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只是流落街头而已
老太太半天才终于憋出了一句:“小,小姑娘,你年纪轻轻,不能这样骂人的……”
“我怎么会骂人呢?”季流景诚恳道:“我只是提醒您一下,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阿姨,你们家老头呢,确实是个不一般的人,大多数人比如你的儿子,他身上只有一个小动物,所以要是噶了就得赶紧接上。”
老太太:“我儿子?我儿子没事吧?他和我儿媳妇感情挺好的,儿媳妇不会去报复他的吧?”
季流景顿了下,“那倒不会,别怕。你先听我接着说。”
老太太木讷点头。
“别人都只有一个,但你的老马也好,之前的那位白二少白和谦也好,他们都是身怀奇迹的人,自有两根小动物。一根在腿中间,一根在脑子里,所以哪怕腿中间的没了,脑子里的也是在的。所以您可以劝劝他,腿中间的没了也照样是个男人,不要那么追求物质,多追求一点精神也挺好的嘛!”
老太太明显被季流景绕得蒙了。
但弹幕没蒙,弹幕不光没蒙,弹幕还笑得一个比一个开心。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不行了】
【你身上的鸡没了,你脑子里的鸡还在】
【追求追求精神也挺好的呀,精神男人也是男人嘛】
【真精神男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会骂多骂】
【愿天下所有的色痞男都能享受嘎蛋人生】
可惜老太太是个老花眼,看不清弹幕对她的宽慰。
老太太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些什么?
这时她走到了河边。
她发出无助的呐喊:“咪咪,咪咪呀,好咪咪,快出来吧!”
河边只有流水澹澹回荡。
季流景说:“这样,你往左边走,水边有处草垛子,下面有个窝,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老太太意外,“草垛子?我知道那片,怎么会到那头去呢?我家猫还会往那边跑吗?”
“您家猫不光爱往那跑,还去那相亲呢。”季流景说:“您快看看吧,趁着现在还能看着个全乎。”
老太太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但她还是加快了脚步,依言来到了季流景所说的草垛子。
【草垛子来了草垛子来了】
【主播小心别被封!】
【我突然不是很想看了,对烂肉不太感兴趣】
镜头随着老太太的脚步一路向前,老太太不会调镜头,手机时上时下。
乌云罩顶,河边阵阵阴风,高大的草木在空中摇动。
老太太走到了草垛子边。
“就是在……”
然而她的话音顿住了。
她的脸上骤然现出一种无法言明的恐惧神色,眼珠子惊恐地瞪到了最大,她张开了嘴,她开始剧烈地喘起气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而竟然由于恐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缓缓地,颤巍巍地抬起了手。
她的手机“啪”地掉到了地上。
夜色昏沉,唯有手机的一点光亮照亮了前方的样子。
整整一窝猫,全是黑猫,其中一只最大的母猫口中叼着一块被咬得不像样子了的柱状物体,警惕地回过了头。
地上都是血,几块不明的烂肉零零散散地堆在周围,其中一只小猫的爪子下是个圆球样的东西,但是肉做的。
黑暗中唯有猫的眼睛是绿的,刺目鲜明的幽绿。
“喵呜——”
“喵呜——”
所有的小猫一起叫起来。
【怎么回事,进猫窝了?】
【为啥有这么多猫叫啊,有点瘆人了】
可惜弹幕看不见老太太的视角,只能从地上仰望满天星空。
【该说不说的,农村晚上的星星好漂亮啊】
【老太太还好吗!】
老太太不好。
老太太终于爆发出了一声锐利至极的嚎叫!
她猛地跳起来,从地上捞起手机,转身飞奔而去——
老太太战斗力惊人,拔腿就冲,一口气跑出十分钟。
她直到跑进村里见到灯光,她才终于稍微慢下了脚步。
老太太体力好,这样高强度的奔跑,换个年轻人已经喘得死去活来了,但她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立定站稳时,除了人稍微有点颤抖,甚至做到了脸不红心不跳。
危险暂且解除,她也终于开始念叨起来,“这是咋回事,这是咋回事啊!”
季流景问:“你儿媳妇娘家是开屠宰场的吧?”
老太太惶恐点头。
【屠宰场!我听到了什么,有瓜吗】
“能感觉到你一直没见过好爸和好老公是什么样,这是你的不幸,对此我感到非常难过。”季流景说:“但其实你家的这只猫就是个好爸,还是个好老公。”
【老婆的内涵总是突如其来】
【突如其来但在情理之中】
【竖起耳朵了,想听听英雄小猫的故事!】
【刚才的猫叫是英雄小猫的吗?该不会那边是它老婆孩子吧】
“太聪明了。”季流景说:“阿姨,给您介绍一下,那边的母猫和那群小猫就是您家小猫的老婆孩子,您儿媳妇管它叫儿子,按这个关系来讲,您刚才看到的其实是您的孙媳妇和重孙子。”
老太太有点难受。
老太太开始掐自己的人中了。
她抖了又抖,最后颤巍巍问:“那,那,那那肉……”
季流景:“你儿媳妇从小拿肉喂它,它就拿肉喂老婆孩子,一家子全是肉食动物,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今天她一割鸡,它以为给它喂饭呢,立马就给老
婆孩子叼过来了。”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跑那么快呢】
【老头的小动物啥味啊,心疼小猫一波】
【楼上的别说了,我有画面感了,别逼我,我正吃夜宵呢】
老太太没吃夜宵,但老太太扶着电线杆子干呕起来了。
季流景说:“您别着急,您先吐着,吐完我再说。”
老太太很急,老太太站起来了,“我不吐了,您说吧。”
于是季流景接着问:“你儿媳妇联系上了吗?”
“还没。”老太太苦着脸说:“我儿子没报警,我也拿不好主意,想等着我老伴救过来再说。”
季流景说:“那我建议你,别闹,私了。”
老太太蒙:“为啥啊?”
