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第128章 番外一:重返齐南(上)

显安三年, 春。

晨雾之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徐徐驶出盛京城的外城城门。

赶车的三个车夫目光炯炯, 虎口有厚茧, 懂行的人可以一眼看出, 这三人全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打头的马车乃是三马齐驱, 宽敞精致, 门前两侧悬银铃,内里配套齐全,不仅有舒服的卧具, 还设桌案和茶席。

按照大雍规制, 天子出行驾六、王侯出行驾四、三品及以上在朝大员出行驾三。

所以来往官道上的行人见了这行人的架势, 都推断出, 这多半是外放做官,亦或是回家探亲的京官及家眷。

事实上,车内坐的也的确是赶早出京的一家三口——秦夏、虞九阙,以及满了两岁的秦曦。

他们这一趟出京的缘故,乃是虞九阙奉了皇命, 和东厂厂卫兵分几路,暗中查探一宗牵连数个州府,涉案极有可能达白银百万的案子——矿税案。

矿税来自各地的私人采矿场, 负责征收税款的是由朝廷派往各地的“矿监”。

最早征收矿税, 不过是十五取一, 后来略微上调,也只是十五取二。

可不久前一处矿场闹出了人命, 波及甚广,当地弹压不住, 上达天听,朝廷方才得知,在有些地方,因为矿监的只手遮天,矿税已经高达十五取五,也就是三中取一!

矿场主钱袋子瘪了不说,还要在矿税之外给掏银子打点矿监和各级官员,为了多赚一点,就变本加厉地役使矿工。

皇上为此大发雷霆,严令查办。

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各地的不少矿监,都能追溯到过去佘公公掌权的时代。

他们大都和佘公公“沾亲带故”,是佘公公的干儿子,或者干孙子云云。

佘公公都“失了势”,他的子子孙孙却仍然在各地兴风作浪,足见此人多年来在朝中扎下的根系有多么深且广。

皇上登基之初,暂时分不出精力对付这些扒着地方百姓吸血的恶宦,而今有现成的机会,断然是不肯放过,务求一网打尽。

虞九阙此行亲至,为的就是去会一会这位已经告老还乡的司礼监老前辈。

他若识相,就活着带回盛京,此人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若不识相,就按照圣上口谕,赏他具全尸,也算落叶归根。

不过为了低调行事,他们这趟离京,对外打的是秦夏要回乡为一名自幼照顾他的族中长辈奔丧的旗号。

大雍崇尚孝道,有了这么个由头,虞九阙作为夫郎,也必须携子陪同。

这个长辈自然是无中生有,秦夏早已和秦家本家的那些个亲戚断了来往,但他们也因此得了一次,可以带着秦曦回齐南县看一看的机会。

秦曦长到两岁,还是第一回彻底离开盛京城,此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郊的田庄和附近可供踏青的山野花林。

他这个年龄,正是刚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时候。

今天这辆督公府新制马车,在他眼中赫然是崭新的大玩具,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用只穿了足袋的小脚在车内的地毯,以及两个爹爹的身上踩来踩去。

偶尔还会殃及角落里的大福和小福,让它俩从睡梦中惊醒,发出“嘎”地一声叫。

秦曦从小就和这两只鹅一起玩耍,对它们很是亲近,一听到鹅叫,不仅没有害怕或是不满的情绪,反而还会嘻嘻笑着扑上去,一下子就地躺倒,把脑袋挤进鹅窝里。

鹅羽绵绵,沾染了车内的熏香味,香香软软,惹得他吸个没完,挤得两只鹅只好各自往两边挪了挪位置。

秦曦偏偏还不罢休,一伸手就牢牢抓住了大福的一把毛。

“嘎——!”

大福昂起脖子冲着秦夏和虞九阙长叫一声,意思仿佛是:快管管你俩的娃!

小福虽然看起来稳重很多,不声不响,可秦夏注意到它已经默默地离开了鹅窝,看起来打算躲着熊孩子远远的。

两只鹅养到现在,性格分明。

“安安,到爹爹这边来,爹爹给你拿好吃的。”

为免大福“发飙”,用那破锣嗓子吵得所有人耳朵疼,秦夏果断伸出手,打算把孩子哄回来。

两岁的孩子不仅会走路,会说话,乳牙也全都长齐了。

已经顺利断了奶,现在可以和大人一起同桌吃饭,只不过吃的都是秦夏单独为他做的儿童餐。

秦曦显然对“好吃的”三个字反应很快,秦夏话音刚落,他就一骨碌爬起来,巴巴地往秦夏这边凑。

大福逃脱了小哥儿的“魔爪”,飞快站起来抖了抖毛,左右看了一圈后,果断钻去了虞九阙面前的小桌案下面。

哪怕那地方狭窄低矮,它一进去,就把里面几乎全部的空隙给占满了。

原本正盘腿坐在那里翻看信件的虞九阙:……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桌案上的信纸收好,又往后退了退,给大福挪地方。

另一边,秦夏已经依言打开马车里的食盒,从里面往外取提前准备好的小零嘴。

这食盒一共六层,两层是给秦曦准备的,都是些少糖、少盐的东西,包括小饼干、小蛋糕、鸡肉肠、鱼肉肠、山楂棒、奶酪卷……

另外四成则全是他和虞九阙吃的,有鱿鱼丝、牛肉干、猪肉脯、香蕈干、杏脯、糖缠桃条、豌豆黄、鱼皮花生、椒盐蚕豆……

不过带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当着小孩子的面吃东西绝对是高危举动,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和大人吃的东西不一样的时候。

轻则伸手要从你嘴里把吃食抠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重则当场撒泼打滚嗷嗷大哭。

秦曦相对于其他的小孩,已经算是乖巧懂事的了,不会动辄苦恼。

可出行在外,秦夏和虞九阙还是想避免那几十分之一出麻烦的可能性。

有这么个前提在,秦夏在食盒里翻了翻,最后只暂且翻出来一袋做成小动物形状的牛乳鲜蔬脆饼。

他抓出一把来,挨个拿给秦曦看。

“安安看,这是什么小动物?”

秦曦聪慧,靠着秦夏找人特地做的几套学习卡,已经认识了不少动物、植物、日常用具、颜色等。

这会儿的小问题,也根本难不倒他。

“是咪咪!”

秦夏继续问:“咪咪怎么叫?安安学给爹爹听一听。”

秦曦乖乖“喵”了两声。

秦夏笑起来,果断把小猫形状的饼干奖励给他。

而饼干刚给出去,面前又伸过来一只手。

“喵喵。”

秦夏抬眼看去,就见他的夫郎一本正经地学着猫叫,问他讨要小饼干吃。

半点看不出他刚刚经手的那一叠密信,涉及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秦夏果断给他挑了个最大的。

马车里的甜香味也吸引了两只鹅,大福和小福跑来讨食,虞九阙拿饼干之前,先问秦曦。

“安安,你愿不愿意分一块饼干给大福和小福?”

秦曦叼着另外一个大象形状的饼干,没多犹豫就点了头。

“喜欢福福,给福福吃。”

他经常把大福和小福混在一起叫,统称“这个福福”“那个福福”。

虞九阙看着乖巧的哥儿,心里甜得冒蜜。

“那安安挑一个给福福。”

秦曦这回想了想,指向了里面小鱼形状的那一个。

“福福吃鱼!”

“我的乖安安,真聪明!”

虞九阙凑上前,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又教给他如何把小鱼饼干掰成两半,分给大福和小福。

两大一小加二宠,就这么分着吃掉了十几块饼干。

肚子里有了东西,小哥儿犯了困,很快就横在两个爹爹的怀里,打了滚睡着了。

因为带着孩子,打的是返乡的名号,他们这一路走得并不快。

足足二十多天,才到达的平原府所在的地界。

离开时是阳春三月,现下已是暮春四月。

街头上的行人都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衫,卖花的姐儿挎着竹篮,叫卖着这个时节盛放的牡丹和芍药花。

透过掀开的车帘,秦曦看中了鲜艳的芍药,伸着小手想要,秦夏便叫停了那姐儿,直接买走了她整整一篮子的花。

拿进马车后他发现,里面的有两朵牡丹后面连了细细的铜丝,为的是便于簪戴。

他选了其中较小的一朵,簪在了虞九阙的发髻旁。

人花交相映,在秦夏的眼中,便是倾国颜色。

后者原本在一心哄孩子,察觉到秦夏的动作时,花儿已经顶在他的头上了。

他有些羞赧,伸手想要拿下来,却被秦夏拦住,认真道:“拿下来做什么,很好看。”

虞九阙轻咳一声。

“我都是当小爹的人了,哪里还能这么干,别人看了要笑话了。”

秦夏莞尔,“不给旁人看,只在车里给我看。”

而虞九阙头上的这朵花,也确实留到了马车到达齐南县才摘掉。

下车前,篮子里的一朵牡丹已经被秦曦扯下花瓣,撒的到处都是,其中不少还掉在了秦夏和虞九阙的衣衫上。

是以他们一家三口一下车,引得暗香浮动,落英遍地。

有那芙蓉胡同里一户新搬来人家的夫郎,正和邻家的娘子从外面买菜回来,一路说说笑笑,刚走到胡同口。

眼下话说到一半,就被不远处挡了一多半路的豪华马车吸引了视线,紧接着,就见到了这一家子谪仙一样的人儿。

“天老爷嘞,这是哪家的老爷和主夫,咱们这小破胡同里,谁家还有这么得脸的亲戚不成?”

看那马车和随从,看那模样和穿着,样样都不寻常!

他身边的娘子嫁来芙蓉胡同多年,起先也没往秦夏夫夫身上想,直到看见了从马车里往下蹦的白色大鹅。

她当即一拍大腿!

“什么亲戚,这就是咱们胡同里的秦家两口子!”

