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考加油!
【卧槽这是真见鬼了吧】
【救命啊阿森快跑啊,我不想看你的镜头变成黑色】
【我相信老婆!老婆说今晚是个平安夜!今晚肯定是个平安夜!】
【真是鬼?有本事让我看看啊,是不是连麦来炒作的啊】
阿森根本来不及看直播间了,拎着他的自拍杆和手电筒一路狂奔。
幸亏他常年健身,跑步神速,一路绕着大厅跑,掀翻好几片蜘蛛网,踹倒好几个破轮椅,踢过好几个药盒,“嘻嘻嘻”仍然如魔音绕耳,始终在他身后。
“主播!主播!”他大叫:“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帮帮我!你能帮帮我吗?”
“别怕。”这次季流景却说:“跟着你的直觉跑,你会跑到你该去的地方的。”
跟着直觉。
阿森真有点想骂人了。
但他也没时间去骂了,医院走廊七拐八绕,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但总算暂且听不见那恐怖的“嘻嘻嘻”了。
他靠着柱子稍作喘息,这柱子上倒也没有蜘蛛网。
身后的黑暗像一团浓墨,面前是个电梯。
【主播,等等】
【卧槽我看见了什么?】
【阿森别停,快跑,快接着跑!】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快往出口跑啊!】
阿森跑得头脑一片昏沉,还没来得及看屏幕,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
“嘻嘻嘻~”
阿森猛地跳起来,四目相对时,他看到了一张此生都不愿再回忆的脸——
这是一张堪称四分五裂的脸。五官崎岖地扭成一团,从眉毛到鼻子一路蜿蜒下一道蜈蚣般的伤疤,左半张脸像压缩毛巾似的拧在一处,右半张脸看似是舒展的,但仔细一看,他以为是眼睛的地方,竟然是挤上去的鼻孔。
“你会死的!”它说。
它的嘴一张一合,“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你不要下去!你会死的!”
阿森暴怒了。
他一拳抡起来,直接论在了它变形的脸上!
这东西嚎叫一嗓子,似男又似女。
直播间嗷嗷尖叫,打赏连连。
【阿森好厉害】
【卧槽活久见了,阿森直播打鬼】
【这真的是鬼吗,鬼
不是没有实体的吗,怎么会被打啊】
阿森哆嗦着大叫:“不就是鬼吗?不就是吓唬我吗?我不怕你!来啊!”
“别打了!”
季流景的声音在这时出现,居然带上了难得的急切,连直播间的群众们都楞了下。
季流景喊:“他不是鬼!你仔细感受下,他有实体的!”
阿森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但他刚只是呆了一下,身下的那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嗖地一下从他身边溜了过去,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森呆了。
他抖着嘴唇半晌才开口:“这,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个好东西。”季流景说:“虽然有点疯,但能用。”
【我作证,肯定是好东西,老婆刚才是真的急了】
【我第一次看到老婆的脸上出现裂痕!她不笑了!我老婆不笑了呜呜呜】
季流景现在又笑了。
她喝了口旺仔牛奶,仍旧眸光璀璨地坐在那。
“有耳机吗?”她突然问。
阿森不明就里,“有,我要带吗?”
“带上。”季流景说:“记得卡死点,别从你耳朵里面掉出来就好。”
阿森满头雾水,但照做了。
季流景很满意地笑了,“好了,别害怕,他不会打扰你的,继续往前走吧,你很快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了。”
阿森惊魂未定,却又从季流景的话中听出了什么来,他问:“我想看的……是什么?”
手机中少女的面孔比光芒还耀眼,她一双圆眼定定望着他,那眼中似是有漩涡,引得人有点迷糊。
她的声音又带了笑意,仿佛刚才大喊时的焦急只是他的错觉。
她说:“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啊。”
第二个问题……
阿森的面孔凝滞住了。
怎么可能呢?他想。
我爸……
会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高大的医用电梯。
惨白的手电光映出斑驳痕迹,上面干干净净,一丝蛛网也没有。
“你是说这里?”
“没错。”季流景肯定地告诉他,“现在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直接下去,不用害怕,你今夜的卦象是水火既济,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男人总是会对美女下意识多些信任。
阿森按了电梯。
季流景说:“直接去地下二层。”
电梯在他面前缓缓张开了嘴,在他踏进去时发出“咣当”一声,随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只剩一地黑暗。
……
【我的心真是一跳又一跳】
【我相信老婆,今晚是个平安夜】
【我总觉得下面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好害怕】
空气一片死寂,阿森从包里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掌心正中,蹑手蹑脚地前进。
【好家伙,原来阿森的包里还有这】
【灵异探险主播肯定是要准备点东西的,他们去的地方真不好说,毕竟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地下的空间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得多,浓郁的消毒水味弥漫在这里。
阿森看到了一排写着“手术室”的屋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手术室没有亮灯,但他仍然在猫腰贴着墙走,这是他当特种兵时候的习惯了。
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
他顿时将自己隐入了黑暗。
那是两个医生模样的人,他们穿着白大褂,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这个人叫你这么弄死了,身上别的件怎么办,那都是钱知道吗?”