季流景一摊手,“当然是因为你儿子不想离婚。”
老太太:“不可能,不可能的,浩宇他是很孝顺的人,对我很好的,他媳妇都把他爸捅进医院了,他怎么可能还……”
季流景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就给你讲个热知识,你老伴是不是个男人现在待定了,但你儿子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头怎么就不是男人了!不许说我们精神男人不算男人!】
季流景翘翘唇,“你儿子高中谈了个女朋友,结果他爸嫌小姑娘家穷,到学校逼着他在同学面前跪下,他被人笑话到毕业。高中毕业想学计算机,结果他爸不懂电脑,听别人说金融赚钱,自己改了志愿逼着他学金融。他学校不好,毕业好不容易找着个工作,他爸又以死逼着他回来考公。”
【老头真害人啊,谁跟他一家谁倒霉】
【我要是有这么个爸早跑了,这日子能过到今天也是奇迹】
【原来是金融狗,理解了,能忍金融的人,这辈子什么都能忍】
【高考志愿啊那可是,脑残爹毁了你儿子一辈子知道吗】
老太太茫然。
老太太眼泛泪光。
老太太“呜哇”哭起来。
“活神仙!活神仙啊!您也太神了!连这都能看出来!您帮帮我们吧!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可怎么过啊!”
季流景安抚她,“冷静点,别激动,我一直就这么厉害,我都习惯了,你也习惯就好。”
老太太泪水涟涟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说,综上所述,您儿子已经忍他爸忍得够久了,而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在你家这种父权思想浓郁的家庭的男人,他深深认为女人就是他的所有物。所以对他来说,他爸对他老婆动手动脚,就相当于——他又在企图破坏他的东西。”
老太太睁大眼,很费解地道,“东西?”
“是的,东西。”季流景说:“你可以这样理解,对他来说,就像他高考的时候被改了志愿,但计算机系主动找了回来,不光强行扣住了他,还让他爸再也没本事篡改他的专业了。他怎么会不高兴呢?他难道会为了给他爸出气而放弃他心爱的计算机吗?”
【卧槽,细思极恐了开始】
【“再也没本事篡改他的专业了”这句话好有深意】
老太太消化这话消化了足足一分钟。
“那,那那……”她连那了几声,“那怎么办啊?儿子要是不想追究儿媳妇,我老伴醒了肯定要不干的呀!”
“能怎么办呢?”季流景说:“为了孩子,你老伴就忍忍吧。”
“毕竟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未来的希望,是国家的明天……当然除了这些重点,还有一个不太重要的点。”
季流景笑嘻嘻道:“他要是把儿子搞急了,儿子不给他养老了,他可就要流落街头没有人管啦!”
老太太急:“啊?啊!他岁数大了,这样可咋办啊!”
【我服了,都这样了居然还为男人着想呢】
【很多老人就是这样的,被男人打了一辈子,别人劝她她还要骂人家,只能说压根不值得同情】
“不过秉着人道主义,我还是可以给你点万无一失的建议,你家前面镇子上有个桥洞,本来是流浪猫流浪狗住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以建议他过去看看,总归有个睡的地方的啊。”
老太太看起来有点绝望。
季流景决定说些让她高兴的。
“你是不是有点怕他打你?要不我教你几句话吧,保证管用。”
老太太立刻点头,“您说,我洗耳恭听。”
第52章 只是完蛋了而已
季流景语重心长地告诉她:
“你就这样讲,虽然他下面的鸡没了,但他心里的鸡长存,在你心里他永远是那个高大的男人,我保证,他听了这话肯定不打你。”
老太太看起来十分狐疑:“真的?”
季流景点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我服啦,谁能来和我一起笑】
【其实也蛮可怜的,那一辈的老头完全就是吃人的存在,老太太支棱不起来,当牛做马一辈子还要麻痹自己】
【可怜什么啊?昏女就是这样,活该,自己选的亲亲老公呗,这时候又上网来卖惨了,第一次挨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离婚呢】
【就是,女人都清醒点吧,别一天天可怜别人,这种人就是背刺女性,就因为有这些昏女的存在,男宝才肆无忌惮】
【点咯,这就是给亲亲老公当牛做马的福报啊,人家就是字母圈的呗,越打越兴奋啊】
老花眼的老太太看不清弹幕。
季流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倒不觉得这是她们的错。”
弹幕正要劈里啪啦。
“我想这是时代的错。”
季流景接着道:“有的人很遗憾,没有出生在一个好的时代,没办法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没人告诉她,她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但起码她们没有变成坏人,没有主动伤害其他人。”
她顿了一下,“而有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地阴阳怪气,大肆指责别人,仗着躲在互联网下面,就可以对别人毫无尊重,用别人的狼狈来衬托你的体面。但这并不代表你有多高贵。只是因为你比她们幸运,恰巧生在了一个好的时代,如果把她们的人生和她们受到的教育赋予你,你未必会比她们活得好。”
老太太看起来是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当然这不重要,这话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老太太问:“那大师啊,我能问问我儿媳妇现在上哪去了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了。”季流景说:“你儿子会联系到她的,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用管,两口子的事情两口子自然会商量好。”
老太太很担心,“这能行吗?真的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季流景反问:“小动物不是你杀的,甚至人也不是你领进门的,你既不是凶手也不是被害者,甚至死去的那只小动物在你这里也退休多年了。所以这整件事情,你为什么要那么上心呢?”