人人都说秦夏跟着夫郎去了盛京城,在天子脚下发了大财,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齐南县这巴掌大的小地方了。

但不知为何,秦家的宅院一直没有卖,秦家小子的干娘,那个柳家的寡妇,还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洗洗刷刷,把个久无人住的小院子拾掇地干干净净。

没成想有朝一日,此间宅院的主人,还真的回来了。

第129章 番外一:重返齐南(中)

芙蓉胡同的秦家小子, 带着夫郎和孩子回乡了——这事很快传遍周遭几条胡同。

那些原本在街上溜达、在路旁晒太阳,或是在树下看小娃娃丢沙包的人,全都一窝蜂地聚来了秦家院子门口, 翘着脚往里看热闹。

看看这马车, 再看看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水灵伶俐的丫鬟, 还有一箱箱从车上往下搬的东西!

落地的时候都激起尘土了, 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不轻快, 且必定值钱得很!

盛京这两个字,对于齐南县的大多数人而言都太遥远了,若说是平原府城, 他们还能想一想, 盛京就全然是远在天边。

而秦夏这个人, 也是完全出乎老街坊们的意料的。

他从小就是个调皮鬼, 试问胡同里有谁没见识过他爹举着藤条和鸡毛掸子,把他追出二里地的情景。

这时代的许多人依旧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听话的孩子,打就是了,总有修理好的一日。

谁料秦家两口子都是没福气的, 还没等孩子长大就前后脚没了,剩下一个秦家老太太,根本压不住这个混世魔王, 到了后来, 果然长歪了。

那时候谁家提到秦夏不是摇头咂嘴, 就连最爱做媒拉纤的婆子,也不会上赶着给他说亲, 只怕连累自己毁了名声。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秦夏,在娶了个从牙行买来的夫郎后, 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小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后,偏偏夫郎还身世不俗。

原本他去盛京时,大伙儿还私底下酸溜溜道,说不定是给人去当倒插门的赘婿呢。

人家高门大户规矩多,能看上他一个县城里出来的厨子?

八成生了孩子也不跟他姓,老秦家算是绝后咯。

但现在再看看,都是空穴来风的事。

秦夏和九哥儿恩爱一如三年前,生的小哥儿粉面桃腮,小小年纪就会字正腔圆地说自己的名字了。

“我叫秦曦。”

曦哥儿有点怕生,说话时他抱着秦夏的脖子,出口发音却是字正腔圆,惹得一众大人心都快化了。

好不容易进了家门,肉眼可见房顶上有几道毛茸茸的黑影窜过。

一晃三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当初在这里的安家的狸奴们已经生了多少窝。

大福重回熟悉的地方,兴奋地满地乱跑,很快就带着小福一起去后院撒欢了。

行李和外面的马车自有仆人安置,秦夏抱着孩子,携着夫郎步步上前,一把推开堂屋的门。

浮动的阳光映出空中些许微尘,屋里的一切都停留在两人离开的时候。

桌椅板凳、衣箱床炕,一如当年。

秦曦在秦夏的怀里小声问道:“爹爹,这是哪里?”

秦夏温声答道:“这是咱们在齐南县的家。”

秦曦点了点小脑袋,他懂了。

爹爹教过他,“家”他和两个爹爹一起生活的地方。

他喜欢和爹爹们一起,所以也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间看起来小小的“家”。

比起秦曦的好奇,他和虞九阙对这里的感情,则是满溢出的怀念。

虞九阙信手一摸,发现桌子上半点浮土也无,再往里走两步,一把打开衣箱,里面的被子都是暄软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看来干娘的确常来替咱们打扫。”

三年里风吹日晒,宅院也出过不少状况。

有一年一场大雨,把屋顶给浇漏了,是柳豆子带着人来补了瓦。

还有一次,有贼人见这里久无人住,想要进来翻翻有什么能卖钱的物什,最后虽未得逞,倒是夺路而逃时把大门给撞坏了。

现在这扇门是事后换的,唯有上面的锁头还是旧日的那一把。

“一会儿收拾好了,留路妈妈、秋露和冬雪在这里伺候,一起住在偏屋,咱们拎着东西先去干娘家先打个招呼。”

虞九阙还有公差在身,探亲只是幌子,不过秦夏却可以实打实地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一阵子。

他明日就要秘密离开齐南,一去数日,也只有今晚可以先和柳家人聚一聚。

只是两人刚商量完,院门外就传来中气十足地一嗓子:“小夏哥,嫂夫郎!”

两人赶紧牵着孩子往门口走,远远就看见比柳豆子咧着一嘴大白牙朝他们用力挥手,旁边还有头戴银簪,眼含热泪的方蓉。

两边人各自快步朝前走,在院子中间凑在一处,先是方蓉抱了一把秦夏和虞九阙,随后秦夏又和柳豆子用力地抱在了一起,互相拍了拍后背。

身旁,方蓉还拉着虞九阙又哭又笑的,虞九阙道:“干娘,您和豆子兄弟怎么这就过来了?我和秦夏还商量着一会儿安顿下来,就上门去看您。”

方蓉抹了一把泪。

“你们刚到,这消息就传开了,我哪里还在家里坐得住?就算知道你俩孝顺,第一桩事肯定是到我那儿去,我也先来看看。我来了,你们就不用忙了,舟车劳顿一路,在家好生歇歇才是正经事,晚点儿我就回家张罗晚食去,你们晚上到我那儿吃。”

她微微仰头,细细打量秦夏和虞九阙,见他们两个气色都不错,便欣慰地笑了。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小曦哥儿身上。

秦曦不认识新来的两个人,闷声不吭气。

秦夏动了动胳膊,颠了他一下。

“安安,这是干奶奶和豆子叔。”

这两个称呼都太陌生,秦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又把脑袋埋进了秦夏的颈窝里,但还侧过头,从缝里偷偷看方蓉和柳豆子,逗乐了几个大人。

“这孩子怕生,等熟悉了就好了,话多着呢,也会叫人。”

秦夏替哥儿解释。

又问柳豆子,“你们家小子呢?”

“在家呢,他小爹看着,晚上就能见了。”

柳豆子和孟哥儿的儿子阿胜比秦曦小好几个月,早先在信中就提起过。

说了会儿话后,顾及秦夏和虞九阙风尘仆仆,到了家还没坐下过一时半刻,方蓉心里再不舍,也先拉着儿子走了。

同时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做一桌怎样的好菜,给一家三口接风。

不用赶着先去柳家,两人确实能多得一段空闲。

等两个丫鬟和秦曦的奶娘,合力把带来的箱笼包袱都收拾好时,三个扮作车夫随从的厂卫也被虞九阙暂时打发走了。

这边不是督公府,院子里住不下,三人需要额外自己找地方住,明日上午在城中汇合。

他们在齐南县都是生面孔,哪怕看起来就是练家子,也不怕别人起疑心。

富户人家本就会花钱雇佣护院或者打手,秦家千里迢迢返乡,只雇三个都算少了。

到了下午,秦曦吃过饭就要睡一觉。

铺好的炕比京城府里的架子床要硬,虞九阙摸了摸,又多铺了一层被子,这才亲自替小哥儿脱了衣裳,把他塞进了被窝。

自从断了奶,秦曦就不怎么依赖奶娘了,当时雇的两个奶娘,一个放回了家,另外一个和秦曦更亲近的路氏留了下来。

这样的奶娘,不出意外会一直陪在秦曦的身边,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以后秦曦出嫁,她也是要跟着的。

但在秦曦的眼里,还是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他的两个亲爹爹。

路氏本想进来帮忙哄睡,虞九阙无声地给她比了个口型,她便退下了。

炕头上,虞九阙给他讲着过去自己与秦夏在齐南县的故事,讲着讲着,孩子就睡熟了。

又等了片刻,确定自己离开,孩子也不会醒来后,虞九阙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把路氏换进去陪着。

趁孩子睡下,他和秦夏提了几样东西,去对门韦家站了站。

曹阿双也当娘了,她和韦朝生了个闺女,眼下不足一岁,还不会说话,取名连意,是个很清秀的姐儿。

与虞九阙久未相见,又都是有了孩子的人,见了面也没有半点隔阂,话头一起就收不住。

韦夕又出门走商了,到现在也一直未曾婚配,但韦老爹和葛秀红提起这事已经一脸平静,多半是管不了,也懒得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晚些时候,韦朝回来了,见到秦夏一家子惊喜万分,彼此约好改日聚在一起吃顿饭,这才舍得把人放走。

华灯初上时,秦夏携夫郎抱孩子,大包小包地去了柳家。

“可惜时节不对,暂且还看不见紫藤胡同的紫藤花。”

路过那几棵老树,虞九阙把那有点薄绿的枝桠指给秦曦看。

其实盛京府中也种了紫藤,可到底和齐南县的不一样。

他们对这里的一花一草,都有着别样的特殊感情。

久违地来到了熟悉的门前,秦夏让秦曦伸手敲门。

小肉手对着门板砸了两下,动静小的大福都听不见,秦夏刚想再敲两下,门就从里面开了。

“小夏哥,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耳朵都要被我娘念叨出茧子了。”

他笑呵呵地请他们进屋,为了带来的礼物又拉扯了半天。

秦夏把孩子放下,直接丢给他,“什么时候咱们两家也需要客套了?”