“对不起,我也是手快了,回头我去和老大道歉……”
阿森的瞳孔倏然放大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俩是什么人啊】
【别说了我都现在在替阿森捏一把汗,千万别被发现啊】
血腥气萦绕在鼻端,阿森屏住呼吸,直到那二人的声音彻底远去,耳边再也没有任何响动声,他才接着缓慢前行起来。
阿森耳力很好,他一只耳朵塞着耳机听季流景的安排,另一只耳朵则在听外面的声音。
他听到了隐约的哭声。
【我好像在看恐怖逃生游戏,up煮讲解下好吗,给我壮点胆】
【这也太像鬼片开头了,灵异主播进入鬼宅探险,发现后面的连环案件】
【主角都是可以死里逃生的,阿森我挺你】
【阿森阿森向前冲,带我们来一块看看!】
“你现在可以走。”耳机那头季流景说:“你是安全的,别怕,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阿森猫着腰从黑暗中潜行。
越过手术室,他往里面走去。
哭声若有若无,甚至又像猫叫,他按住心脏往里走去,他知道自己遇见了了不得的事,他别无选择。
他却总想到季流景的那句话,他爸在这里。
做调查记者的第十五年,他的爸爸被黑心外卖报复绑架,勒令他们家交赎金,他给了钱,但人还是没回来。
绑匪后来被抓了,他们却口咬定他爸自己跑了,警方没找到活人,也没找到尸体,他再也没见过他记忆中高大威武的父亲。
在黑暗的尽头,阿森摸到了一扇门。
哭声来自门后。
阿森试着拧了下把手,没打开,门是锁死的。
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这血腥气扑鼻而来,他心头一紧,迅速离开了那间屋子,快步隐匿到了黑暗中。
这次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将一个巨大的袋子丢到了对面的墙角。
那两人并未防备,把袋子丢在那就离开了。
他们一走,阿森就立刻走了过去。
越接近那里,血腥气就越浓重,袋子系得严严实实,阿森掏出匕首,在袋子上划了一下。
怕人发现,他一直没打开手电,只能借着走廊偷过来的一点微弱光亮去看。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有点害怕,怎么看不清呢】
【苍天啊大地啊,这真的是实时直播啊】
微博热搜:
#直播探秘榕城废弃私立医院#已到热一。
【阿森怎么呆住了,他不说话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救命我好害怕】
【要不报警吧,这下面是不是在干杀人越货的事情啊】
阿森呆立在原地。
人在恐惧到极致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来声音的。
然而季流景却说:“阿森别慌,现在拿你包里的另一个手机拍几张照片,然后接着绕,你会找到你想找到的答案的。”
阿森下意识想直接把镜头对准手下的袋子。
他干噎了一下,立刻死死用手捂住了嘴,接着他喉结猛地滚了滚,他听到季流景说:“别露出来,直播间会被封!”
少女音色甜美,宛转中又有种说不出的蛊惑,溪水潺潺流过他耳朵时,他因为猛烈的恐惧而丧失的神智终于渐渐回来了一些。
他火速掏出另一只手机,扒开那只袋子,对着里面破烂不堪的人民碎片拍了几张。
他根本不敢再去看。
里面应该是个人,他的肚子被整个剖开了,内脏混乱地丢在一起,脑袋则像个赠品落在旁边,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是男是女。
这个宇宙超A美少女真像个神仙降世,她讲话时,他四肢的血液也总算正常涌动了起来。
他挪了挪僵硬的脚步。
也不知道是怎么挪回来的,总算远离了人民碎片,他原本打算直接上楼,一眼却又看到了那边的手术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连廊,哭声传来的地方和人民碎片被抛弃的地方都在左边,而手术室所在的右边,他还完全没去过。
他只是心里起了一点念头。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
黑暗仍旧吞噬着一切,仿佛冥冥之中的吸引,他朝着走廊的最尽头前行。
这一路的灯都是亮的,他无所遁形,尽头的玻璃展柜也是。
他走到展柜前,仰起头,呆呆地看
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浑身赤裸地被挂在里面。
已经死去多时。
【阿森还好吗,怎么镜头一直在晃啊】
【阿森还是快上来吧,虽然主播很厉害,但这地方太危险了,要是让人发现就完了】
【已经报警了,这地方肯定是罪犯老巢】
【我都捏一把汗啊,这是条真的人命,主播就一点不怕阿森出事吗】
阿森的喉咙发出一阵难以控制的嘶哑声音,他伸出手盖在那张玻璃罩上,手指不断抖动着,想要碰到里面的人。
“爸……”他轻声呢喃,“爸,爸……”
从那次绑架后就彻底失踪的父亲,出现在了他直播的灵异医院。
阿森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悄无声息间,“手术中”的红灯灭了,门从后面缓缓打开。
而阿森仍旧站在父亲的遗体面前。
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72章 只是逃杀而已
全身血液一起涌上大脑。
阿森差点原地魂飞魄散。
父亲的遗体黑洞洞耸立在他面前,闭着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刻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和父亲重逢了。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却被人捂住嘴猛地一拉——
整个人顷刻遁入了黑暗。
镜头剧烈晃动,网友陷入惊慌:
【阿森怎么了,怎么晃这么厉害】
【老天哪别吓我,这是真恐怖片吧】
【老婆老婆,这是怎么回事啊】
季流景挑挑眉,“你们猜?”
她腕上套着一串彩色琉璃珠,衬得她手腕更加白净细腻,肌肤如雪。
此刻她盘着珠子,眸中光色难辨。
【啊啊啊对不起但我疯狂截图,老婆怎么能这么美】
【老婆说阿森没事,阿森一定就没事!】
阿森心头大跳,正要挣扎,一只手却将他的嘴紧紧捂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楼梯间里。
狭小的楼梯间充斥着雨季的潮湿气,阿森听见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耳边说:“别动。”
阿森豁然定住。
这声音他认得,是刚刚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可这时他却觉得奇怪了。
刚才和疯子面对面打斗,他明明毫无感觉,然而此时此刻,他居然心中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熟络感。
门外,白大褂们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无人发现这里曾经多出过一个人。
鼻端再次传来浓郁的血腥气。
有声响在门口停下。
阿森的嘴还被疯子捂着,他听见外面略带得意的声音:
“看看这个人,我们把他摆在这儿,就是要让我们记住,上次的失败是什么样的!这次我们绝不能让该死的记者搅黄!”
“好好的买卖他说搅黄就搅黄,他不是最爱讲什么正义吗?就让他亲眼看着我们的生意做得有多好!”