老太太有点说不出话来。
【划重点:“在你这里退休多年的小动物”】
【都来跟主播学习如何规避淫-秽色-情!】
老太太:“啊,啊……那好……”
季流景又啃了口香蕉,欣然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给你家老马雇个护工,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他每天嚷嚷些什么你不要管,你就一味地夸赞他,敷衍他,他说什么应付应付,强调一下他是个男人,这也就够了。”
老太太木楞楞地点头。
季流景歪歪头,“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老太太说:“没了,姑娘,啊不,大师,谢谢你。”
“那么拜——”
“大师啊,虽然我看不清这上面的字说了什么,但我知道您刚才说的话都是好话,是在帮我说话。”
老太太微微闭了闭眼,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小学毕业就没读过书了,基本的东西都不太懂,还没过十八就跟了我老伴了,也没离开过镇子,身边的男人女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好人家是什么样子……但我儿子对我儿媳妇不错的,从来不打她,还给她做饭吃,我老伴一辈子也没给我做过饭,我也希望他们好好过,早点让我有孙辈抱。”
【走过路过就突然催生了】
【咋能是小学文化呢?这大姨也不是啥高龄老人吧,九年义务教育普及了个寂寞吗】
【农村很多都是这样的,上着上着就突然不让上了,现在还好点,我爸年轻时候有个相亲对象甚至一天书都没读过】
【路不是她们自己选的,她们连教育都没受过啊,某些自诩清醒的人确实像主播说的一样,只会用别人的狼狈来衬托自己的体面】
老太太接着叹气,“过日子么,还是两口子自己的事情。我儿子要是不想报警,还愿意跟儿媳妇接着过,我也听他的,我老了,我也做不了什么。毕竟两口子么,怎么都是原配的好。”
季流景微笑:“好的,祝您安享晚年,拜拜!”
【拜拜老太太,尊重祝福你们一家】
【我对老太太的同情和无语真的在一直交替,算了,既然他们一家都没意见,就这样吧】
【两口子怎么都是原配的好,她真的】
【希望猥亵犯老头从此一蹶不振,这是他应得的】
【主播这一场真的很少怼人欸】
季流景:“我平时总怼人吗?我明明这么乖这么温柔这么可爱。”
【是的,超乖超温柔超可爱的主播,您已经很多天没有翻我的牌子了,这直播间里一共有多少块砖我都清清楚楚,您知道从天亮等到天黑的滋味吗?您愿意今晚来看看我吗】
季流景:“下次一定!”
【主播每日一敷衍哈哈哈】
“哪里敷衍?”季流景挑挑眉。
“像我这样温柔的人,基本是不爱怼人的,只有偶尔不大高兴的时候会稍微讲上两句,当然,我的脱口秀也不是每句都有用,但如果哪句能稍微影响一下听众,那就不算白说。”
【确实,从老婆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每天都有新的感悟】
【每天直播之后的热搜都变成我的睡前读物了,现在的词条真一个赛一个好笑】
【主播真的不觉得这老太太有什么问题吗?她在老头身上确实是受害者,但她也没有保护她的儿媳妇,甚至在儿媳妇受到侵害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老头如何了,做她的儿媳妇也太心寒了吧】
“儿媳妇确实很可怜。”季流景说:“但一个一辈子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人,你指望她能保护谁呢?”
“老太太已经不年轻了,她的人生和三观都已经完全形成,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至少她从来没有主动散播恶意,没有去害过人,她并不是个坏人。还不如直接立足她已有的人生,给她一点实用小建议。”
【也是,她自己一辈子都过成这样了,但凡有一点反抗能力也不至于吧】
【现在女性意识已经有很多觉醒的了,这样的老太太也会越来越少了】
【给勇敢的儿媳妇点个赞,遇见垃圾就要这样!】
季流景点点头,“确实,表扬一下这位勇敢的人,也在这里告诉一下大家,遇见坏人,在能反抗的时候一定要勇于反抗,千万不要碍于面子和关系而咽下这口气。”
“反抗不一定会有坏结果,但忍气吞声,一定只会越来越差。”
【今夜鸡汤也很到位,干了这一杯】
【老婆下次能带货吗?带点瓜子吧,你真的吃很香】
【呜呜呜舍不得老婆,想和老婆共度今夜】
【楼上的,苦茶子掉我脸上了】
“那么,大家拜拜!”
季流景挥手再见。
退出直播平台,她抻了个长长的懒腰。
又一场直播播完了,她照旧打开微博,打算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程丝雨#果然高居榜首。
#程丝雨究竟得了什么病#
#宇宙超A美少女拉黑#
里面众说纷纭,又有不少人说季流景是程丝雨雇的托,程丝雨的粉丝在里面跟人对骂,季流景的粉丝也在跟人对骂。
季流景回到自己的页面,改了个签名:
“祝全人类和平,祝大家永不吵架”
接着看下来,又有了新词条:
#所有领导都应该看的直播#
#被大厂逼疯的石头哥有新工作了#
#真正的整顿职场人来了#
#凭什么要求员工在业余时间自学工作内容#
#当小官装大逼具象化#
#公公骚扰儿媳妇反变太监#
#割鸡割鸡——
季流景觉得这词条有点眼熟,一点进去,赫然发现安如皓的粉丝们正在刷广场控评。
粉丝们的长情也实在令人震撼。
季流景关掉了手机。
季流景第二天又没有准时开播。
因为季流景遇见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确实很大,因为季总本人亲自来明庭春的小别野找她了。
季流景骑着车正要出去遛弯,叫季总堵了个正着。
季流景本来想无视的。
季总和裴夫人并不一样,裴夫人尚且会一点怀柔政策,但季总当惯了季总,习惯了大马金刀坐在他的宾利里,摇下了一半窗户。
一般情况下他只要稍微摇下一点窗户,露出他半张冷峻的侧脸,再扬起那只高傲的下巴,就足够能让人点头哈腰了。
但季流景看了一眼,就径直骑着她的自行车从季总的宾利和花园前的那条宽缝中绕过去了。
季总勃然大怒。
季总大马金刀不了了,季总甩开门迈步下车,大吼:“季流景!停下!”
季流景停下了自行车。
季流景大马金刀坐在自行车上,“老明总在明庭春她哥家,不住这儿,您走错了。”
季总说:“我就是来找你的!你给我下车!上车!”
季流景纳闷,“找我?”
“对,找你!”季总说:“你别耽误了,赶紧下来跟我回家,你王叔叔出事了!”
“王叔?是隔壁那个王叔?你的那个医生朋友?”
还有句话她没说:季烟南的亲爹?