他们来柳家,也从来不带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浪费不了。

柳豆子抓抓后脑勺,把东西全都换到了自己手上。

“走,带你们进屋看看我儿子。”

又逗秦曦道:“曦哥儿,屋里有个你的小弟弟。”

秦曦眨眨眼,长睫毛一扇一扇。

路过灶房时,他们跟方蓉打招呼,方蓉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进屋坐,一会儿就吃饭。”

说完又钻回灶房忙活。

快到堂屋时,孟哥儿抱着小阿胜出来迎。

“小夏哥,嫂夫郎。”

他叫了人,又拉起儿子的小手挥了挥。

虞九阙含笑伸手,握了握阿胜的小手。

只是因为年纪小,话还说不利索,咿咿呀呀的,让人听不懂。

进了屋,几人坐在炕上,把两个孩子放到一边,任由他们爬来爬去。

“胜小子长得俊,看看这耳垂,肉乎乎的,以后肯定有福气。”

笑着说了几句话后,虞九阙和秦夏交换了一个眼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金镯,一把塞进阿胜的怀里。

小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张嘴就要咬,孟哥儿赶紧一把拿过来。

“这是做什么,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们都托人送过礼了。”

现在见面又给东西,他哪里好意思要。

秦夏果断道:“这是两码事,见面礼还是要补的,不能坏规矩。”

说完他就回头瞥了一眼柳豆子,后者有些心虚地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欲盖弥彰地拽了拽那块布。

秦夏不禁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肯定也备了给我家曦哥儿的见面礼。”

只是柳豆子手慢了,让他们抢了先。

两家人确实不需要客气太过,柳豆子也就不装了,果然很快也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对戴在耳朵上的金色耳圈,是小孩子的尺寸。

秦曦是哥儿,一般五六岁上就会由家中长辈刺耳洞,戴上耳圈养着。

虞九阙代替孩子接了过来,看得出这对耳圈做工很精巧。

“安安,快谢谢小叔和小伯。”

秦曦这回很痛快地叫了人。

他对盒子里亮晶晶的东西也很感兴趣,这个不比桌子,是真的有可能被吞进肚子里的,虞九阙不敢让他碰,只让他摸了摸,就收了起来。

没过多久,饭香四散,晚食正式开席。

两家人时隔数年围坐在一起,比起上回,添了一个孟哥儿和两个小娃娃,热闹更甚。

方蓉做的都是自己拿手的家常菜,炒鸡、炖鱼、熬排骨、炸肉……

整整八个菜,连带汤和米饭一起,全都用盆子装。

就连以前给虞九阙用的大号饭碗,她至今都还留着。

虞九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满满一大碗冒尖的米饭,注意到孟哥儿掩饰不住的惊讶眼神。

他这才想起,柳豆子的这个小夫郎,应该还没见识过自己的饭量。

“我这人天生胃口大,吃得多。”

这件事孟哥儿听婆婆和相公说起过不假,但的确是第一次真正见到。

明明虞九阙看起来很劲瘦,虽也生过孩子,腰带一勒,比自己还要细上两指,一顿饭居然能吃这么多?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天真了,这一碗饭,居然还不是虞九阙全部的饭量。

他中间甚至又添了一次,第二次只有大半碗,婆婆还说他吃得比从前少了。

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去看小曦哥儿,只见这孩子也在埋头吃拌了菜的米饭,吃得嘴巴边上都粘了一圈饭粒。

秦曦用的木头勺子有些奇怪,勺子柄是一个圆环,前面的勺子头也朝一侧弯曲,正因为这样的设计,哪怕是两岁多的小孩子,也能一个人抓住勺子,磕磕绊绊地吃饭。

偶尔掉出来太多,秦夏和虞九阙才会帮他一把。

“小夏哥,这勺子是京城里,专给小娃娃用的么?”

柳豆子看出这东西的关窍,也想给自己儿子搞一把。

“这是我寻木匠做的,孩子虽然小,但也要从小养成自己吃饭的习惯,那样满地追着喂的,对孩子的肠胃不好,容易长不高。”

这道理柳家人还是头一回听说,可秦夏他们是从京里回来的,盛京人做什么,在县城的人看来都是对的。

“你们也不用去别处寻,我做的时候就多做了几套,拿来的东西里就有,等胜小子能和大人一起吃饭了,你们就给他用起来。”

之前去韦家的时候,他们也给了曹阿双一套。

在场的两对夫夫都是第一次带孩子,没什么经验,方蓉却看得出秦曦这小哥儿的饭量,也比一般同龄的孩子大一些,不过没大到虞九阙那个程度。

说起此事,虞九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这事上他多少随了我。”

秦夏弯了弯眸子。

“多亏我是个厨子,养你俩正好。”

虞九阙唇角扬起,反手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

“快吃你的吧。”

一桌人言笑晏晏,这般吃了一顿团圆饭。

放下筷子,收拾了桌子后,秦夏和柳豆子两个当爹的,便领着孩子去院子里玩了。

方蓉则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夫郎,在屋里闲坐说话。

柳家现在养了好几只狸奴,地上的孩子撸着猫,院里院外的大人说着话。

清风朗月,不亦乐乎。

柳豆子和秦夏仔细讲着自己和孟哥儿开的小食肆,现在已经步入正轨,雇了伙计,他们两个偶尔不在也不碍事。

靠当初秦夏卖给他们家的方子,足够在齐南县这个小地方安身立命了。

挣不到大钱,吃饱穿暖已是足够。

因为阿胜是个小子,他和孟哥儿也开始考虑,等到了年纪就送他去学塾念书。

“如果他有这个本事,我们也供得起,没有也无所谓,以后把家里的铺子传给他就是。”

秦夏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有个当爹的样子了。”

想当年他第一次见柳豆子,对方还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小伙子。

一转眼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他们都在向前走,年龄在增长,身份在变换。

屋中,方蓉也在关心着虞九阙的身子。

当初秦夏在寄回来的信中提过两笔,说是虞九阙是在病中生辰,颇为凶险。

孟哥儿读信的时候,把方蓉惊出一身冷汗,隔天还去文华寺替他拜了拜。

虞九阙安慰她道:“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早就好全了。”

方蓉知道,一旦分隔两地,当小辈的都习惯报喜不报忧。

就连当初虞九阙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现在也是问不出的。

“你们还年轻,身子好好养着,这都是以后的本钱,钱挣多少都不算够,别为了那些个身外之物太疲累。”

虞九阙应下来,很快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

他不愿在这件事上说多,不是嫌方蓉啰嗦,而是当初生产,他确实和太医说的一样,伤了底子。

这两年里,除了前半年好生养着,不敢乱来,往后无论和秦夏怎么折腾,肚子都没再有过动静。

他寻太医把过脉,太医支支吾吾,话里话外无非还是那一个意思——多半曦哥儿就是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了。

虞九阙觉得有点对不住曦哥儿,谁家不是兄弟姊妹好些个,只有他一个,总归太过孤单。

且他和秦夏连个亲戚都没有,没有亲生的兄弟姊妹就怕了,连表亲、堂亲也无。

然而事实如此,他们也只能接受。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他和秦夏确实年岁都不大,说不准以后撞了大运,还能怀上也未可知。

孩子玩得投入,久别重逢的大人们话更多。

回过神来时,亥时都过了一小半,秦曦和阿胜困得哈欠连天,全都熬不住了。

柳豆子一把扛起了搓出泪花的儿子,秦夏也抱起了自家小哥儿。

“干娘,你们留步,不用送了,我们又不是马上就走了,往后还有好一阵能聚。”

有了这句话,方蓉才止住了一直跟出来的脚步。

“好,孩子困了,你们快回去,早点睡。”

夜里的风有些凉,小哥儿已经趴在秦夏的肩头睡着了。

怕他着凉,他们从柳家拿了一件衣裳,把他裹了个严实。

这条路他们曾经走过无数遍,还是第一次带着秦曦一起走。

抱着孩子,步子走不快,两人并肩,慢慢消磨着这段安静的时光。

在齐南县的每一刻都太过珍贵,下一次回来,就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是以哪怕胡同里的一砖一瓦,他们都恨不得反复多踏过几遍。

到了自家门口,虞九阙叩响门环,等院子里的人来开门。

秦曦因而惊醒,睡眼惺忪地在宽大的衣服里抬起头。

他看了看周围,有点犯迷糊。

“爹爹?”

秦夏搓了一把他的小脸蛋。

“咱们到家了,进屋洗脸洗脚,然后你继续睡。”

秦曦这才想起来,他们离开了之前的家,来到了新的家。

说是还要洗一洗,其实进屋后,秦曦一直没睁开过眼。

两个当爹的只好给他脱了衣裳,帮他快速擦洗了一遍,任由他自己在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好。

之后轮到两个大人洗漱,忙活一顿后换了寝衣,上床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夹在了中间。

秦曦咕哝了一声,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虞九阙的头发,一只手抓秦夏的衣裳,睡姿十分豪放。

黑暗里,秦夏和虞九阙看起来对此习以为常。

他们默默把自己的衣裳和头发拯救出来,换成被角塞进小哥儿的手里。

小哥儿咂咂嘴,侧过脑袋睡熟了。

很快院子里的偏屋也熄了灯,大福和小福在堂屋的窝里安然缩成球。

几声狸奴的叫声过后,院内彻底归于寂静。

第130章 番外一:重返齐南(完)

兴奕铭今日起了个早, 溜达来到鹤林街的秦记食肆吃早食。

这是去年起秦记食肆新添的生意,和午食、晚食一样,可以拿着餐盘自选。

比起外面的早食铺子, 这里以花样繁多取胜, 譬如你去包子铺只能吃包子喝粥, 去面馆只能吃面条, 去馄饨店只能吃馄饨, 最多再配个烧饼。

可是在秦记食肆,光主食就有十几种,从包子、油条、蒸饺、烧麦, 到粽子、花卷、炸糕、馅饼。

想喝豆浆, 还会多问你一句是原味还是加糖。

任它是哪一样吃食, 秦记食肆做的都绝不敷衍。

包子皮薄馅大, 油条松软喷香,最近还多了一种土豆丝饼,是用土豆丝和上面糊,加葱花和五香粉,下锅用油煎出来的。

咸香酥脆, 很合兴奕铭的口味。

他最近隔三差五不惜饿着肚子跑到这里吃早食,就是为了这一口。

吃完再给他的宝贝闺女打包几个糯米烧麦,崔娆则偏爱吃竹筒粽子, 不过比起普通的粽子, 竹筒的并非每次来都能赶上。

对于秦记食肆的食客来说, 和兴奕铭这样的大掌柜拼桌吃饭,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 甚至见了面还会点个头打个招呼。

“兴掌柜,您来了, 今天有咸蛋黄和豆沙的竹筒粽子,一会儿给您装几个?”