阿森的拳头登时就狠攥紧了。
他牙齿死死地咬着,连刚才和人民碎片四目相对时都没动一下的眼睛,瞬间一派猩红。
他攥紧拳头正要往外冲,疯子的手却突然覆在了他的手上。
阿森在极度的愤怒中扭过了头,再次对上了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这样的一张脸,不管见了几次都有相同的冲击力。
然而这一次,阿森竟然没叫出来。
他看见了疯子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闪着他熟悉的光芒。
他刚刚明明也见过这双眼睛,那时这眼睛绝不是这样的,他敢保一万个证,不然他不可能打下去。
他满腹都是疑问,然而疯子一言不发,只示意他往楼上去。
阿森懵懵懂懂地跟上了。
他甚至忘记了把镜头举起来。
“吓人吗?还好吧?”
直播窗口另一头,少女圆圆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细碎笑意从中漫出。
“水火既济,宜重逢,宜脱险,宜……一锅端。”
阿森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楼上的。
这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小楼梯间,下面堆满了废弃医疗用品,一楼的门是锁的,他跟着疯子一直走,就这么到了三楼。
疯子打开了三楼的门,对着铁皮门重踹了一脚,接着迅速拉起他向上走去。
走到四楼时,阿森突然颤着手抓住了他。
“你,你到底是谁?”
【谁谁谁?这故事还有久别重逢的剧本吗】
【阿森能不能把摄像头举起来啊,纯路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相信这绝不是剧本了,但凡这是个剧本,现在这个阿森至少有个正常机位能看】
然而疯子却平静地挣开了他的手。
“警察很快就来了。”疯子说。
他声音仍旧是古怪的,带着不男不女的尖利,但却绝不像初见面时的毛骨悚然,而是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绪平和之感。
疯子不知何时,已经自然而然地拿过了阿森手里的匕首,“他们已经发现不对了,现在正在找你,你不要说话,跟我走。”
四楼比一楼更黑,这里没有一丝灯光,黑暗蜿蜒如长蛇。
疯子向他伸出手,“来,拉住我。”
阿森心绪澎湃难言,最终他伸出手,和疯子握在了一起。
他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在跳。
是他猜想的那个人吗?
不该的,他想,他从小拉着他一起长大,他熟悉那只手,是那么温暖的大手,手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这只手则是冰凉的,凉到彻骨,让他在大夏天甚至抖了抖。
疯子仿佛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悉,在黑暗中带着阿森七拐八绕,也不知道进入了哪个房间。
“好好待在这里。”他命令道。
阿森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疯子却指着他的手机,“嘘”了一声。
手机里有内鬼?
有坏人潜伏在直播间!
阿森脸色已一片惨白,他瞬间懂了什么,只一味地点头。
疯子走到窗口,示意他往下看。
院子里已经不复他来时的空荡,两辆车停在门口,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往车里钻。
阿森的耳边却在这时传来了响动声。
有人上来了!
但是在他们下面的一层楼。
警车已顺着高速路一路亮灯而来。
他听见楼下的人在压着声音打电话,“找不到了,该死!”
阿森一声也不敢吭,只死死抓着疯子的手。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轻碰了两下。
毫无预兆地,他眼眶中落下一滴泪来。
警笛声响彻天边,疯子在他身边坐下,阿森看到他的脸,他一丝恐惧也没有了,这个人如此陌生又熟悉,让他忽然想要抱一抱他。
阿森抖了抖嘴唇:“……”
然而他话音尚未开口,疯子却笑了,他说:“你好好的,灯等警察叔叔。”
阿森想要说话,但猝不及防地,疯子就这样倒了下来。
他直挺挺地倒在一边,阿森几乎是跪着扑过去,他哑着嗓子,颤着声喊:“爸!爸!”
“爸是你吗?爸!爸啊!”
疯子的脸上带着笑容,是他熟悉的慈爱的笑。
阿森的手探过去,人还有呼吸。
他浅浅松下一口气来,刚想向季流景求助,却想起刚刚疯子告诉他的,直播间有坏人。
坏人还在吗?
阿森不敢去赌,他要听他爸的,等警察来。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动了动。
他一僵,原本躺在他腿上的疯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了无神色,双唇却诡异地勾了起来:
“嘻嘻~”
疯子大笑着从他腿上跳起来,拔腿向外跑去。
阿森猛地探头要去抓,然而他跑得实在太快了,一边跑一边笑,转瞬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唯有阿森呆滞地握着手机,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
……
这时,那个轻灵的女声又带着一点笑意响了起来:
“阿森,第二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阿森木楞楞去
看天花板。
他这时才发现,这是妇产科的医生办公室。
他的爸爸,一个优秀的调查记者,曾经调查过这里的非法。代孕,将一干人送进监狱。
此事发生一年后,他因为调查黑心外卖而被商家报复绑架。
绑匪声称他逃了,但警方在他们的衣服和凶器上都发现了血迹,一切证据确凿。
他和妈妈再也没等到他回家。
【警察叔叔好像来了!我听见声音了】
【阿森是不是被吓坏了,感觉下面的东西肯定不是好东西】
【老婆刚才还让他拍照来着,好想知道阿森都拍了什么】
阿森将手机倒扣了过去,没有让镜头捕捉到他。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谢谢主播。”
他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您是知道他在这里等着我吗?”
等在那里保护他,附在一个丑陋可怖的疯子身上,见了他最后一面,保护了他最后一次。
季流景拨弄着她的琉璃珠,绮丽的面孔似笑非笑,“你看,水火既济,我没骗你吧?”
“你爸爸一辈子做了很多很多好事,最后却死于非命。他也只是想见儿子最后一面而已,这么小个愿望,谁听了都会让他完成的。”
“所以……”阿森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怎么死的?”
“当年从绑匪那逃出来,落在更想报复他的人手里了。”
“黑心外卖烧了一辈子黑锅,最后自己把黑锅背了。”季流景轻笑了一声,“你看,善恶还真是有报。”
直播间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老婆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森的爸爸是怎么回事啊,老婆能讲一下吗】
“是个好人。”季流景说。
“一个想要保护别人的人,虽死未悔的人,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她顿了顿,接着笑开来,“这是个好故事,你们看阿森多开心啊。”
阿森拼命拿手擦泪:“对,对,我真开心,真的……呜呜呜呜呜!”