季总怒道:“对,你都知道了还这么磨蹭!”
季流景本来想拒绝,奈何这次对象太有意思,她说:“好吧。”
季流景这次的爽快反而让季总不太适应了。
但作为一个父亲,总是希望女儿能变好一点是一点,至少要是他眼里的好。于是他趁热打铁,又借机教育起来:
“你认识王叔这么多年,他出事你就好受了吗?你怎么就这么冷血?你怎么一点都不顾着家里呢?”
季流景今天出奇地乖巧。
“我确实太冷血了,这是我的错。”
她接着诚恳道:“这方面还是妈妈和烟烟做得好,她俩一定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吧?”
“那是当然!”季总得意道:“烟烟是多好的孩子,把老王当成自己的亲爸一样,老王一辈子没有老婆孩子,把你们都当成自己的亲孩子,只有烟烟最孝顺,像你这种孩子,人家对你好也都是白给的。”
“是啊,我也觉得。”季流景说:“我对王叔的关怀还是太少了,得亏有烟烟在尽孝呀。”
季流景今天的顺从让季总感到一种莫名的火大。
他觉得季流景好像在敷衍他,但季流景目光实在太真诚了,他又说不出什么。
他说:“你多向烟烟学习,知道吗?”
“一定。”季流景沉重地叹了口气,“烟烟是真的很孝顺王叔,平时跟他走得也近,连长相都越来越像了呢。”
第53章 只是万人迷而已
季烟南从早晨开始就觉得自己右眼皮在跳。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结果打开微博一看,她买的那些洗白自己的水军全被淹了。
反倒是一群不知道怎么组织起来的momo,开始在小红书大面积发帖,个个都声称自己被她欺负过。
这些人话术倒还很不一样,有的是挨过季烟南巴掌,有的说被季烟南恶意绊倒并笑话过,还有的说上学期间被她嘲讽侮辱到自闭,甚至得了抑郁症——
季烟南觉得真好笑,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
肯定是那些人太碍眼了,要么是长得太丑,要么是不主动和她打招呼,要么是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穷酸气……
这些人有什么脸面出来骂她 ?
这些人啊,能和她季烟南短暂地有过片刻交集,都该是他们这辈子的福分。
季烟南给她的营销公司打了一顿电话,又花钱雇了一群水军专攻小红书。
水军买完了,季烟南的右眼皮还在跳。
一直跳到中午,裴夫人从楼上不顾形象地狂奔下来,急火火拉着她往王叔家跑。
季烟南其实老早就知道,季总的医生朋友王叔才是她的亲爹。
这件事情裴夫人知,王叔知,季烟南知,季流景那个恐怖神婆也知。
唯独季总和季均宁父子俩不知。
当年的事情说来话长,据季烟南了解应该是这样的:
当年裴家面临破产,裴夫人被她爸下了药,准备扔给某个猪头三,但裴夫人凭借一腔毅力逃了出来,并撞进了在隔壁屋开房的季总怀里。
俩人一夜干柴烈火,裴夫人临走时扔下一百块纸币。
季总勃然大怒,声称一定要抓住这个女人。
裴夫人差点就跑去国外了,但季总在她办托运的时候闯进机场,当场打飞了她的身份证。他以帮裴家还债为由,要挟她成为自己的情妇。
裴夫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后和季总签了份主仆协议。
王大夫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裴夫人。
裴夫人的发小明总结婚,他在婚礼前把裴夫人拉到了花架子后面,对她表达了自己多年的心意,并深情款款地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被季总逼的,只要她愿意跟自己远走高飞,季总那边的事他来搞定。
裴夫人听后泪水涟涟,“明哥,其实我心里一直——”
裴夫人没能说完,因为花架子被踹翻了,露出了季总暴怒的脸。
季总暴怒之下连干了一天一夜,王大夫在深夜骂骂咧咧地赶来了。
作为季总的医生朋友,他在不知道第几次骂骂咧咧地深夜踏足季总的大别墅后,和裴夫人也终于熟了。
王大夫比明总要更深情,他始终没结婚,始终希望裴夫人哪天能回回头。
裴夫人对他倒是只有友谊,因为裴夫人早已经在莫名其妙的纠缠中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季总,但她和季总谁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裴夫人怀孕了,但她生气,她不说,季总跟她求婚,她把戒指扔出去逗猫。
就在这拉扯的过程中,一直爱慕季总而不得的路小姐闪亮登场,主动放下身段,成为了季总的新情妇。
裴夫人不想要孩子了,但她采用了各种方式,仍旧没能把这个孩子流掉。
裴夫人怀胎十月的时候,路小姐跑到她家里找茬,俩人双双摔下楼梯,裴夫人就那么生了。
孩子生出来,裴夫人一眼没看,直接被推了出来。
彼时,季总正在产房门口痛骂一个试图抢孩子的疯道士。
忽然听见床上裴夫人虚弱的声音:“这孩子命大,怎么流都流不掉,就叫不流吧。”
季总还没说话,疯道士大叫:“哎呀这怎么行呢?你们不喜欢这孩子,你们给我吧!我保证好好养,这孩子不是一般人,你们吃不住她,她注定要有大造化的——”
季家的保镖架着他往外走。
他又喊:“那别叫不流,叫流景吧!你们信我的,叫流景吧!风景的景!风景的景啊!”
季总本来没把这话当回事,结果抱着孩子去登记时,路小姐突破保镖和工作人员的阻挠,哭哭啼啼跑了进来。
于是新生儿登记处发生了如下对话:
工作人员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季总:“这几天太忙,我需要想一下。”
路小姐:“呜啊啊啊!我怀了你的孩子啊!你不能这么无情啊!你得给我们母子俩一个说法啊!”
季总:“你等等,我给孩子取名呢!”
路小姐:“呜啊啊啊!这个孩子是孩子,我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你眼里怎么只有那个裴……”
工作人员:“要不您二位先去那边坐,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
路小姐:“呜啊啊啊啊啊——”
季总:“就叫季,季……你别吵了,算了算了,就叫流景得了!季流景!”