小二一见他,就麻利地迎上来,他环视一周,发现还有不少空位,也就不急着坐下了,轻车熟路地拿了个餐盘,开始点菜。

由于注意力全放在各类早食上,直到一路推着餐盘到了收钱的地方,他才抬起头,随意看了一眼,结果当场就愣住了。

“秦夏?!怎么是你?”

他一激动,差点把餐盘给打翻了。

片刻后,兴奕铭直接端着饭碗,占了后院的一个雅间。

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面前的土豆丝饼,又差人把竹筒粽子先送回自己的府上,这才冷静了一下,开始拉着秦夏问东问西。

秦夏一一回答。

“真不是不提前打招呼,回来也是临时决定的,与其提前送信,还不如直接回来见面来得快。”

“九哥儿还有些他家里的事需要处理,这几日不在齐南。”

“孩子在家呢,我来铺子里照应不过来,让他奶娘带着去我干娘家玩儿了。”

兴奕铭连声感慨。

“三年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中间有几次,我就差跟着老肖的商队去盛京找你了,这老小子,回回去盛京都去你那里蹭吃蹭喝,回来还跟我们一通炫耀。”

兴奕铭提起这茬,暗自磨牙。

需知对于一个吃货而言,最大的折磨无外乎就是听说了,却吃不着。

就像那名动盛京的宫宴名菜,最早也是由肖守传回齐南的,把一群人馋得抓心挠肝。

“我们这回得住上至少半个月,你天天来蹭饭都行。”

兴奕铭到底和别人不一样,他算是秦夏在大雍“创业”以来,遇见的第一个贵人。

这三年来他远在盛京,两人的合伙生意也从没出什么差池,反而蒸蒸日上,如火如荼。

不管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兴奕铭提出的要求,他但凡能做,必定不会推辞。

“就是再惦记你的手艺,我也不至于成日里来讨嫌,这半个月里,能让我吃上两三顿就知足了。”

兴奕铭说话的同时,也没忘记自己那些个老伙计,馋秦夏做的饭的人,可远不止他一个。

“还是和从前一样,我攒个局,大家一起坐坐怎么样?”

“听你安排,有什么想吃的提前告诉我。”

兴奕铭搓搓手,一时不知道该点什么菜,最后干脆对秦夏说:“还是你看着做吧,我是既想回味从前吃过的菜,又怕错过了你琢磨出来的花样。”

秦夏笑道:“这有何难,两样都备上就是了。人多,能吃的花样也多。”

兴奕铭一听秦夏这么说,也不怕麻烦他了,先点了一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九转大肠。

这道菜在秦夏离开后,他也吃过郑杏花做的,可以说得了六七分的神韵,却也仅仅止步于六七分了。

这顿饭局很快就攒齐了人,一听秦夏回来了,且要亲自掌勺,这些个掌柜一概把手里的事情推了,次日晚上便齐聚食肆,各个翘首以盼。

而这个时间,秦夏也早就和郑杏花一起,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三年来,郑杏花的厨艺精进了不少,赫然有大厨风范了。

现在就是出去自立门户,都绰绰有余。

庄星则在半年前,听从秦夏在信中的安排,和大奎一起去了春台县的秦记食肆分店。

那边的分店,他们小两口也出了点银子,包括庄星攒的和大奎这些年挣的,赚得不是月钱,而是分成。

那边铺子离不开人,故而庄星虽然得了消息,也暂未回来。

秦夏打算择一日去春台县,看看铺子与酒坊,一并安排了事。

郑杏花虽比秦夏年长,这些年也早就因执掌店面的缘故,练出了掌柜的气势,但面对秦夏,她永远自觉把自己放在学徒的位置上。

今晚这桌席面,因各大掌柜都是冲着秦夏来的,她便领着两个帮厨一起打打下手。

秦夏答应兴奕铭给他们来点新花样,也确实为此精心准备了。

席面上不能没有鱼,这回秦夏做的,是一道侉炖鱼。

侉炖意为先炸后炖,可以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嫩。

做侉炖鱼需用河鱼,常见的用草鱼或者鲤鱼,不过在这个季节,秦夏选用的是一种平南县特有的泉水鱼。

鲫鱼也是春日的时令鱼,遗憾在于刺实在太多,相对炖煮,更适合做汤。

将鱼肉剔下去骨,切块加盐、姜片、花雕等腌制。

留下的鱼骨吊汤,备以后用。

炸鱼外需挂糊,面糊的调配也有讲究,一般是三勺面粉配六勺生粉,只用生粉则面糊不容易挂住,也不容易起酥皮。

两样都准备好后,就可备下油锅,放入裹上面糊的鱼块。

在油锅中,鱼块很快膨起,颜色转为金黄,浮云一般飘荡在表层,待完全定型,就可以用勺子轻轻控油捞起。

这一步做好,后面的味道才有保障。

额外另起一锅,用荤油爆香葱姜蒜及香料,烹热酱油、花雕酒,将之前准备好的鱼汤加入。

侉炖鱼是汤菜,这里的汤就是底汤。

鱼块在汤内炖一刻钟,盛出装盆前,多加胡椒粉、少许醋,一点葱和芫荽。

侉炖鱼的味道不只是单单的咸鲜,还有酸和辣,辣来自胡椒,可在微寒的春夜里浅煨肚肠。

另一道用了些功夫的菜,乃是广为人知的开水白菜,秦夏曾在和光楼做过不止一次。

为了这道菜,秦夏提前一天就开始吊汤。

正宗的开水白菜,汤底的用料可谓十分重磅,老母鸡和老鸭对半开,龙骨、猪肘、南腿亦不能少,还要加入一捧干贝增鲜。

吊这个汤,有点像当初秦夏考验高阳厨艺的时候,对于那套素高汤的要求。

只是在“汤色清亮”这一条上,务必做到极致,不然如何能与“开水”媲美。

正中的白菜也不能是简单的白菜叶,而是用半棵焯过水的白菜,细心修整成莲花的形状,继而重新合起。

上桌时,白菜切作的莲花被形似开水的清色高汤激发,徐徐展开,不蔓不枝,亭亭净植。

……

今晚来到秦记食肆的人,都清楚地知晓,这一桌菜足够他们再怀念数年。

回味绵长的擂椒茄子,做成果子形状,上淋蜂蜜的山药泥糕,于盘中绽放的开水白菜,软嫩香酥的侉炖鱼,和浑羊殁忽同出一脉的套四宝……

是他们如何找寻,都找不到替代品的味道。

就算存在得了秦夏真传的学徒,也终究不是秦夏本人。

八个人,一桌十几个菜,扫荡地干干净净,不知道还以为这些个身家万金的掌柜是饿了三天才来的。

一桌席面用完,已是深夜,秦夏和郑杏花一道将人挨个送走,目送他们上了各家随从赶来的马车。

郑杏花要留下和账房盘完当天的账目再走,这是她接手店面后养成的习惯。

秦夏挂念着家里的孩子,提前独自离开。

到家时,秦曦果然双眼含着泪花找爹爹,哪怕路氏和两个丫鬟一起哄也哄不住。

秦夏心头酸软,弯腰一把将哥儿接住,哄了好半天,总算让他止了泪。

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单边的手抓了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爹爹一直不在,难免又在梦里哭了一场。

……

因着上次的教训,秦夏再去食肆,或是去品饴坊,都带着秦曦一起。

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有各色没见过的事物吸引着视线,他好歹不再总闹着要找虞九阙。

而虞九阙带着厂卫外出办差,五日方归,全家再度团聚后,一并乘车去了春台县,见到了已经成亲几年的庄星与大奎。

大奎成功抱得佳人归,可以看得出与庄星恩爱至极。

庄星昔日患得患失的担忧,想必是永远不会再上演了。

再说回春台县的秦记食肆,完全复刻了齐南县食肆的模样,从招牌到内里的摆设,就连桌子的样式都如出一辙。

饭菜的口味有庄星把关,至少应付春台县人的口味是足够了。

秦夏他们来时,正赶上午间的饭点,店内人已满座,打菜的伙计手就没停过。

秦夏在这里逗留了大半日,期间招待彭征、陶科和酒坊现有的几个酒头,在后院吃了一顿饭,对于食肆的经营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在这方面他绝对是幸运的,至少自摆食摊的那时候起,就没有错信过任何一个人。

除了食肆,春台县的酒坊规模也早已扩大了数倍,酒头数个,下有学徒若干。

学徒又带着雇来的小工,一年下来,可酿酒水数千坛,远销各府县。

彭征也正是因此,狠心辞了原来在老东家的差事,和陶科一样举家搬来春台县,现在二人靠着帮秦夏打理酒坊,早就在县内买了新宅。

等到打理清楚生意,挨个见过了故人,虞九阙的差事正式收官,已经延后过一次的离开之期终于还是到了。

令人惊喜的是,紫藤胡同的紫藤已然半开。

在跟有着紫藤树的人家打了声招呼后,秦夏将一串紫藤花轻轻摘下,别在了秦曦的衣襟上。

初夏的风卷过花瓣,同时也拂过哥儿轻软的发梢。

……

临行那日,马车照旧停在了胡同口。

昨天已去过食肆,也和兴奕铭一家子告了别,到了这几天,来送他们的便是方蓉一家和对门的韦家。

哪怕知道盛京什么也不缺,两家人仍旧给他们准备了不少东西,自家做的吃食,自家缝制的新衣、鞋袜等等,各自打进包袱,由着下面的人搬上马车。

因有几个孩子在,大人们都撑起笑脸,不愿泄露半点临别的哀伤。

唯有在马车的车轮开始转动后,方蓉才向前追了出去,又在路旁目送了好久。

下一回再见时,不知道小曦哥儿已长多高了。

“安安,咱们要回家了,回咱们在盛京的家。”

马车上,秦夏对孩子如是道。

秦曦歪了歪脑袋,他仍然不怎么分得清自己有几个家,只知道刚刚离开的地方有一个,很远的地方还有另一个。

好在不论怎么说,他都喜欢“回家”这两个字。

秦曦张开两边短短的手臂,努力同时抱住两个爹爹。

“爹爹,回家!”