【所以黑暗中的阿森到底看见了什么,我可太好奇了】
【是啊,感觉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而且老婆只让阿森拍照,没有让阿森把镜头对过来,说明这东西连老婆都不敢让它出现在直播间的】
【倒推一下,多半是出现了就会让直播间封禁的东西】
【再再再倒推一下,我也听明白了,阿森除了连麦就是想找爸,这回爸看起来是找着了,而且还得到了老婆的称赞,说明他爸肯定是个人物】
“如果大家想知道黑暗中的阿森究竟看到了什么,欢迎锁定这几天的热搜。”季流景说:“我的直播间暂时还不太想被封禁,大家帮帮忙。”
季流景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旺仔牛奶。
只是卖一点人体器官而已。
“我的爸爸……”阿森低声说:“他是个优秀的调查记者,是他举报了这家医院非法代。孕,他是为了正义被害的,我为他骄傲,我要带他回家。”
“先别动。”季流景说:“听你爸的,别露出自己周围的环境,等着警察来找你。”
【直播间有内鬼!】
【救命啊怎么这里也有坏人,好恨】
【等等,老婆让阿森听爸爸的,难不成那个疯子就是爸爸?】
【我觉得不是,如果疯子真是他爸爸,阿森肯定不会放走他的】
……
弹幕接着众说纷纭。
季流景已经开始看第三位幸运观众。
“警察来到这里可能还需要一会儿时间。”耳机里,季流景的声音响起,“需要我再陪你聊一会儿吗?”
阿森沉默了下,点点头。
他意识到季流景看不到,这才哑着嗓子说:“那个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啊,就是一个疯子而已。”季流景说:“本来是个网红,被前男友泼硫酸毁容了,过来这医院想治,没想到又给治失败了,人就彻底疯了。”
【一人血书把疯子找上来,好奇他和前男友的故事】
【疯子是个男的吧!前男友也是吧!耳朵竖起来了】
【给子圈果然乱啊】
“后来你爸过来踩点,就认识了他。”季流景眉一挑,“你爸本来说,要帮他讨公道的。”
第73章 只是自愿而已
季流景的声音在夜幕下悠然回响:
“当时他已经是个出了名的疯子了,钱为了看脸都花完了,住的地方也没有,成了个流浪汉。所有人都避着他,就你爸愿意去听听他的故事,所以他就和你爸熟起来了。”
【爸爸真的是个好人,啊啊啊啊啊】
【没想到疯子哥也有故事】
【每一个疯子其实都是有故事的,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疯呢】
【所以前男友为什么不给他掏整容的钱啊,法院没判吗】
“因为前男友穷啊。”季流景一摊手,“前男友本来穷得叮当响,还装有钱人骗他,被戳穿之后他要分手,前男友一气之下就给他泼了硫酸。”
【???我在听些什么?这不是鬼故事???】
【主播到底怎么能笑着讲出这段话的】
【珍爱生命吧大家,远离男人!】
“他这就是个纯粹的医疗事故,但医院不承认,不愿意赔钱,他人也疯了,就住在医院门口一直闹。”
阿森颤巍巍问:“那,那我爸呢?”
“你爸答应了他,要帮他写一篇稿子。稿子其实也写好了,但被毙掉了,因为你爸的领导觉得这不够积极阳光正能量——其实还有个深层次的原因。”
阿森屏息凝神,“什么原因?”
季流景勾唇一笑,“有个老朋友不想让他发啊。”
她声音略带了点可惜:
“他只是被毁了脸而已,稿子一旦发出去了,那医生的名声就完了啊。医生好不容易读到博士,她爸从别人那拿了那么多论文才给她供上去,怎么能被一个普通人给毁了呢?”
【拳头硬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卧槽我在听些什么?怎么就从情杀案变成学术腐败故事了?】
“哪里腐败?”季流景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可不能胡说啊,人家学生都是自愿把论文交上去的。人家只是心疼导师的女儿而已,只要熬一个月通宵就能办到的事,何必要劳烦人家千金小姐呢?”
【我不行了,我呼吸要不畅了】
【普通人就不是人是吧???】
【老婆为什么每次都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事情啊】
“因为这就是真相啊。”季流景的声音仍旧很甜,旺仔牛奶把她的嗓子滋润得很好。
她的眼睛闪了闪,瞳仁里射出一点稍纵即逝的,很悲哀的光色,然而迅速就被她惯常的笑意覆盖了。
她轻飘飘开口:“这是这件事情的真相,也是这世界上大多数事情的真相。”
【突然就痛苦起来了怎么办】
【有一种大逃杀节目突然变成了情感栏目的感觉】
【疯子哥好可怜,所以他现在还住在医院是为什么啊】
“因为习惯了。”季流景接着说:“反正也没地方去,那个点滴室挺好的,还有床可以给他睡。”
“坏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对他也没有警觉心,正好他们在底下干他们的,楼上住个乞丐还能替他们遮掩一下,毕竟门口连点蜘蛛网都没有,有他在,哪怕有人来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阿森顿时毛骨悚然。
怪不得,怪不得这废弃医院里,有的地方蛛丝密布,有的地方却常年干干净净。
“那,那……”他问:“疯子还有救吗?有没有办法帮帮他?”