工作人员:“请问是哪两个……”
“流产的流,风景的景!”
季总急匆匆出去了,还是他的秘书替他拿上了盖好章的户口本。
裴夫人讨厌自己的大女儿,因为她代表了她最不堪的那段日子。
但她偏偏爱上了季总,她心里十分清楚,真让她打掉孩子离开,或是让她带着孩子离开,她其实根本做不到。
她不能恨季总,因为她爱他,她只能恨这个孩子,把对季总的恨,对那段日子的恨,乃至于对路小姐的恨,全部转移到这个流不掉的孩子身上。
路小姐生下孩子的时候,裴夫人已经和季总重归于好了,季总计划把路小姐和她的孩子一起送到国外,但裴夫人又拒绝了。
她那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升起来的同情心又起来了。
“这是你的孩子,不管他的母亲是谁,他都是你的亲生孩子,我自己从没体会过父爱,我不想让别的孩子也体会这感觉了,答应我,留下他,好吗?”
裴夫人话是这样说的,但她内心仍然十分痛苦,在路小姐生孩子的那一夜,她去找她的朋友王大夫排忧解难了。
俩人喝了一会儿酒,女酒后男乱。性,第二天王大夫跪在床边自己打自己,裴夫人又把他扶起来了。
季均宁的生日,严格来说,恰恰也是裴夫人怀上季烟南的日子。
当然裴夫人不敢这样讲,她也心知肚明,季总是个双标的人。路小姐怀了他的孩子,他宁可送到国外也不愿意流掉,而裴夫人要是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必定会让她马上流掉。
但裴夫人舍不得,尽管她知道这不应该,但看着王大夫深情的脸,她一边感念于他多年对她的好,一边又隐隐感受到了一点报复的快感。
这也算和季总扯平了吧,她想。
对于季总来说,一切的磨难都已经过去,他和裴夫人经过重重磨难,终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去乌镇参加大会,还带着怀孕的裴夫人一起玩。
他说这里真好,烟雨朦胧是江南,很衬裴夫人。
“这个孩子就叫烟南吧。”他满怀期盼地摸着她的肚子,如是说。
就直到现在。
季烟南的右眼皮依然在不明不白地跳。
季烟南对王大夫其实没什么感情,她倒宁可自己的亲爹是季总本人。
如果说季烟南有什么怕的事情,那就是她怕自己不是季总亲生女儿的事情曝光出去,这样她季家继承人的位子就没资格去坐——
说不定这一切还会落到天杀的季流景手里!
但多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总是没错的,从前就是这样,每当季流景找她的事的时候,王叔总是会无条件向着她。
她说什么,王叔就说什么。
她倒有点遗憾,以后王叔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夫人在哭。
季烟南问裴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早晨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半天都没有回我消息,我觉得不对就过来找他,没想到过来一看,他人,他人就成了这样!”
王大夫一早死在了他的书房中。
他半身赤裸地趴在地上,断了腿的金丝边眼镜摔在一边,鲜血在地上肆意流淌,竟蜿蜒成了一个桃心状。
旁边还倒着一只金色的香炉。
裴夫人不敢过去,季烟南捂着鼻子也不愿意过去,她远远地瞧着,瞧到王大夫身上已经有了尸斑,顺着后背一路而下,如同青紫色的藤蔓。
他死不瞑目,眼睛惊恐地睁大了,抬头看着前面书架的方向。
季烟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束紫罗兰。
裴夫人最喜欢的紫罗兰。
裴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季烟南其实没有直观地见过死人,她有
点害怕又有点晦气,拿起手机,“喂,110吗?这里是……”
话音未落,手机却被裴夫人一巴掌打掉了。
季烟南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她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妈,只见裴夫人双眼猩红,对她道:“烟烟,别报警,告诉你爸一声,去叫张大师来。”
季烟南调子都变了,“张大师?”
平时给他们看风水的张大师?
季烟南的心突突跳,而裴夫人闭了闭眼,“对,张大师,烟烟,你仔细看看,你王叔绝不是正常死的,这事警察没用,只有张大师能解决。”
季烟南懵懂点头。
季总听完,一甩西装就出去了。
季烟南不愿意再上楼看死人,就坐在王大夫家的客厅里等着张大师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季总的声音。
季烟南的右眼皮突然极其猛烈地跃动了起来。
下一刻,季流景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鲜绿裙子在她身边带起一阵风,她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呀,烟烟。”
第54章 你爱我~我爱你~
事情的发展彻底超出了季烟南的预料。
牵扯到自己,牵扯到妈妈,牵扯到王叔,牵扯到季流景。
季烟南瞧见季流景似笑非笑的脸,那一刻周身血液统统涌上了头,她脸色白得像纸,甚至来不及去骂季流景,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
“爸爸,她怎么来了?”
季总说:“张大师最近人在国外,没法回来,别的风水师我信不过,她也是咱们家的一分子,让她帮帮家里怎么了?”
季烟南:“爸……不……她……说……”
季总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烟烟,爸爸在这儿呢。”
季流景经过她身边,也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但她并未停留,在季烟南还因为这诡异的摸头而差点尖叫出来的时候,季流景已经径直朝楼上走去。
在走到二楼时她才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唇角很微妙地勾起来了一点。
“别怕,烟烟,爸爸在这儿呢。”
季烟南的脸更白了。
季流景,怎么偏偏是季流景?
她赶紧跟着向楼上跑去。
裴夫人正坐在屋内的一把摇椅上
见到季流景来,她也明显吃了一惊,“小景?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季流景朝她莞尔一笑,“妈,您不是要找大师吗?爸在这方面还是挺有眼光的嘛,整个西城可没有比我更大的师了。”
裴夫人伸出手,有些惶恐地拉住她的衣角,刚想说些什么,季总已经阔步进来了。
“小景,怎么回事?”