他仰起笑脸,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天真而纯粹地重复着让他感觉到快乐的词语。

大福和小福此起彼伏地嘎嘎叫,仿若一出二重唱。

齐南县的城门在车后渐渐远去,再入盛京城时,多半已夏意繁盛。

车马迟迟,总是掺杂着各色的相逢与别离。

然余生漫漫,重逢终有期。

第131章 番外二:多年后(上)

显安这个年号, 最终只存续了九年之久。

距离上一回国丧已经过去了近十载光阴,百姓们对其的记忆早已变得十分淡薄。

但此次,当来自皇宫大内, 连续数十下而不绝的丧钟响起时, 家家户户的哀声却是那样真切。

因为先帝着实是难得的仁慈君主, 就连后来定下的谥号, 也是一个“仁”字。

先帝自在东宫为太子时便以贤德著称, 可惜多年的圈禁生涯到底磋磨了他的身体,以至于天不假年,年不过四十, 即因病驾崩。

他一生勤政爱民, 因体弱多病, 子嗣不丰, 幸而中宫嫡出的太子格外争气,小小年纪已有储君之相。

显安帝壮年病重,自知大限将至。

他临终前召见了四位前朝心腹,一一任命为辅政大臣,在此四人的见证下写下了传位诏书, 四人其一,便是司礼监掌印虞九阙。

国丧之后,年刚十五的太子登基, 改年号为永康。

——

永康元年, 盛京南城的和光楼正式迁址。

从玄武街的小二层楼, 搬至了原先青龙街上的太平阁故地。

长乐侯府现在今不如昔,为了维持府上庞大的开销, 据说已经成了京城当铺里的常客,府里的下人也是成批成批地往外放。

在这种前提下, 哪怕秦夏大大方方地压价,长乐侯府也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咽,因为太平阁的建筑连带地皮,这等产业轻易没人有本事吃下,除了秦夏,他们根本找不到其它更好的主顾。

而秦夏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保留原有部分景致的基础上,重新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

过去的太平阁,飞阁流丹,绣闼雕甍,如置仙境,一席百两,非权贵不得入。

现在的和光楼,分为东西两处,一侧保留着原有的定价,哪怕是贩夫走卒,亦是座上客。

另一侧则专做贵宾生意,在那里人人都以能订到秦夏亲手掌勺的席面为荣,可惜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

等到了永康六年,虞九阙突然呈上一封折子,称病辞官的时候,秦夏更是带着夫郎和孩子直接四海周游去了,把和光楼留给了高阳和若干学徒。

这也是秦夏长久以来都想做的事,那就是和家人一起,和他上一世一样,在各地走走转转,吃吃喝喝。

他来大雍至今多年,这想法冒出来不知多少次,都因为种种因由没能实现。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孩子长大,虞九阙激流勇退,从朝堂暂时离开,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

再过几年,秦曦就要开始正式接走家里的一部分生意,总有一日,还会定亲出阁,到那时一家人要想再凑这么全,怕是更难。

言而总之,现在不成行,更待何时。

出发之前,秦夏搬出家中某个和店门口相仿的木板,在上面钉了一张简略的大雍舆图,勾勾画画,做了不少标记。

毕竟天下之大,想要靠车马走遍,怕是需要三年五载。

犹豫再三,一家人遂决定,此番先南下,在江南烟雨中酥一酥筋骨。

后去一趟东海之滨,找个海边的镇子住上些时日。

对于北地人而言,南地象征着温暖湿润、富庶安逸,绝对是出游的首选之地。

另外一个原因是,秦曦长到现在,快十五岁了,还从未看见过大海。

虞九阙倒是见过,但那是过去随圣驾出巡的时候,并非悠闲自在的玩乐。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海要看,海鲜也要吃。

这回的路程,秦夏认真规划,既是为了圆自己全家出游的夙愿,也是为了带着夫郎和孩子出去散散心。

尤其是虞九阙,入宫为宦至今,历任三朝,夙兴夜寐日日不得歇,就连有孕时都险些因为过于操劳而丧命。

他称病辞官虽是个幌子,可这些年下来,身子也确实远远称不上康健。

五年多以来,谁都看得出小皇帝对于虞九阙的依赖,假如他是个乱臣贼子,怕是都能将小皇帝架空成傀儡,成为和历史上那些权宦一样,货真价实的“九千岁”。

但虞九阙没有。

他只是恪尽职守,遵循着先帝遗愿,平衡朝堂势力,将司礼监和东厂打磨成忠诚于大雍皇室的一柄剑。

渐渐就连那些最看不上内侍的言官,也挑不出虞九阙的错处,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的确为大雍的天下耗费了太多心血。

直到去岁突然传出一桩流言,说是皇上曾有意令秦家曦哥儿入宫为妃,虽然之后没能成真,可这个可能已足够令一批朝臣惶恐。

他们仿佛一夕之间,已经看见了此事成真的结果。

自大雍立朝以来,从未有过正经立哥儿为妃的例子。

宫女得了宠幸,尚可册封,哥儿却绝无可能。

盛京无人不知,督公府的曦哥儿有倾城之貌。

又因虞九阙的缘故,自幼便常进宫,和当今圣上有竹马情谊。

今上登基数载,迟迟未曾大选,现今后宫只有当初东宫的两个侍妾,后位空悬。

秦曦入宫,必得盛宠。

不过小半月的工夫,攻讦虞九阙的折子又淹没了御案,各个都怕他摇身一变成了外戚,一家独大。

虞九阙为此结结实实地大病一场——完全是急火攻心,被气的。

小皇帝对曦哥儿有那一份意思,不是秘密,只是早在一年前就被虞九阙婉拒了,此番多半是有知情人刻意散布的结果。

且不论曦哥儿年纪尚小,对这些压根没开窍,就单说入宫一事,秦夏和虞九阙也决计不会答应。

四九城就是个偌大牢笼,不说为妃,就是为后又如何?

他们如珠如宝养大的哥儿,不是为了送入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伺候人的。

哥儿入宫,亦有违祖制,来日入史册,这是千古骂名而非福气,秦曦担不起。

现今流言四起,试问放眼全大雍,谁敢跟皇上抢人。

秦曦不入宫,往后恐也无法顺利说亲了。

借着这场病,虞九阙索性把折子一递,辞了官职,闭门谢客,以此表态。

他功劳赫赫,地位举足轻重,一番角力之下,终究是皇帝自认有愧,也出于安抚朝臣的目的,朱笔一批放了人。

因而秦夏一说想要举家出游,正经休养了两个多月,养回了些精气神的虞九阙立刻就答应了。

对他而言,与其继续留在盛京城里,偶尔还要应付那些个想要上门打探点什么的昔日同僚,的确还是外面的山长水远更能疗愈身心。

最重要的是,还有相公和孩子相陪。

此次出行,一家人未曾太过于兴师动众,和过去回乡探亲一样,只带两辆车,四个最得力的仆从。

大福和小福留守,搭伙在府中作伴,路程太远,水土变换,不比回齐南县的时候,人受得了,它俩却不一定。

和两只爱宠作别,过完年,正月初七即出发。

路上并未赶时间,遇见感兴趣的小城也会短暂停留,住下休整,走走停停,抵达江南时正是二月十二花朝节。

南地的花朝远比北方的更加盛大,进入广陵城,三人便被满目的花儿迷了眼。

道旁、林间的花树,全数挂满了以红绳串联的五彩花笺,是为“赏红”。

来往的行人里,姐儿哥儿们皆以彩纸剪花佩于发髻中,称作“花胜”,也有不少人额外绾以真花点缀,四时花儿齐聚,端的是五色缤纷,团团锦簇。

秦曦正是爱热闹的年纪,前些日子为着那个流言,他被迫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和光楼都去不得。

一旦出了京城,就像撒了欢一样,舟车劳顿这么久也不嫌累。

到了客栈,秦夏和虞九阙先上楼安顿,他则直接带了两个人上街闲逛。

回来时买的东西占满了丫鬟的手,他给秦夏、虞九阙和自己都买了广陵城最新式样的春衫,还有各式各样剪好的花胜,以及现成的花簪若干。

秦夏和虞九阙自认比不得年轻时,进了房间,收拾好后就上床睡了一觉。

一个多时辰后起来时,就见秦曦已经回来了,抱来一包衣裳让他俩换。

两个当爹的不明所以,但看小哥儿兴高采烈的小脸,只剩下答应的份儿。

除了秦夏只需要换衣裳外,虞九阙还被推去了妆台前坐下,挽发髻,描花钿。

虞九阙原本的耳洞早年间就长死了,后来得了闲暇,一时兴起才寻了人通开。

他还记得那段时间秦夏紧张得要命,每日都替他用烈酒清洗,说是叫做“消毒”。

自那以后,他的耳饰也多了起来。

只是这些年穿官服的时间远远多于家常打扮,能用上的时候不多,这会儿带出来的就更少。

他闻言看向镜中的自己,过了片刻,镜中身后又多了道人影。

秦夏把手伸进妆匣,取了另一对,搁在虞九阙的耳畔比划。

“我却觉得这对青玉的更漂亮。”

虞九阙浅笑着左看右看,最后道:“用青玉的这对吧。”

秦曦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把自己手里的那对放回去,翘着嘴道:“只要爹爹发话,小爹从来不听我的,分明我才是哥儿,爹爹懂什么,他连衣裳料子都分不清呢。”

秦夏笑意悠哉。

“你这孩子,既嫌弃你爹爹我的眼光,却不想想这些首饰都是谁送给你小爹的?”