【阿森也是个好人呐】
【虎父无犬子,那么好的爸肯定不会养出垃圾儿子来】
“办法就不用你操心了。”季流景笑了笑:“他自然有去处,毕竟他那位前医生就要进去了,到时候还需要他去作个证呢。”
连疯子哥都有了未来。
阿森不断用手背擦着眼睛。
观众们也总算舒出一口气来。
“我没什么问题了。”阿森有些抽泣着说:“请下一位观众吧,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久。”
如果阿森此刻在看手机,他就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直播间的打赏数字已经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高度。
他的粉丝数量也在一路高歌往上涨。
【阿森不要不好意思,祝你未来顺利!】
【希望你和你妈妈未来能好好过】
【你爸爸是个很伟大的人!我们都会记住他的!】
季流景打开中奖名单。
第三位幸运观
众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这位观众叫【有肱二头肌的小宁】。
“你好!”季流景朝他招招手,“欢迎你,有肱二头肌的小宁。”
这也是个年轻男生。
他身形瘦弱,面孔乌青,黑眼圈极重,看着像是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他挺腼腆地和季流景摆摆手,“主播你好。”
【小宁你的肱二头肌呢】
【哥们是不是好几天没睡了,要不先去补个觉吧】
【小哥的气质不太像程序员,但我老公的黑眼圈和你真的很像】
【哥们是干什么工作的啊,能说出来让我避雷吗】
小宁有气无力地说:“古董店。”
他看起来是快哭了。
“主播,我不说废话了,我已经差不多一周没睡了,我这周每天都在你这里等抽奖,再没抽到我,我可能就没法活着等到你下一次抽奖了!”
【哟哟哟,看起来有故事】
【快说出你的故事】
【小哥如果没有黑眼圈,人应该挺清秀的吧】
“那么就老规矩,说出你的故事吧。”季流景抬眉,“大家一起帮你看看。”
“是这样的。”小宁有气无力地说:“我去年大学毕业,实在找不着工作,就到家里的古董店来帮忙,去年我爷爷没了,这店就直接给了我。”
【我竟然看到了一丝小说开头的感觉】
【该不会后续是被霸道男鬼强制爱了吧】
小宁木着脸:“是女鬼。”
【!!!我听见了什么】
【终于有点刺激东西了,这一晚上反腐反得我脑瓜子嗡嗡叫】
【这么多年了,女鬼还是喜欢柔弱书生】
【霸道美丽千年女鬼X柔弱古董店继承人,gb,r18,**】
【笔递给你!今晚我就要在po见到你!】
小宁:“呜呜呜你们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从小就怕鬼啊!啊啊啊啊啊!她缠上我了谁懂啊!啊啊啊啊啊!”
季流景聚精会神地看着弹幕。
其实她也有点想看。
可惜女明星要有架子,不能这么与民同乐,还是晚上睡前偷偷去看吧。
季流景沉稳持重地咳了一声,继续抛出友好的橄榄枝,“别哭,你要不再继续说说吧,聂小……啊不是,霸道女鬼是怎么缠上你的?”
小宁目光幽怨:“她不叫聂小倩!”
“好的小宁。”季流景说:“你继续讲。”
“这事情其实也怪我自己手欠。”小宁惭愧地低下头。
“我我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就在半个月前,我只是想收拾一下之前的东西,没想到就收拾出了一把伞。”
“那把伞挺旧了,但保护得不错,我觉得是个好东西,就把它拿出来护理了一下,结果从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小宁的神色中突然现出了浓烈的恐惧,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从那天晚上起,每天我都梦见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他瑟瑟道。
“她举着伞,就是那把伞,她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她说,这是她的嫁妆伞,没有人能拿走。”
【啊啊啊救命,大半夜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吗,这确实很难睡着了咱说】
“我试过很多法子了。”小宁叹气,“包括去酒店住,把伞扔家里,可半夜我还是会梦见它,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伞又出现在了我的旁边,我当时吓得魂都散了。”
【卧槽这是真邪门,这不是聂小倩吧这应该是白素贞吧】
【那你整夜不睡的话,它是不是就不来了,或者调调作息呢?晚上干活白天睡觉?】
“我现在就是这么干的。”小宁说:“可这也不是个办法,白天店不开门的话,慢慢就挣不到钱了,我不被鬼吓死就要饿死了。”
“而且……”他又叹了一口气,“半夜不睡觉,我还会遇见更可怕的事情,我躺在床上就会听见高跟鞋声在窗外徘徊,可我住三楼啊!”
【我还是好奇女鬼长得漂亮吗】
【楼上的,你才是真正的色鬼】
小宁弱弱道:“其实……还挺漂亮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啊果然】
季流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拆了一盒新的旺仔牛奶,直到小宁这话音落地,她突然说:“你的伞在你旁边吗?”
小宁立刻猛点头。
他把伞拿了出来。
这是一把油纸伞,红色伞面,上面的金凤凰交织一处栩栩如生,宛如要脱伞而出了。
凤凰眼睛看着的方向,是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子。
季流景乌黑的瞳孔中放出了明显的光芒。
“是个好东西啊。”她慢慢说:“这可是民国的老物件了,回头卖我行不行?”
“送你!主播!我直接送你!”小宁哀嚎:“民国的东西?我又没惹她,她为什么要缠上我啊?漂亮也不能这么为所欲为啊?”
【到底有多漂亮啊,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举手,我也要看,能不能开通小倩共赏业务】
【小倩还记得我吗?我是大明湖畔的姥姥啊,快让姥姥看看你】
“确实漂亮。”季流景说:“毕竟能让一个富家大少爷什么都不顾,各种机关算尽,跟家里打破了头,把好几个姨太太都送走也要娶进门的人,当然是个漂亮的人。”
小宁:“啊?啊???”
小宁对鬼故事其实挺熟的,他爷爷年轻时候为了卖东西,给每个架子上的古董都杜撰了独一无二的故事。
什么风流男鬼俏寡妇,美艳女鬼呆和尚,皇帝微服私访中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是假的吧,这都是假的吧!
不是吧?他真是鬼片男主啊?
第74章 百年之后
季流景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眼中流光璀璨,潋滟美丽。
“所以,要考虑听一场深夜脱口秀吗?”