季流景今天穿着件嫩绿色吊带裙,头顶的蝴蝶结也是绿的,整个人看着一派生机勃勃。
“别急啊爸,对于王叔的不幸我也深表难过,让我好好看看,肯定把王叔的死亡原因找出来,得让他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啊。”
裴夫人紧紧拉着季烟南的手。
季流景望着地上鲜血流出的一颗心,啧啧感叹:“王叔可真是个情种,连死都这么浪漫。”
在季烟南的暴怒前夕,她蹲下身,从血水里捞起了王大夫的金丝眼镜。
季流景眼睛亮了。
“哟,好东西啊!”
季烟南说:“你你你你在干什……”
声音戛然而止,季流景随手扔在桌上的包里,蹦出了一只红色的小纸人。
这只红红火火的纸人兴奋地钻出了季流景的包,跳到了季烟南的手臂上。
季烟南这次是真的尖叫出来了。
“季流景!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滚下去!听见没有!”
小纸人在她手臂上跳,季烟南在地毯上跳,边跳边叫,季总已经在暴怒边缘,裴夫人伸手想去拉她,小纸人却自己蹦了下来。
小纸人径直蹦向了王大夫的尸体。
它一跳跳进了血水里,血水好似刺激了它,让它整张纸都变得兴奋了,直接滚了一身血,在老王的脸上来回蹭。
季流景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半晌才说:“小红,别玩了,给王叔留点面子,先看看尸体,待会儿再玩。”
季烟南被这一幕骇得浑身发抖,结果她一扭头,赫然发现季流景的包里又蹦出了几张纸人。
蓝的绿的粉的,三只新纸人欢欢乐乐地跳了出来。
这次它们没有袭击季烟南,而是眨眼四散而去,瞬间没了影子。
裴夫人掌心渗出了更多汗。
季流景路过她们,连头都没扭一下,她直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书架前。
绿色小纸人不知何时跳到了她的手心。
她托起纸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纸人瞬间飞进书缝里,季流景双手叉在胸前,气定神闲立了几秒,书架中骤然传来“轰隆”一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季总率先震撼,“他这书房里还有个书房?”
“何止是书房啊。”季流景迈步进去,回头邀请,“来都来了,一起看看吧!”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最终咬着牙跟上了。
入目一座巨大的水晶阵,映得屋内通明。
王大夫的密室装修得像个暴发户版道观,墙面裱着《清明上河图》,里面装着不知道哪个傻缺给他设计的小巧思——
比如把桥上的字改成了奈何桥,又比如在汴河上添了几只摆渡的纸船。
正当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供桌,桌子上是一堆供品,还放了个香炉。
没人想到看起来像个社会主义接班人的王大夫,背地里竟然搞了个玄学大套装。
“这罗盘摆得很有讲究嘛!”季流景鞋尖拨动地上镀金的八卦盘,“王叔特意把乾位对准空调出风口,意在让心上人心里有他。”
金属指针在冷气里疯狂打转。
季总一愣,“心上人?谁的心上人?”
季烟南明显感到裴夫人拉着她的手用了下力。
裴夫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旁边甚至还有两个小池子,一左一右趴了两只乌龟。
七盏镶满施华洛世奇水晶的灯柱钉在地上,每盏灯上都贴了张黄符。
季流景凑过去,“这符上写的是什么?啊!你爱我~我爱你~”
季流景唱出来了。
裴夫人哭出来了。
季流景感叹:“真没看出来啊,原来他也爱喝蜜雪,好可惜,早知道以前可以找他拼单的。”
裴夫人摇摇欲坠。
季总皱着眉问:“你在说什么东西?”
季流景眨眨眼:“我说待会请我喝杯柠檬水吧,就当卦金了。”
在季总即将咆哮之前,季流景忽然又道:“王叔倒挺会摆,这是个七星阵。”
看得出这一家三口都很茫然,在他们贫瘠的认知里,上一个搞这东西的人还是诸葛亮。
“这不是普通的七星阵。”季流景蹲下来捡起根孔雀羽,羽毛根部沾着可疑的暗红。
“王叔把天枢和瑶光位调换,又用朱砂在开阳位画了朵花——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花看着很熟悉?”
季烟南心头骤然一跳。
是……王大夫最后的目光盯着的紫罗兰?
裴夫人靠在清明上河图上瑟瑟发抖。
季流景说:“准确来说这是个桃花阵,王叔爱某个人而不得,也不知道听了谁说的,摆了这么个阵法,企图让这个人彻底爱上自己,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季总皱着眉头,“绝不可能!老王如果想娶老婆,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怎么会一点不知道?季流景你不要——诶夫人你怎么哭了?”
裴夫人剧烈咳嗽起来。
季总过去扶她,旁边一本《绝密!上古失落阵法:从入门到精通》应声落地。
书页间飘出几张符纸。
符纸上粘着根长发。
季流景捞起符纸,对着灯光看了看,哟,是裴夫人上个月新染的发色。
季烟南瞪她一眼,内荏但色厉地一把夺过了符纸。
季流景没管她,因为她发现暗门后恰好有一面挺大的八卦镜。
季流景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满意地确定了她的蝴蝶结没有错位。
镜面正糊着一团血色符咒。
干得漂亮,季流景心说。
这种符只能画在桃木板上,镜子属阴,鬼知道会招来什么鬼。
不过这符也不是朱砂画的正版符,是王大夫拿裴夫人的口红画
的,正常鬼大多是看不上的。
除此之外,镀金罗盘放反了乾坤位,水晶阵摆的是招魂的七星灯。
如果不出意外,那乌龟的龟壳上还刻了一套生辰八字,逆鳞处插着三根银针——
这人是真不知道活物不能压阵啊。
妥妥的送命局,想活都难。
季烟南扶着裴夫人,警惕地看着她。
季流景漫步到法阵中间,从香炉上拿起了一束花。
紫罗兰。
季流景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终于定格在了裴夫人头顶。
她头发向来爱用簪子盘成一个优雅的髻,今日却全部散落了下来。
季烟南扶着她,两人神色警惕地站在季总身后。
季总还在信誓旦旦:“你肯定是弄错了,他绝没有什么爱慕的女人,我和老王认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季流景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裴夫人,“可不是嘛,我也相信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
裴夫人45度角仰望天空,不断把后面的头发扒拉到前面,又把前面的头发扒拉到后面。
“那么好吧。”季流景一摊手,“先不说心上人的事了,我们来说点别的。”
“他书房电脑里有段视频,是他前些天跟人视频时录下来的。”
季总警惕地看向外面。
季流景说:“他找了个大师,人家告诉他说要在西南角埋五帝钱,咱王叔当成了五弟钱,弟弟的弟,于是特意定做了一套印着季均宁头像的冥币——对了季均宁怎么没来?”