秦曦忽而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输大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两个爹爹成亲十几年,还成日里蜜里调油看得人眼睛痛,他作为这两个人的孩儿,早该习惯。

也正因如此,入宫从来不是他喜欢的选择。

秦曦见两个爹爹选完耳饰又开始选花胜,只觉得这里已经没自己的什么事,果断回自己屋里打扮去了。

留下的丫鬟秋露也替虞九阙整理好了发髻,从匣子里拿出画眉墨来,预备画眉之用。

只是还没上手,就被秦夏伸手接过。

“有阵子没替你画眉了。”

机会难得,他竟有几分手痒。

听秦夏这么一说,虞九阙挥手让秋露退到一旁,他侧了侧身,微微扬起了面。

很快就感觉到一抹凉意,落在自己的眉眼之间。

许久没画过,秦夏确实有些手生,但好在他手稳,放慢速度之后,并没出什么差错。

结束之后,他反复端详,只觉得十分满意。

虞九阙素来不喜浓妆,至多画个眉毛就结束了。

这边收工,又等两刻,秦曦才像个小花蝴蝶一样,再次飞到他们面前。

头顶花朵含露,花胜翩跹招摇。

他无疑从两个爹爹得来了一副好样貌,而秦曦和虞九阙今年也不过是三十过半,未及不惑的岁数,又因保养得当,看着还能更年轻几岁,说是刚及而立也有人信。

这样的一家三口,并排走在街头,姿容不俗,贵气逼人,引得不少人频频看来。

但有的人只是单纯的好奇,有的人未免就是不怀好意。

在把第三个眼珠子落在秦曦身上,半天拔不下来的登徒子冷眼瞪跑以后,秦夏果断带着夫郎和孩子,拐进了早前就订了座的,广陵城最负盛名的一家酒楼。

第132章 番外二:多年后(下)

南地花朝, 有食花馔,做花糕的习俗。

反映在酒楼的菜单上,便有了现成的花神宴。

只是这花神宴为了和十二花神相对应, 是能做出十二道菜的大席面。

秦夏不顾店小二的委婉劝阻, 虽只有三人, 却也坚持点了一桌。

上来后发现, 实际并非所有的菜都以鲜花入馔。

但这间酒楼能够闻名, 也的确有它的道理。

实打实的十二道菜中,正月对应梅花,盘子里乃是一道梅花肉, 二月对应杏花, 目之所及, 是花朵模具做出来的杏仁豆腐。

三月桃花, 上的是凤尾桃花虾,四月牡丹,做的是清蒸牡丹鱼,五月石榴花,攒的是五色石榴包……

南地的菜量本就比北地要少, 虞九阙加上长大的秦曦,两个哥儿的饭量又能顶好几个汉子。

这么一看,十二道菜反而是刚刚好。

秦曦这些年跟着秦夏学厨艺、学经营, 现在只要是外出用饭, 就和秦夏一样会犯“职业病”。

两人看过这一桌“花神宴”, 就本能地开始思索,如果以“花朝”为题, 由和光楼来筹备一桌席面,他们会如何做。

眼看他俩说得兴起, 连菜都顾不上吃了,虞九阙不由替他们各自盛了一碗荷叶莲蓬汤。

这道汤是用面配模子印出荷叶、莲蓬的形状,同时面里掺荷叶汁水,碧绿可人,盛在剔透薄胎的温润瓷碗里。

汤是甜汤,还加了莲子和银耳,那些个荷叶莲蓬的,吃起来隐有荷叶清香,嚼起来就和疙瘩汤里的面疙瘩分别不大了。

比起味道,更胜在形式。

一餐用罢,喊人上来结账,目之所及全是空荡荡的碗盘,险些惊掉小二的下巴。

他左看右看,顺手收了银子和赏钱,都出了门了还忍不住回头。

秦曦一边起身准备走,一边咯咯直乐。

“这人一定觉得,咱们八成在屋里藏人了。”

虞九阙轻拍他一把。

“藏人这词可不能乱用。”

说完替小哥儿理平了有些皱褶的衣袖,转首问秦夏接下来去哪。

说起江南,就少不得画舫游船。

入夜之后,河上灯火连绵,曲音悠扬,船头于水面上划出道道波纹,散出粼粼碎光。

抱着琵琶,打扮单薄的歌伎们坐在船头,唱着词人新谱的小调。

软语呢喃,醉人心肠。

当地的画舫,大都是烟柳之地用来待客的,也有不少专供文人雅集。

但无论是哪一种,以三人来论都有些太大了。

秦夏早已提前安排下去,单寻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游船,让人在上面布置了坐具茶案,红泥火炉,拎上去一盒子上船前买的点心。

印象中南地的点心都是小巧可人的,可先前他们一进点心铺子,就被

其中一个,远比四个蒸小笼包的笼屉拼在一起还要大的“蜂糖糕”给吸引了。

蜂糖糕是广陵特色,和秦夏过去在家做过的“蜂糕”并不太相同。

蜂糕也要发面,用蜂蜜,却要用筛过好几次的细细的面粉,加上荤油,旁的一概果仁等等都不加,吃这种糕,要的就是香甜软润,入口即化。

买来携上船,解开外面包裹的油纸,夜游河上,将蜂糖糕切成小块,配茶慢品浅酌,遥远的河面上丝竹管弦起伏不断。

仰头可见夜幕深沉,星子繁繁。

江南之行,自此开篇。

在这之后月余的时间内,他们徜徉在周遭各府县。

见过了春花与春水,尝过了嫩笋与鲜鱼。

终于在入夏之前包下航船,转行水路,经河入海,继续前行。

——

大雍比起前朝,相对重视海防,沿海地区渐少倭患,近来几年,更有海外通商逐步兴起。

就连那些胡商,现在都会零星的会绕道来海边采买货物。

比起各类吃不明白的干货,在他们那里更加受欢迎的是贝壳、珍珠等可以充当装饰物的东西。

物以稀为贵,像是珍珠,单是贩卖到内陆就已价值不菲,运至关外更是一本万利。

来自各处的走商足够多,东海畔的小镇上,也因此产生了专门供外来人歇脚居住的客舍。

客舍大多是当地住户用自己空闲的房屋改建的,多交点钱还能让房东送来一天三餐,不少人家以此为业,凭此补贴休渔期间的家用。

秦夏他们喜欢清静,选了处独门独户,灶房内里东西齐全的院子,带着不多的行李住了进去。

“爹爹、小爹,你们看这里的房顶,好似用的不是茅草。”

秦曦仰面看着这里与内陆样式不同的小房子,指给秦夏和虞九阙看。

海边多极端气候,房屋的建造材料也与其它地区不同。

譬如盖房垒墙多用石料,如此遇见台风天气,不易被狂风摧毁。

房顶则用一种海里特有的海草苫盖,可以防潮防霉。

虞九阙过去来过海边,听当地官员介绍过一二,这会儿翻出记忆中的那些说法,讲给相公和孩子听。

他们围着院子和屋子看了一圈,注意到这里街巷中还有许多狸奴,以各家打捞上来后不要的鱼虾贝为食,不少目闪精光,皮毛油亮水滑。

三人和狸奴们打了个照面,看它们轻盈地自墙头跑过,很快没了踪影。

对于现代人而言,海岛度假已是常事,虞九阙和秦曦却是头一回这么干。

来之前秦夏还怕他们两个会水土不服,开始几天连海鲜都不敢多做,还备了不少肠胃用药。

没想到真适应起来,倒是比自己想象得快。

镇子上连风都是带着淡淡咸腥的,秦夏和虞九阙一起挽着裤腿坐在礁石上,远远看着秦曦和两个小丫鬟走来走去,提着小桶挖螃蟹捡贝壳。

为防穿着太显眼惹来麻烦,他们来到此地就把那些锦衣华服全部装回箱笼,穿上了此处较为常见的平民装束。

秦曦还学着当地的哥儿,绑了头巾在脑袋上,连耳饰都换成了小小的米珠。

此刻正跟着当地的一群小孩子学着赶海,翻开礁石,或是瞅准沙上的小孔,一铲子挖下去,多半一定有东西。

按理说都是不小的人了,得了这么个新鲜事,玩得不亦乐乎。

秦夏和虞九阙也陪着他闹了一会儿,一站起来顿觉老腰受不住,这才有了开头坐着歇息这一幕。

远处浪潮起伏,海面广阔,一望无际,看得久了,只觉心都变宽了。

虞九阙想起秦夏同他讲,其实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圆球,而非天圆地方。

这个圆球上,海水占了大半的面积,陆地反而是少数。

……

“冷不冷?冷的话咱们就先回去。”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秦夏掏出帕子替虞九阙擦了擦沾到小腿上的沙子,让他先把裤腿放下来。

虞九阙不想回,他有些贪恋坐在这里看海的感觉了。

秦夏遂陪着他继续留下,过了一会儿,秦曦送来一个捡到的贝壳,花纹很独特。

“爹爹,给你们拿着玩儿。”

他一把抛来,被秦夏抬手接住,笑嗔一句,“没大没小。”

海螺躺在手心里,被人打量了两眼。

秦夏屈身在就近的水洼里把它洗干净螺,递给虞九阙。

“你贴着耳朵试试看。”

虞九阙不明所以,依言照做,接着便在海螺里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哗啦——哗啦——

他双眸睁大,把海螺拿下来看看,又放回去,反复几次。

“怎么做到的?”

他以为是秦夏在里面做了什么机关。

秦夏解释道:“不需要做什么,海螺天生便是这样,大概和它的形状有关。”

虞九阙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小小的海螺,爱不释手起来。

他们在这边的小动作吸引了秦曦,小哥儿跑过来,得知海螺里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后,果断又提着桶继续去找大海螺了。

那群围着他转的渔家孩子,在得知他想要海螺后,纷纷举手说自己家里有,秦曦一听,这好办,他出钱买不就是了!

