤名,流芳百世。

四月二十。

当日。

葛秀红向来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人,年纪大了,觉少。

家里有个儿媳妇不假,她也不给人家立规矩,年轻的小两口,早上贪睡些也常有,何必讨那个嫌。

她打水涮了牙,抹了把脸,时不时望一眼大门口,想及昨晚听见的来自秦家的动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这般想着,回屋拿了几个铜板,打算上街买几根油条当早食。

才出了门,就看住在秦家隔壁的卓家媳妇,打量着秦家的门庭,若有所思。

“卓家娘子,大清早看什么热闹呢?”

别看秦、卓两家是邻居,但打得交道并不多。

不过都是街坊,以葛秀红对卓家媳妇的了解,她这人只是不太热络,倒没有什么坏心。

卓家媳妇回身,见是葛秀红,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这不是昨晚听见秦家小两口吵架了,你说他家也没个长辈在,能帮着劝劝,这秦小子……您别怪我说话不好听,秦小子以前不是没犯过混。”

说到这里,她就不肯往下说了。

葛秀红却听明白了,这卓家媳妇是面冷心热,在这儿生怕九哥儿吃亏。

“秦夏这小子以前是个混账不假,可成亲后他对九哥儿多好,咱们都看在眼里,我觉得不至于。”

两人说着说着,就见秦夏竟是从胡同口那侧冒了出来,正朝这边走。

打眼看去,这小子明显是一夜没睡的模样,胡子拉碴,眼睛泛红。

葛秀红心里一突突,看这架势,可别是真的吵架了!

“秦夏,昨天晚上,我听见你们家院子里有动静,可是和九哥儿闹不快了?”

话问出口,秦夏垂眸默认,葛秀红立刻就有话说了。

她是长辈,又是过来人,张口劝和的词一串接一串。

“两口子过日子,床头打架床尾和,老话说舌头还有碰牙的,九哥儿年纪比你小,身子骨也弱,你可别欺负人家,回头给人气病了,心疼的人还是你!”

她说着话,悄悄再度往秦家大门上看,打定注意虞九阙肯定还在屋里。

哪知秦夏听完,却不似以前那样言笑晏晏地和人打招呼,说着周全话,而是有些颓然地抹了一把脸。

“劳烦婶子挂心了,阿九他……天不亮时已经走了。”

“走……走了?!”

葛秀红险些当场蹦起来,旁边的卓家媳妇也一口气没上来。

卓家媳妇忍不住问道:“什么叫走了?走哪儿去了?可是去柳家了?”

在她看来,虞九阙能往哪里走?

他是买来的哥儿,连个能回的娘家都没有!

非要论关系,也就只有方蓉这个当干娘的能帮他。

秦夏缓了口气,好像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走了就是……回家去了,他其实早就想起来自己家在何处,要回去寻亲,只是我一直不许他去,说那家人既能把他卖了,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却坚信个中有误会。昨晚他又提此事,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我赌气和他分了屋,结果一早推门,发现他给了我留了信,提了包袱走了。”

“这……”

葛秀红和卓家媳妇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九哥儿这个没了记忆,被牙行发卖的哥儿,还能有想起家事的一天。

葛秀红沉默片刻,试探问道:“你从外头来,可是去追了?”

秦夏没有否认。

而独自回来,显然就是没追到。

葛秀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劝了。

“九哥儿那孩子也是,家里还不知什么光景,哪里有在这里当家的日子好。”

卓家媳妇摇摇头,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看起来和和美美的人,真呛起来一个赛一个牛脾气。

过日子最忌讳吵起架来赌气上头,各不让步。

她本就和秦家不熟,这会儿得知虞九阙不在家,也就歇了多管闲事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回了屋。

日子很快朝后过,不消几天,所有认识秦夏和虞九阙的人,都知道虞九阙回家“探亲”了。

往好了说是“探亲”,往不好了说,那就怎么想的都有了。

流言这东西就是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白的说成黑的,渐渐失了本来的面目。

有人说买来的夫郎果然靠不住,这是看秦夏挣了银子,卷走了家里的钱。

也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秦夏现在看起来是个好的,实则以前就是个街头混混,谁知道是不是在家关起门来磋磨九哥儿了?