小宁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那我可就开始啦!”季流景笑起来:“故事要从民国二十几年说起了,那时候,我们的女主小聂还是个快乐的小姑娘……”
【女鬼该不会真的叫小倩吧】
“那倒不是。”季流景说:“她没有名字,小时候被扔在戏班子门口的,旁边还有个医疗垃圾废镊子,所以大家就管她叫小聂了。”
小聂每天唯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嗓子怎么也练不好,总是不如戏班子里的师姐。
她的戏班子不是什么出名的戏班子,大家都没什么钱,有一顿肉没一顿地吃饭,日子过得也不坏。
她和师兄在一起了,师兄是个武生,是戏班子内定的下一任班主。
师父也支持他们在一起,她每日唱完了戏,就开始给小聂绣嫁妆,说等小聂十六岁的时候,就给他们办婚礼。
小聂看过一次,那是一张很大的绣面,红艳艳的,上面的金凤凰交织一处,栩栩如生。
那时候小聂十五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出了名的美人,尽管她在唱戏一行毫无天赋,依然有公子哥慕名而来,只为了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那都是些很不错的公子哥,他们有的从国外留学回来,有的就在本地上学,都是读过书的人,很讲礼貌,他们给小聂讲外面的世界,小聂听得满眼放光。
小聂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一架飞机扔了几个炮
弹下来。
隔壁的学校被炸了,熟悉的公子哥也死了。
开始打仗了。
没什么人再有闲情逸致听戏,饭也一顿少过一顿。
师姐站在戏班子门口哭,她唱腔真好,哭起来都那样婉转动人,很快就有男人过来把她扛走了,师父追出来的时候,只有一道不剩什么了的尖叫。
路过一队军人,师兄扛着他的长矛加入了进去,他说,不打的话,所有人都得死。
到了十六岁,师兄仍然没有回来,师父的嫁妆绣好了,师父拿给小聂,这是一把伞。
她说,师父不能给你遮风挡雨一辈子,希望它可以。
小聂看着这伞,鲜红的绣面拿在手里,就和炮弹落下的学校那么红。
小聂听说了,师兄的部队驻扎在隔壁浦城,她要去找他。
师父答应了,给小聂塞了一把碎钱,小聂拿了没说话,第二天走之前,她偷偷把这些钱,连着她之前去饭馆打工挣来的钱,全部放在了师父的枕头底下。
小聂只带上了那把伞,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影里的南京城。
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什么好咯噔的?她只是去几个月,马上就会回来的。
然而小聂并没有找到她的师兄。
她甚至找到了那支部队,营长带着歉意朝她摇头,说她的师兄不在这里,他被鬼子追杀的时候掉到水里,失踪了。
小聂呆了。
这是十里洋场,最繁华的地方,她又找了个饭馆打工,想着要在这边买点东西,回去送给大家。
她就在这时认识了饭店的老板周公子。
周公子是个很好的人,和她以前认识的公子哥一样,会给她讲外面的世界。
可小聂能感觉到,他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和师兄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小聂不愿意,她认定了自己要嫁给师兄,要等师兄回来,周公子笑一笑,只说没关系,他可以等。
他还要把身边的姨太太都送走,说他心里只有小聂,可小聂却想,这些姨太太谁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她们要走呢?
她原先唱戏唱惯了,哪怕唱得不太好,也能有一口饭吃,后来没人看戏,她只好到处去打零工。
这些姨太太做惯了姨太太,要是让她们突然不做了,她们又要怎么办呢?也四处打零工吗?
她们离开了周家,要去哪呢?吃什么喝什么呢?会像师姐一样被坏人抓走,再也回不来吗?
周公子答不上来,末了他叹了口气,把姨太太们都叫回来,当着小聂的面,愿意走的当场给一大把钱,不愿意走的就继续住在府里,单独分个院子。
所以小聂觉得周公子是个好人。
直到那天,她把钱攒得差不多了,觉得是时候回南京了。
她想要去给戏班子的大家买礼物,周公子和她一起,报童在街上叫卖,小聂在挑点心,周公子就随手买了张报。
他脸色剧变。
从那天起,周公子突然把小聂关在了周府里,不肯让她出门了。
他强势宣布要娶小聂,谁也无法阻止他,小聂不同意,她要回南京找师父,再说了,师兄只是失踪,他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呢?
她抱着那把师父亲手绣给她的伞,府里张灯结彩,她要逃。
路过一个拐角,她听见两个丫鬟的声音——
“喀吧喀吧……”
季流景扔了个薯片在嘴里。
【!!!是什么声音啊】
【老婆不要卡在这里啊】
【周公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季流景的声音有些低下来,竟然带了点说不出的凉意。
“我可以给大家一点提示,周公子要强娶小聂进门的时间。”
“那是1937年,12月。”
弹幕突然沉寂了。
谁也不再说话,连小宁都沉默了。
空气安静得令人发指。
季流景就在这片沉寂中抬起头,看着屏幕对面的小聂。
她穿着红色的旗袍,面孔天真娇艳,脸上却挂着泪痕。
抹不掉的泪痕。
她哭了一百年了。
她死在和周公子婚宴的前一天。
她听到丫鬟在谈论南京时,差点直接晕过去,她也以为自己要彻底晕过去了,但她居然没晕过去。
她轻飘飘地,像个游魂一样退回了房间。
那几天她都很安静,对周公子的示好也不再抵制,她只是问了一句:“我想让我家里人都过来参加婚宴。”
周公子满口答应,说戏班子已经在来的路上。
小聂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翻墙去外面,买了份报纸。
她将那份报纸从头看到了尾。
是她错过的一切。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周公子低着头,满脸羞涩地来给她送旗袍,是婚礼的时候要穿的。
她穿上了,周公子转过身,这时他才仔细去打量她的脸,忽然发现,她此刻的面孔是一种异样的惨白。
“怎么样?”她还在朝他轻笑,“喜欢吗?”
她突然就倒了下来。
周公子惊慌失措地去接她,只觉得她身体薄得像个纸片,她突然咳了一声,只是一声,她就“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她手里紧紧钻着那张报纸。
“师父……狗剩……铁蛋……”她唇齿呜咽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名字,“阿花,小翠……”
“南京……”她最后说:“南京……”
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就止步于此。
连周公子也不知道她要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了,但他也实在不可能办到。
“所以……”季流景轻声说:“小聂,是想回南京吗?”