于是这一天回到客舍时,他手里多了一大兜子大大小小的海螺和贝壳。

大小两个哥儿有事干了,忙着把眼前的一大堆分门别类,大的可以当摆件,小的可以打个孔做首饰。

秦曦盘腿坐在榻上,跟虞九阙讲自己今天从那些个孩子们口中听到的见闻。

“听说海里有比船还大的鱼,还有和床一样大的贝壳……”

而秦夏,当然是在灶房思考怎么吃海螺。

海边的人吃这个,一般就是水煮后蘸姜醋了事,有些连苦胆都不去,说是可以清热败火。

不过这个吃法过于原汁原味,不是常在海边的人怕是接受不了。

当海螺煮好的时候,秦夏也想好了做法——他要做一道温拌海螺。

这次从渔家船上买来的海螺,外壳有手掌大,用筷子一扎一转,里面的螺肉就被完整拽出,扯掉不能吃的部分,余下的部分切成片放入盘中晾凉。

取葱姜切丝、芫荽切段,加入盐醋等拌匀调味,最后泼上热油。

拌海鲜基本都少不了泼油这一步,热油一旦到位,螺肉变得油汪汪的,看起来愈发诱人可口。

凉菜做罢,放到一旁,秦夏继续在买来的海鲜里挑拣起来。

八带鮹挥舞着八条触须,宜用酱爆。

花蛤在海水里默默吐沙,时不时喷出一道细小的水柱,应用辣椒炒。

扇贝极大,味道必定鲜甜,可以往里装上蒜蓉和粉丝,一起上锅蒸。

还有一把裙带菜,配上豆腐做成汤。

多日的海鲜吃下来,秦夏已经摸出了家里人的口味偏好。

虞九阙喜欢吃八带、章鱼,也喜欢吃海螺肉,这种“艮啾啾”的口感,他百品不厌。

秦曦则更偏好那种海鲜特有的“鲜味”,一个人恨不得喝下半锅裙带菜汤。

秦夏自己来者不拒,能让他痛痛快快地烹海鲜、吃海鲜,就已经足够知足了。

除了菜,还有酒。

吃海鲜要配烫过的热黄酒,秦夏烫了一壶,三人分着喝了。

却不知是这镇上卖的黄酒劲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秦曦喝完,居然就这样醉了。

秦夏叹口气,去灶房给他煮醒酒汤,酸酸的一碗做好端回来,就见虞九阙还坐在床榻边,拧帕子给小哥儿擦脸。

秦曦大抵是头晕得厉害,靠在床头紧闭着眼睛不说话。

听到脚步声,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爹……”

他小声地叫出口,又被虞九阙拿帕子抹了一把脸。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往日也没见酒量这么差。”

秦夏把醒酒汤放在床头,语气里颇多无奈。

十二岁往上,秦曦就时常吃酒了。

家里酒坊自酿的酒,如今有十几种,最好的都送来盛京。

这孩子从小尝过的酒不知凡几,说不上是海量,但也胜过许多人,偏偏今天醉得飞快。

“酒不醉人人自醉。”

虞九阙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眸色微沉。

“安安,你要是心里有心事,就同我和你爹爹讲,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秦曦翻过身,双目一垂。

有些话他不知道如何说起。

秦夏抱臂站在一旁,默默和虞九阙对视一眼。

知子莫若父,他俩又何尝看不出秦曦的心思。

这孩子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只是装出来的大大咧咧。

想到这里,秦夏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这本书的剧情,因为自己出现,算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到现在为止,过去书里给男主搭的官配迟迟没有现身,后位空悬不说,自家的白菜还被看上了。

该说不愧是在原书中和虞九阙斗智斗勇,最后成功夺权的男主么?

曾经的小太子,到底和他父皇不一样,他父皇是真的光风霁月,而他切开纯是个芝麻馅的。

这让他上哪里说理去。

这件事他们一家人不是没有聊过,只是他和虞九阙都不敢把事情说得太深。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说多了反而容易让秦曦想多,现在看来,这不是说多说少的问题。

这件事不说开,长久憋在心里,怕是早晚成一个疙瘩。

今日得了个话头,要是能顺着挑开说破,大抵也是好事。

秦夏走上前,也在床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他和虞九阙不是那种乐意摆长辈架势的人,自从秦曦懂事后,他们的相处素来像是朋友一样。

“安安,你担心的是什么,自可说出来,若是担心那位会强行召你入宫,你只管放心,你小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若是担心你往后的亲事,你两个爹爹也能保证,定会找到合适的人家,把你风风光光嫁过去,当然,前提是要合你的心意才行。”

秦曦没想到他爹爹一下子把事情全部摊开来讲了,虞九阙听完秦夏的话,一样赞成道:“你爹爹说得没错,尤其是入宫之事,你压根不必多想,皇上不是昏君,做不出那等混账事,他……或许的确对你有情,但也仅此而已。”

帝王之情,要说贵重也贵重,要说廉价,却也廉价。

就像是上贡的东珠,价值千金,可当这东珠有足足一斛时,就算是千金的贵物,也缺了独一无二的珍贵。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在帝王家是注定求不来的。

秦曦吸了一下鼻子,语气坚定。

“说实话,我不怕入宫,也不怕嫁不出去,世间本就是男子多,良人少,遇不到合心意的,我宁愿不嫁。”

他说到这里,眼角有些发红。

“我只是怕因为这件事,连累爹爹你们。”

他的大爹爹经营多年,挣下偌大家业,何曾容易。

他的小爹爹更是夙兴夜寐,周旋于朝堂,落得一身病骨。

他们家看似风光无两,可要是真的触犯龙颜,倾覆不过是一夜之间。

“要真那样,倒不如我入宫侍君算了。”

他赌气一般地开口,立刻遭到了秦夏和虞九阙异口同声地反对,尤其是秦夏。

“哪里就沦落到要靠你牺牲一辈子的幸福,去回护我们的地步?”

虞九阙更是把小哥儿揽到怀里,一下下捋着他的后背。

“事情远没有到那一步,别自己吓自己。”

秦曦至此不再掩饰,趴在虞九阙的肩头哭了一会儿,随后泪眼汪汪地抬起头。

“那我是不是避出京城比较好?”

他早就这么想过,只是舍不得爹爹和京城的家。

尤其是他两个爹爹,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

秦夏摇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真是下了决心,就是躲到天下海角又如何?”

秦曦扁了嘴,“早知道他心思不正,我小时候就该对他态度差一点。”

谁要和他当什么青梅竹马!

仗着天高皇帝远,他把龙椅上如今坐着的那位好一通埋怨。

秦夏听他一顿念叨,反倒心里头轻松了些。

“若还有这样的话,你尽管趁咱们还没回京,多说上一点,把怨气撒完了,心里也就痛快了。”

秦曦也就是过过嘴瘾,不过把心里话说出来后,他确实觉得自己由内而外地松快了不少。

连不知是因为想得太多,还是喝酒喝醉导致的头痛,也忽然好了大半。

到头来,还能反过来安慰秦夏和虞九阙。

“爹爹,小爹,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以后嫁不出去,我都想好了,要是有人对我有意,却不敢冒得罪皇上的风险,那就还是不够喜欢,而要是有人真有这个胆量,那许他一生又如何?我信得过,也赌得起。”

他说这话时鼻头和眼睛还是红的,可双目里已有了神采。

秦夏和虞九阙都欣慰地笑起来。

“这样才对。”

秦夏转而又道:“只盼着你俩记得,咱们这趟出京是为了散心的,今夜过后,莫让这些事再扫了兴。”

秦曦一把抱住虞九阙。

“爹爹说得对,小爹你也千万别为了我的这些事挂心,太医都说了,你最忌思虑过重。”

虞九阙揉了揉他的发顶,莞尔道:“我知道,有你和你爹爹天天唠叨我,想忘也忘不了。”

“醒酒汤不烫了,快喝掉然后洗漱睡觉。”

秦夏适时把碗递上前,由着小哥儿自己接过。

秦曦抿了一口,顿时眉毛眼睛皱在一起。

“唔,好酸!”

秦曦怀疑他爹爹是故意的,可他不敢说。

只好顶着被酸出的泪花,强行把一整碗汤灌进了肚。

别说,酒意还真的很快就散了。

……

这一晚结束得比想象中要晚许多,秦曦醒了酒,反而睡不着。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的,可面对两个爹爹,撒起娇来依旧轻车熟路。

秦夏被他缠得没法子,干脆拿纸画了个简单的棋盘,用白日里秦曦寻来的那些贝壳当棋子,一家人玩起了五子棋。

这些贝壳颜色不一,深深浅浅,颇为容易分辨。

三个人轮流对弈,时而秦夏对秦曦,虞九阙当裁判。

时而秦夏对虞九阙,秦曦在旁边捣乱。

时而秦曦对虞九阙,秦夏明目张胆地偏帮夫郎,气得秦曦满床打滚。

到后来,果然是秦曦输得最多,偏偏越战越勇。

把一个小小的简单游戏玩出了不赢痛快就誓不罢休的气势,也不知这份好胜心是随了谁。

客舍宅院里的灯火就这样亮到深夜。

……

四更天时,秦曦终于开始眼皮打架。

秦夏一把收了棋盘,把贝壳儿堆回原处放好,叮嘱小哥儿赶紧睡觉。

“明儿不用早起,睡到几点算几点,不过晌午必须要起来吃饭。”

说罢只听他嘟嘟囔囔应了一声,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秦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等人彻底钻进被窝,才和虞九阙一并离开了。

月凉如水,回屋只有几步的路,两人手牵着手,走得很慢。

虞九阙忽而道:“今天我才发现,安安快赶上你我一般高了。”

秦夏不消说,他自己在哥儿里也不算矮的,生下的孩子吃得多,倒是不见胖,单单和竹子一般,窜得极快。

为人双亲的说这话,往往是感慨孩子的成长,和岁月的流逝。

虞九阙也不例外。

仿佛不久前安安还是个小豆丁,回过神来,都是能出阁嫁人的年岁了。

秦夏何尝读不出虞九阙心头的隐忧。

他们就这一个孩子,日日挂在心上,只盼着他顺遂安好。

“安安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必不会钻这牛角尖,且他年岁还小。原本我也不想他那么快出阁,现今能多留在你我身边几年,不也是好事?”