季总回头去看裴夫人,“宁宁呢?没告诉他吗?”
接着他又自问自答地道:“算了,他来也没用,只知道添乱,当年早就该把他扔去美国!明天就让他滚出这个家!”
裴夫人看起来苍白又虚弱:“我发了消息给他,他还没回,可能还没起。”
季流景善解人意地道:“那您再告诉他一声,让他待会儿来了之后,在院子西南角挖一挖——不知道哪边是西南角的话手机指南针看看,就能找到他的定制版镭射票。哎,他也是火了,都有人特意给他做周边了。”
季总的愤怒更上一层楼。
“b崽子生他有什么用……”
季流景又说:“但他现在应该在忙着和他女朋友吵架,压根没看你们的消息。”
季总:“女朋友?他什么时候有的正经女朋友?真是翅膀硬了!搞什么女朋友?连家里都不管!明天一定要让他滚出这个家!”
季均宁的翅膀硬了,季总的拳头也硬了。
季总一拳砸在紫檀供桌上,香炉当场飞出去,“嘭”地砸在水晶台灯上。
“姓王的!我哪对不起你了?敢算计我儿子!”
季总扯开领带,撑着供桌,深深低下了痛苦的头。
为友谊,为儿子。
他的头半晌没抬起来。
因为王大夫的玄学笔记正摊开在紫檀供桌上,奇迹般地没被铁拳砸飞。
只见最新一页画了张歪扭的阵法图,标题用医生特有的处方体写了四个字:
【夺妻大计】
备注:需在季总茶水中加曼陀罗花粉(每日1g)。
第55章 只是死个普通人而已
季流景提着裙子离开了王大夫的房中房。
身后一片叮里咣当,是季总在发狂,在怒砸王大夫的玄学大套装。
裴夫人边哭边拉他,“你别这样,别这样啊,我好害怕,呜呜~”
季总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面容五光十色地变了一通,逼着她连往后退了几步。
“咣”一声,裴夫人后背砸在了那面八卦镜上。
季总大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事——事——”
屋内荡漾着季总的回声。
季流景怀疑裴夫人会被震聋,特意看了眼,确定她这个年纪并没有残疾这一劫,于是放下心来,欣然由着季总回声了。
季烟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跑出来了,站在季流景身边,嘴一撅,哼了一声,“季流景,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特得意?”
“那倒不太得意。”季流景说:“毕竟我还什么都没算呢,大家就先打起来了,好没意思。”
季烟南又哼一声。
“看起来二位好像不太想知道王叔的死因了。”季流景目光轻飘飘地望向季烟南,“不如季三小姐您给个准话,这单我还要不要看下去,毕竟躺在地上那位也是您的……”
她话音未落,季烟南已经尖锐地叫起来:“你闭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怎么可能什么关系都没有?”季流景疑惑道:“我说那位也是您的长辈,从小看着您长大的,难不成错了?”
季烟南:“……季流景,你闭嘴!”
季总一手撑墙一手环着裴夫人,二人目光交织,裴夫人抽泣起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不要问我了呜呜~”
王大夫四仰八叉地躺在那。
季流景嘴角翘了翘,不知道想了点什么,忽而饶有兴趣地扭过头,看着抱臂站一边的季烟南。
季烟南今天穿了套jk,衬得她身形更加娇小瘦长,面孔因为恐惧而明显发白,偏偏她自己并没察觉到这一点,红唇仍旧很骄傲地撅起来——
像个没人气的娃娃。
她确实太不像个人了。
季流景说:“烟烟,饿不饿?姐姐带你吃点好吃的去呀!”
季烟南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季流景你有病吧?能不能好好说话?”
“总要给爸妈留点空间嘛。”季流景望向房中房的内部,季总高大的身形已经将裴夫人整个遮住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中传来。
季烟南转身欲走。
季流景却反手将她拉住了。
“别急啊……”季流景嘴角一翘,“你确定不想知道王叔的死因吗?毕竟他可是……”
季烟南:“你要去哪?”
季流景没骑车来,季烟南只好亲自开车。
季流景坐在她的小跑里,回头望着王大夫的别墅感叹:“真会玩啊,尸体play,季均宁都不敢这么玩。”
季烟南强忍着自己把季流景踹出去的冲动。
季流景声称要带她吃顿好的。
季流景带季烟南走进了海底捞。
穿过一路“今天你生日!嘿!送上我祝福!哈!”,一个笑容满面的服务员领着她们坐下了。
旁边桌的小孩喊:“漂亮姐姐!”
季烟南刚要发飙,季流景已经笑嘻嘻转过头去打招呼,“你好呀宝宝,你真可爱!”
季烟南讨厌人潮汹涌的环境,讨厌穿着廉价而吵闹的人类。
主要最讨厌巨大的店里除了服务员没人捧着她的感觉。
她和季流景关系差得出奇,但其实在她心里,季流景是这屋里唯一一个配得上和她说话的人。
季烟南一向搞不懂,季流景为什么这么喜欢自甘堕落,这么喜欢跟下等人说话。
她很烦躁地,又把帽子往头顶又扣了扣。
她
是天生高高在上的名媛千金,是生来就该被人仰望的存在,绝不能被人在这种下等地方发现身份。
季流景面对海底捞菜单稔熟得不能再熟,劈里啪啦一顿点菜,随手把平板递给服务员,“我要酸梅汁,她要水。”
服务员应声下去。
季烟南硬邦邦道:“所以王叔怎么死的?这么推三阻四不肯说,难不成是你杀的?”