小聂猛地点起头。
连头发带脸一起甩。
小宁打了个寒颤,“怎么突然有风呢?”
季流景说:“风声让你去南京。”
小宁指着自己,像个表情包:“我?”
“我是这个故事里的什么关键人物吗?所以才会一直梦见它的?”他有点慌乱又有点扭捏地问:“周公子?师兄?”
“都不是。”季流景说:“别怕,你只是个简简单单路人甲而已。”
【小宁看起来怎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小宁内心其实希望自己是宁采臣的吧】
小宁脸涨得通红,胡乱摇头,“没有!才没有!你们不要胡说!”
季流景笑了一声,说:“这伞不是你爷爷一手收的吧?”
“这我还真不知道。”小宁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拿出来的时候,这伞在仓库里面都吃灰了,我爷爷也没保养,我还挺奇怪的。”
“当然是因为它之前就出过事情。”季流景说:“你爷爷也见到了小聂,不过他不如你灵性强,所以也没见着什么。”
小宁小心翼翼,“灵性强是什么意思?”
“通俗地说就是容易见鬼。”季流景说:“但之前收这把伞的人阳气普遍都很足,所以她没法影响。”
小宁瞠目结舌,“所以只有我才经历了这些玄幻事?”
“理论上是这样。”季流景说:“她不算太厉害,不会伤害好人,不过也不能这么简单的说……”
对面的红衣女鬼森森盯着她。
“毕竟小聂在伞上呆了一百年,她死前怨气很重,其实如果遇见合适的时机,也是可能成为一个厉鬼的。”
小宁问:“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机?”
“比如,你带着这伞去鬼子的地盘走一圈,说不定就可以让她有发挥的机会。”季流景手指敲着桌子,“就去他们那几个社门口转一下,但小心别进去,进去就等于参拜了。”
【一颗真心对国人是吧】
【好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小宁喃喃自语:“这主意好像……还行?”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季流景说:“在这之前,你最好还是带她去趟南京。”
“她的家人都在南京,她当时太悲痛,急火攻心吐血死了。她甚至知道周公子是怕她坚持回去出事,所以才
瞒着她,想办法也要先把她留在这边。可她不想,她想,如果能活着最好,如果不得不死了,她想和他们死在一起。”
“那她师兄呢?”小宁小心翼翼地问:“他的营长说是失踪了,没说死,一般电视剧里面这样的人都还活着吧?”
季流景听到这话时,眼珠狐狸般转了转。
第75章 只是撞鬼而已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这就是个悬念了。”季流景却说。
“小聂的故事是小聂的故事,师兄也自有他自己的故事,如果有一天师兄有需要,我再讲给大家听吧。”
“他应该也希望,他在我的脱口秀里有自己的名字,而不只是小聂的师兄。”
【呜呜呜老婆真好啊】
【说真的,那个时代很难有善终的人吧】
【所以小聂的故事算到此为止了吗,老婆要不要度化一下呀】
“度化倒不用了。”季流景说:“她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她回家了,她当然就不会再跟着小宁,再者说……”
她顿了顿,又道:“这伞的前几任主人都把它藏得很严实,小宁去了南京之后,记得带它在街上走一走,去人多的地方,繁华的地方,小聂也很想看看新世界的。”
小宁猛地点起头来。
“那个,那个……”他又不太好意思地问:“我能见见她吗?”
看季流景眼中又漫上笑意,他立刻急急补充:“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如果可以,给她看看新中国成立的纪录片什么的,能不能帮帮她消解怨气啊?”
“好聪明!”季流景笑得梨涡也漾开来,“这主意妙,怎么想到的?”
小宁挠挠脑袋,“因为,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只有一天没有梦见过她。”
“那天我在电视上放去年国庆的大阅兵,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一宿我都特别风平浪静,我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她看了一宿大阅兵。”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国家现在强大了,她终于看见了】
【真想告诉那些年的人,我们熬过来了,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可惜没人能看到。
也没人能看到,屏幕之外,小聂就飘在小宁身后,她怔楞地看着屏幕。
她识字的。六七十年代那会儿,她的伞跟一堆古董一块被扔在了一个学校的仓库里,花瓶什么的说砸就砸了,但她这把伞砸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就被遗忘在了角落。
有学生每天半夜来偷着看书,她就也跟着一块看。
她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
“国家……是真的强大了吗?”
她喃喃着,“不会再有人死了吗?大家都能好好生活了吗?”
“能的!”季流景喊:“过几天你回了南京就知道了,我保证,那会是个和你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南京,但会是个你很喜欢很喜欢的南京!”
【老婆整得我有点想哭】
【南京人来了!欢迎小聂回家!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小聂的身影消失在了镜头中。
她蹲在地上,毫不顾忌地大哭起来。
凉风丝丝吹拂着小宁的裤脚。
小宁忍不住问:“那她的师父……她当年戏班子里的人还能找到吗?他们的转世还在吗?能带她去见见吗?”
这次的季流景却没给他渴望的答案。
“这不一样了。”季流景说:“对于小聂而言,她在意的是和她从小到大相依相伴的家人,而不是转世之后有了新身份的人。转世之后,如果有缘,自然会以新的身份相逢。”
小宁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问:“我只要带着伞去南京,她自然就会跟上吗?”