不然以九哥儿那样的好性儿,哪里会气跑。

更有甚者,说秦夏暗地里把小哥儿又转手卖了,想娶商户家的贵女。

你要问是哪里的商户,嗐,那就多了,你就瞧每天多少大掌柜进出秦记,不说嫡女,就是个庶女,也比来历不明的小哥儿强多了,还能白得一个腰缠百金的岳丈。

当然,最后这种说法太离谱,信得人最少。

总之无论哪种猜测,传到人耳朵里都有鼻子有眼的,连带秦记的生意都因此略微受了影响。

方蓉挂心这事,在家吃不好睡不好,抬腿又去了秦记。

到了却没见着秦夏的人,问了小伙计,说是大掌柜今天病了,在家歇着。

方蓉只得掉头回芙蓉胡同。

“还真病了?”

方蓉看了来开门的秦夏一眼,衣服斜喇喇地罩在身上,胡子依旧没刮,头发也是乱的,脸色泛红,却不是正常的红。

她起手一摸,连道坏事。

“这么烫,可喝了药?”

话说出口想起自己多此一问,九哥儿不在,家里连个能端水的人都没有,上哪里喝药去。

她赶紧把秦夏推进屋,不理会跟在身后嘎嘎乱叫的大鹅。

秦夏这病还真不作假,虞九阙一走,他连续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

昨晚睡觉只觉得骨头缝里泛酸,嗓子也疼,早上一看,果然在发热。

他在胡同里喊了个小子往食肆跑腿,知会一声,却也懒得喝药,想着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方蓉给他把水放在床头手边,在屋里打量一圈。

也真是奇了,这屋里东西没见少,唯独少了一个人,给人的感觉便不一样了。

“你老实躺着,我去给你喊郎中。”

方蓉是就近请的郎中,来了以后一把脉,二看舌头,说是郁气攻心。

“你们这些年轻后生,遇事想开些,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会发现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老郎中比徐老郎中年纪还大,说起这话属实让人没法反驳。

他给秦夏开了药方,说一会儿抓完了药让医馆里的药童送来。

方蓉把人送走,回来见秦夏靠在床头不说话。

她往床边一坐,抬眼问:“是不是后悔了?你那日但凡少说两句气话,九哥儿现在还在家呢。”

秦夏偏过头去,一副打定主意要逃避的样子。

人还病着,方蓉还能说什么,只得出了里屋,打算去后院帮忙照料下菜地和鸡窝。

过了快半个时辰,药童把药送来了,方蓉自己掏银钱结了账,拎着去灶房煎上。

药味顺着窗户缝钻进屋里,秦夏想到虞九阙暗伤还没好的那阵子,自己也成日给他煎药。

他仰面看着房梁,心道也不知这会儿他们一行走到何处了。

齐南县距离盛京千里之遥,快马加鞭也要走个几日。

况且听虞九阙的意思,他们还要在中途停留,八成还有别的差事。

这个趁夜离开的说法是他俩合伙想的,不闹一场,没法解释接下来数月虞九阙的缺席。

这是虞九阙的私心,他想留着“阿九”的这层身份。

他是秦夏的夫郎,也是秦记食肆的小掌柜。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秦夏病了两日,方蓉就和柳豆子白天夜里轮换着照顾了他两日。

等人痊愈了回食肆,方蓉在家里对柳豆子耳提面命。

“你瞧着了,以后你成了亲,哪天把夫郎气得回了娘家,就像你小夏哥这样,家里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早晚悔青了肠子!”

柳豆子很想说,他觉得无论是秦夏还是九哥儿都不是这样的人,可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

同时遗憾到,也不知冬日时他嫂夫郎能不能回来,吃自己和孟哥儿的喜酒了。

秦夏重回食肆,刮干净胡茬,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大的差别。

过了流言最烈的几天,食肆的生意又恢复到了从前。

他一来,那些只吃他做的菜的老客也闻风而至,一整日忙下来,让他空不出时间想东想西。

只是食肆打烊,他独自在柜台后装了银子揣进怀里,走入夜路上时,总忍不住朝身边看。

那里原本该有一个人相携而行,说着今日里食肆里的趣事,亦或商量着晚间回家加一顿怎样的夜宵。

家中就如方蓉所说,确实冷清了好些。

冷锅冷灶,冷床冷榻,连带大福都耷拉了脑袋,每天必定会在屋里转一圈找人,找不到就叫,叫完了就去大门口卧着,好似在等一个熟悉的人开门入内,蹲下来摸它的脑壳。

什么叫思念蚀骨,秦夏活了二十多年,总算是头一回尝过了。

就在他强打精神应付食肆生意时,雅间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