“是啊。”季流景笑嘻嘻道:“哇,被你猜出来了,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应该灭口?”
季烟南:“……你!”
服务员恰好端来了季流景的酸梅汁。
季流景接过来,“谢谢姐!再帮我们多拿点牛肉粒来好吗?”
服务员转身走了,季流景便托着下巴又看向了季烟南。
“妈今天戴的那支紫罗兰发簪,你最好赶紧扔了。妈最喜欢紫罗兰,王叔死的时候身上又那么多紫罗兰元素,让人不多想都难。”
季烟南这次倒没多话,只说了声好。
季流景接着道:“王叔摆了个桃花阵,他想要让妈真心实意地爱上他,彻底放弃爸,好跟他在一起。”
季烟南头瞥向一边,红唇轻启,讥讽道:“真是不自量力。”
季流景并未对她的话有所意外。
“确实是不自量力,居然找了那么个大师帮他做法。也不知道是谁推荐的,他要是没死,我肯定要劝他跟那人绝交。”
季流景却没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我去弄碗调料,你下点肉。”
季流景再回来的时候,肉已经在锅里漂浮起来了。
当然不是季烟南,是服务员来送牛肉粒的时候顺便下了。
季烟南仍旧冷着脸坐在那,没有一点动的意思,服务员见了季流景,乐呵呵说:“您好,需要我帮您捞一下吗?”
“好呀!谢谢!”
季烟南坐着只喝水。
季流景喝酸梅汁时,她说:“沉甸的垃圾色素,有什么好喝的?”
季流景忽然说:“他酒量稀巴烂,就像你一样。”
季烟南莫名其妙突然挨了骂,正要骂回去,季流景手指却轻叩了两下桌子,接着道:
“他酒量不行,还非要喝一堆那大师给的桃花药酒,喝完之后人晕了,浑浑噩噩的时候看见咱妈来了,以为是来跟他偷情的,结果喝醉了硬不起来,就跑去拿春药吃。”
季烟南瞳孔地震,“他那屋里还有春。药?”
“他一老光棍有个球的春。药?”季流景笑了一声,“他把他那降压药当成了春。药,连嗑了好几粒,最后从梯子上摔下来,当场把自己给送走了。”
季烟南心中翻江倒海。
半晌,她才稍微缓和了下情绪。
“你别想糊弄我。妈妈说了,他的死不是普通的死,真要是这么简单,明明早就报警了,你是不是就想看爸爸妈妈吵架啊?”
季流景慢悠悠夹了根奶酪鱼条。
“虽然我确实挺爱看他们吵架……但我糊弄你干什么?当然不是普通的死了,不然你以为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看见咱妈?”
季烟南在升腾的热气中打了个寒颤。
季流景咬了口鱼条,“他在眼镜腿里面找人微雕了张八卦图,但搞成了聚阴困水局,又弄了个招魂阵,再加上他搞的那两只压阵王八,本来命就不怎么硬,能不招来东西就怪了。”
季烟南听得很茫然,但她不愿意季流景看出她的茫然,于是她下巴扬得更高了。
“所以呢?招来了什么?”
“一个老朋友。”季流景说:“一个他在医院认识的老朋友。”
“当年咱妈和路小姐打仗,路小姐一刀捅穿了她,你猜为什么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季流景眨眨眼,“当然是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供了点器官。”
季烟南心头狂跳不止。
但她还是梗着脖子说:“能为妈妈牺牲,是他的福分。”
季流景并没应她这话。
她接着说:“人家活着的时候不知情,死了就该知情了,既然知情了,当然就想要报复。本来这片别墅磁场好,他进来也不容易,但咱王叔太聪明了,摆了那么完美一风水阵,直接把人家给请进门了。”
季烟南睁大眼睛。
“当然。”季流景一摊手,“你也可以把这当作一个意外,是他自己喝多了酒产生的意外。总之你要问的问题我答了,卦金我也不收你,回去怎么讲就是你的事了。”
季烟南并没意识到这话里有什么。
季烟南明显能感觉到她的眼皮和心脏在一同狂跳,但她已经放不下她的下巴了,她仍旧只能扬着它。
她情绪已经不太足地说:“只是死了一个普通人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季烟南没说话,季流景却站起了身。
她从季烟南面前的辣锅里捞出了一块鸭血。
这个视角让她可以完全俯视着季烟南。
她仍然是一张快活的笑脸,她说:“现在明白了吗?烟烟,你爸爸的死,是因果相成。”
鲜红的辣锅在眼前翻滚,季流景捞着满满一勺鸭血,笑盈盈低下了头。
“所以,他可以死,你也可以。”
季烟南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明明她笑得这么灿烂,季烟南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许久没有这样蔓延在她的全身了。
因着季流景已经许久没有和她正经打过交道,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多人场景下打两句嘴炮,其实是毫无杀伤力的。
她讨厌季流景,她怕季流景,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每一次见到季流景,她又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该死的一点。
她能肆无忌惮地骂季流景,只是因为她心知肚明,季流景压根不在乎这种事情,并不会因为她多骂了两句就对她做什么。
但如果季流景想做什么,根本谁也左右不了。
季流景是个微笑恐怖分子,因为她大多数情况都很友善,所以很多人会觉得她的笑容就代表着友善。但季烟南知道,季流景笑,完全只是因为她爱笑。
她甚至很享受于笑嘻嘻地看人勃然大怒。
比如,某些季烟南很不愿意去回想的过去。
上一次,上一次,上一次季烟南这样面对季流景,甚至还是在高中的时候。
季烟南几乎要叫出声来了。
季流景的目光在她脸上毫无感情地转了一圈。
季烟南吞了口口水,“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