“对。”季流景说:“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寄个东西,到时候你拿着它,它会带着你和小聂去正确的地方。”
【好奇,是什么东西啊】
季流景从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她手指葱白纤细,上面镶嵌着蓝绿相间的美甲,每个手指上还精心画了小熊。
“喏,就是这个小东西。”
她举着一只绿色的小纸人,朝着镜头晃了晃。
小纸人不高兴,在灯下蹬了蹬腿。
【我靠,我没看错,纸人真的动了】
【老婆真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值得的直播,简直是纯做慈善,大慈善家就是我老婆啊】
【一个星星点灯才二百五啊!还连解答问题带宽慰,还送礼物!从没抽中过的我才是真正的二百五!】
【而且连宽慰人带宽慰鬼,这是不是有点太值得了】
【人间不值得,但我的老婆值得啊】
“嘘——”季流景食指放在嘴唇上,轻飘飘笑了一下。
“哪里有鬼?”她说。
“我只是随便讲了个故事,推荐我们的小宁哥带着这把南京制造的伞去旅游一趟,南京地方不错,我也去过,蟹黄汤包好吃,我们还在秦淮河边上拍了古风写真呢。”
灯光晃照下,她的面孔光艳照人,真像只刚出山林的狐狸。
……
又结束了一天的直播。
第二天风和日丽,季流景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孟绯。
自从上次王大夫搞了那一叠季二公子小周边,以至于季二和孟绯的事情被抖到了季总面前,季总就开始对季二严加管束了。
他绝不允许季二娶一个这么平平无奇的女人。
季二的嘴就像他的鸡一样,常年梆梆硬,他说:“呵,孟绯算得了什么?我只是玩玩而已。”
孟绯在墙后听着季二打电话,痛苦地咬碎了牙。
在去医院看牙的路上,她遇见了一件相当恐怖的事,以至于她不得不忍着牙疼和心疼,把屈辱的电话打给了季二的姐姐,传说中的季大小姐。
这边,季总在给季二安排相亲。
尽管季二公子花名在外,但还是有无数人想要攀附季家的。
季总最终精心挑选了两位选手。
第一位是叶家老三的独生女儿叶砚浓。
虽然叶家如今式微了一点,叶三也没什么话语权,但叶三夫妇就这一个女儿,他们所有的家产都会给她,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助力。
那叶砚浓他见过,演过电视剧,长得没话说,季二肯定会喜欢。
而且叶三夫妇最近好像非常恨嫁,疯狂给叶砚浓安排各种相亲,遇见了这样的机会,肯定会珍惜的吧?
季总怀抱着美好的期许送走了季二公子。
当夜。
季二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趴在裴夫人怀里放声大哭。
“呜呜!嗷嗷!这世界上怎么除了季流景还有精神病啊?!”
季总大怒,“叶家的小姑娘敢打你?”
“不是她打的。”季二瑟缩在墙角,“虽然我在餐厅确实跟她吵了一架,她这人真不讲理。”
“那是谁打的?”裴夫人摸着他乌青的眼睛,心疼道:“别哭了,快敷一下吧。”
与此同时——
“季均宁?他可是个妙人啊,你爸常年不回家对吧?那你找他就对了,保证让你体验什么叫做真爹。”
这话是叶砚浓在酒吧里贴着明庭春的耳朵讲的。
明庭春又贴着耳朵把这话说给了季流景。
仨人继续快乐蹦迪。
又蹦了一会儿,季流景说:“你们等等,我出去接个人。”
三分钟后,季流景把孟绯领进了卡座。
孟绯今天依然穿着绸缎面的吊带裙,蹬着细高跟,柔弱又美丽,马上就有男的吹了声口哨。
季流景瞟他一眼,目光卷过一阵不动声色的凉意,男的突然抖了一抖。
季流景朝他笑了笑,“接着蹦吧。”
男人竟然下意识点了点头,呆呆进入了人群中。
孟绯看
她的目光带上了惊恐。
“没事,别害怕。”季流景拍拍她的肩膀,“季均宁没带你来过这地方吗?”
孟绯摇头,“他只带我去会所,都是他哥们的局。”
季流景说:“他今天挨揍了,你要去宽慰他一下吗?”
连明庭春和叶砚浓都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这么快,白天我和他吃饭的时候他还说要揍我呢。”叶砚浓很惊喜,“风水轮流转啊,转得可真快,我就说他早晚是要挨揍的。”
孟绯不喜,孟绯只觉得惊。
她跟了季均宁许久,待人接物是懂不少的,季流景把话递到这个程度,显然是想让她问。
“谁揍的他?”她问。
“谢家的。”季流景带着笑意看了叶砚浓一眼,“他们家那位大少爷。”
叶砚浓说:“哦,是神经病打了神经病。”
“你看——”
季流景笑意更深,她凑得离孟绯又近了些,台上的人蹦得狼吼鬼叫,dj的打碟声不要命地往耳朵里灌。
季流景的声音鬼魅一般,也跟着一并灌进了孟绯的脑子:
“你天天跟季均宁玩play,可他打出生开始,从小到大就都只是大家play的一环,你跟着他,只能是一环中的一环。”
“他确实长得不错,钱也给的大方,带你见了一堆你没见过的花花世界。所以你就一时蒙蔽了眼睛。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眼睛这东西,是最好蒙蔽的了。”
“毕竟,你白天才刚被蒙过,是不是?”
孟绯猛地抖了一下。
她白天原本是去看牙的。
医生给她弄完了牙,让她到地下去拍片子,地下有一层和二层,她怎么也按不动一层,电梯却直接降下去了。
她走出了电梯,估计是电梯坏了,就想着从楼梯间走上去。
结果刚一出电梯就被冻了个哆嗦。
这地下一个人都没有,连找个人问问都问不了,她心里有点不妙,想回电梯上去,没想到刚一转头,电梯就自己关上了。
她这时候是真的害怕了。
她狂按了一通上,电梯终于有反应了。
电梯上去了。
孟绯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前面有好几个房间,却唯独没有楼梯间。
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的。
别无选择,她走了过去。
她很快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素白色的房间阴而冷,里面横了一排金属床。
孟绯突然觉得自己的腿脚不受控制了,她心里想,自己不应该再往前走了,但她却仍然在往前走着,她看见每张床上都有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袋子。
她不敢去想这袋子里装了什么。
而她的脚步仍旧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在袋子的尽头,最里面的两张床上,那两只袋子是敞开的。
两个人,一男一女,皮肤僵白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