从这个角度一想,虞九阙果然很快就释怀了。

秦夏望见他眉宇一展,便知今晚不光是秦曦,他这多虑成习惯的夫郎,也能睡个好觉了。

熄灯前,秦夏留意到虞九阙穿着寝衣,手上却还在把玩那枚小小的海螺。

他吹灭了烛火,靠去对方一侧,借着微弱的光线,也摸索到那一丁点凉。

两人共枕,侧耳细听着海浪。

“阿九,我们在这里买一处宅院如何?以后想看海了,就来这里小住一阵子。”

虞九阙赞成之余,已睡意渐浓,但仍强打着精神道:“还要记得找个渔家问问,什么时节来这里能看见和船一样大的鱼……”

秦夏没想到他还记得,一概答应下来。

大雍之广,他们此番不过走了小小一隅。

深海之奇,他们还尚未窥见个中一角。

所幸他们的时间还有许多。

半生共度。

来日方长。

第133章 彩蛋:现代IF(一)

搬到新家已经一个月了,秦夏还从未见过自己的邻居。

这种一梯两户的花园洋房,一栋楼里只有十几户人家,碰面的机会其实本就很少。

但毕竟是同一层的邻居,整整一个月打不上照面,这种情况也不太多见。

要不是上个下雨天,秦夏在走廊看到了一把挂着雨珠的长柄雨伞,他几乎都要怀疑对门根本没住人了。

……

这天秦夏惯例早起晨跑。

他虽然是个擅做美食的厨师,可对于自己的身材管理,同样十分看重,因为下厨绝对是个体力活。

等电梯的时候惯例朝不远处看了一眼,照旧冷冷清清,却也一尘不染。

秦夏知道,这是保洁定期上门打扫的缘故。

他收回视线,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现代人的邻里关系本就淡漠,秦夏只是性格开朗,相对热爱社交,但不会对旁人的隐私过分好奇。

晨跑的地点在小区附近,大约十分钟路程外的一处公园,这也是当初秦夏选择把房子买在这里的主要原因。

从超一线大城市回来的他,实在太过于怀念这种走几步路就能亲近大自然的感觉。

半个小时后,他跑完五公里,和常驻公园喂猫点的几只小猫打了招呼,拉伸过后慢慢往回走。

进小区后碰见了同样早起,下楼遛狗的眼熟的大爷。

寒暄两句,弯腰摸了两把大爷养的柯基。

很敦实的一只狗子,肥嘟嘟的,像个板凳,至于名字……也真的叫板凳。

每次想到这件事,秦夏都忍俊不禁,大爷也只会哭笑不得的说,这是孩子起的名字。

“后来工作忙,没空遛,就丢给我们养,现在的年轻人啊……”

大爷说多了又开始摇头,秦夏纵然是个社牛,也有点怕接下来可能产生的长篇大论,赶紧笑着说了几句,摸了两把狗脑袋后撤退了。

走进一楼光可鉴人的电梯厅,伸手按下按键,他注意到离一楼最近的一部正从负一层的车库升上来。

电梯门缓缓朝两侧打开,本来在低头看手机的秦夏抬步走进去,意外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高档西装,头发有些偏长,细碎的刘海垂落在额前,增添了几分现在人们常说的“氛围感”。

手上握着一把车钥匙,男人总是对车子敏感,秦夏一眼扫过,发现和自己的居然是同款。

也是种缘分了。

为此他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

只见男子一只手撑着额头,后腰浅浅靠在电梯内的长扶手上,周身透着一股刚刚熬夜加班过后的浓重疲惫。

如果这股疲惫能够具象化,想必电梯内已经被阴云笼罩。

秦夏收回视线。

他刚跑完步,从头到脚都是汗意,出于礼貌地站在离男子最远的另一角,同时看向楼层面板——

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他所在的六楼对应的数字“6”,居然已经安静地亮起了白光。

看来面前疲惫不堪的住户,就是他那个神秘邻居了。

这个时间才回家,可以说昼夜颠倒到了一定程度。

真是每一行都不好干。

辞了光鲜的主厨工作,选择回到老家创业的秦夏对此深以为然。

他在心里如此感慨了一句,安静等待电梯缓缓上行。

电梯从一楼到六楼只需要眨眼的工夫,如果邻居的状态好一点,秦夏多半会和他寒暄几句,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电梯门再度打开,秦夏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随后又迅速退回来。

余光所见,告诉他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回过头,果然见身后的人没有半点出来的意思,而且提着钥匙的手指好似脱力般的松开,钥匙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落地。

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不得不提醒一句。

“六楼到了。”

对方如梦方醒般地抬起头,只一眼,令秦夏心神一乱。

那是一张此时此刻面色很差,由于苍白而本应黯淡的脸,可纵使如此,也掩盖不了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所展现出的光彩。

就像一般人生了病只会容颜憔悴,而西施捧心依旧能被称作病美人。

成熟的成年人自有自己的克制方式,心跳归位,拜这个对视所赐,秦夏看出这个人状态的确很差。

因此提醒过后没有急着走,而是抬手挡住了电梯门,让出了足够对方通行的位置。

“谢谢。”

电梯里的人抬手轻揉了一下胸口,像是要驱散那里堆积的郁气,并朝他一颔首,看起来想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社交微笑,但没有百分百的成功。

错身而过时,秦夏注意到他紧紧抿住了嘴唇,同时呼吸急促。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

两人离得很近,无论是出于本能还是不错的运动神经,秦夏都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险些栽倒在地的邻居,避免对方那张过于出挑的脸和地面瓷砖来个亲密接触。

明明身高没差许多,对方坠在他臂弯里的重量却是出乎意料的轻。

这个认知让秦夏蹙起眉头。

片刻后,秦夏已经把人安顿在了自家门口的换鞋凳上。

一梯两户的房子,电梯门前的公摊区域基本都被各家划成了自留地,秦夏也不能免俗地在这里安了一个鞋柜,下面铺了地毯。

相比于邻居家门前的干净,他这里显得有人气多了。

“你是不是有低血糖?”

需要答话的人忍受着耳鸣和眩晕,能做到的只有努力点头。

低血糖的滋味秦夏没尝过,可不是没有见过。

据说那个劲儿一时缓不过来,会格外难受。

这一点看面前人的脸色就能看出来,苍白如纸,冷汗淋漓。

“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

要摆脱低血糖的状态也很简单,快速补充糖分就可以。

秦夏叮嘱了他几句,顾不上换鞋,直接拉开门冲向厨房。

这种时候只能找点即刻就能入口的东西,面对琳琅满目的超大冰箱,秦夏只犹豫了一刹那,最后拿出了侧门里一盒摆放整齐的自制能量棒,外加一盒酸奶。

这一套动作下来,他只花了两分钟不到。

“这是巧克力做的能量棒,你先吃一点,觉得噎的话再喝口酸奶。”

把东西递到对方面前,那双有些清冷的眸子睁开,颤动着已被冷汗淋湿的睫毛看过来。

低血糖的症状令人手指打颤,可以看出对方竭力稳住,勉强接过,艰难道谢。

能量棒不小,要分好几口才能吃完,开头两口来不及尝味道,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到了后面才慢慢感受到回味。

没有过分的甜腻,也没有刮嗓子的干燥感,能品到的是黑巧的浓醇、坚果的香脆,还有说不上来的绵绵的香甜。

一整根能量棒吃完,那种好似要将人溺毙的难受总算如潮水般褪去。

虞九阙深呼吸了两下,把手里剩下的包装用的锡纸折起。

到了这里,他方才不运转的大脑慢半拍地开始转动,恍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您是601的住户?”

“都是邻居,不用您来您去。”

他把酸奶又往前递了递,“要喝么?是香草口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既然是对门的邻居,又刚刚帮了自己大忙,这样的称呼确实太生疏。

至于香草味的酸奶……

听上去很不错。

他最终接了过来。

“多谢。”

附赠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昨晚熬夜加班,晚饭也没顾上吃……在车里就有点不舒服,本来以为能撑到回家的。”

秦夏劝了一句。

“下次在车上放点巧克力或者糖吧,幸好是到家门口才发作,要是开车的时候发作,问题就大了。”

虞九阙何尝不知,他握着酸奶杯的手向内曲紧,感受着那份并不刺骨的凉意。

“是这个道理,以后我肯定注意。”

东西吃了也拿了,缓过神来后,好像没有继续在人家门口逗留的道理。

虞九阙慢慢起身,往外走了一步。

“这次多亏遇见你,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这个样子。”

秦夏唇角抬了抬。

“看得出你工作挺忙的,不过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才行。”

他是个厨子,看不得人不好好吃饭。

虞九阙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

“那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改天我再上门道谢。”

秦夏摆摆手。

“别这么客气,回见。”

不得不说秦夏松弛的态度让虞九阙也跟着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这个新邻居为人不错的样子。

“回见。”

毫不拖泥带水的告了别,半晌后,六楼两侧前后响起两扇防盗门关闭的声音。

自这天以后,又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虞九阙度过了最忙的一个月,秦夏见到这位邻居的次数慢慢增多。

偶尔在车库,偶尔在家门口、楼道中。

他们开着同款的SUV,秦夏是黑色,虞九阙是银灰色。

也交换了名片,由此得知彼此的姓名与工作。

秦夏名下有一家私房餐厅,他是老板兼主厨,开业仅仅一年,就已经摘得了米其林一星的荣誉。

加之秦夏本身在业内小有名气,餐厅在当地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虞九阙作为时常应酬的商务人士,对此也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