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只是夜宵而已
季流景有些惊奇。
这还真是这位黑衣人和她认识以来,头一次开口交流。
虽然她与他相识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她的学生时代,但她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鬼来着。
季流景知道黑衣人说的是谁,是上次那个小姑娘慕容云梦。
家里穷,写东西赚钱,警察上门了才知道写的是违法东西,爷爷跑去借钱交保释金,摔了一跤人没了,她欠的钱一分都还不上,也跟她爷爷一块去了。
她对那小姑娘的印象还挺深刻。
也实在是看不下去她倒霉催的一辈子,讲了一句,希望下面那一群能做点好鬼好事。
她和这黑衣人的联系向来都靠她的铃铛,她摇摇铃铛,就能把自己的想法传递出去。
这是师父在她小时候给她的。
那时候这铃铛还只是个铃铛,季流景嫌太素,和她的花裙子格格不入,不是很愿意带。
师父说缘法自然,到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有合适的鬼来联系她。
直到她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她趴在树下看电视剧吐槽的时候。
那天季流景心情不错,嚼着刚买的黑松露饼干:“喀嚓喀嚓”
平板上载歌载舞:“这一集我们来讲著名的天衣无缝讨饭局!男主是一个皇帝,他寄予器重的大儿子居然会沦落到在路边和表面不受宠女主的丫鬟讨点心吃,而我们人淡如菊的女主虽然因为被人诬陷而百口莫辩,自己只能吃馊饭菜,但还要把闺蜜大兰子托人送来的点心送小孩,让孩子最后选她做后妈……”
季流景在草地上笑得打滚。
她要是这个编剧,她就把这大儿子的岁数再写大一点,搞点小妈文学,因为紫禁城闹饥荒时的一口饭而爱上了女主,这不比搞到最后就选个妈好玩多了吗?
耳边突然响起铃声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视频里的动静。
直到头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一抬头,咧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张银质鎏花曼陀罗面具。
“哇,你面具真好看!”
这是季流景说的第一句话。
可惜对面并没给她回应,季流景也无所谓,下面的鬼各式各样,既然是师父给她牵头的鬼,总不是个恶鬼,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被拔了舌头。
那还怪可怜的。
天天能和她讲话的人多了去了,也没必要非得逼着人家哑巴鬼开口。
毕竟只要她有需要,就可以直接拨动这只铃铛,和那头用心念交流。
今年真是个好年份,连哑巴都会开口说话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声线有些熟悉。
在季流景的人生经验里,“第一次”一般都代表着要有幺蛾子,比如季总和裴夫人第一次生孩子,生的就是个幺蛾子孩子。
再比如她这个幺蛾子第一次从山上回到季家,张嘴就把季总在赌场输出去的七位数广而告之,害120不得不深夜赶来,当
场拉走一个昂着脑袋来看胖孙子季二的季老爷子。
再再比如长大后季二公子人生中第一次相亲,刚出门就挨了揍,人生中第一次动心,刚动完女方就跑了。
再再再比如明庭春高中时代第一次做芝士鸡肉包,做得她只咬了一口就直接丢在了路遇的季三小姐脑袋上。
当时她的同桌岑焕还没有成为白三公子,大抵是穷得可怕,盯了季流景丢出去的包子半天。
当然也可能是在盯暴跳如雷的季三,好可怜,多半是有阴影了。
季流景把他往后面护了护,顺便直接把手头剩下俩包子都给了他。
啊!好多可怕的第一次啊!
秉承着审慎的态度,季流景眼珠子转了几圈,觉得能让哑巴开口的事,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咬了口芝士鸡肉包,正了正色,“到底怎么了?”
对方没回音。
季流景有点警惕道:“下面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是那个小慕容云梦投胎的时候把轮回台随手砸了?不至于吧,我看她魂没那么沉啊。”
“没有。”这次他终于又纡尊降贵地吐出了几个字。
季流景有两个见不得,一见不得人可怜,二见不得话冷场。
场子实在太冷,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就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哥们要不你坐下歇会儿吧,你不忙吧?回回都跑这么急,下面工作压力这么大啊?”
银质鎏花面具下的面孔有一瞬间的僵硬。
肯定是说中心事了。
季流景朝他晃晃手里的芝士鸡肉包,“饿不饿?想吃夜宵吗?”
过了那么几秒钟,黑袍下的手居然抬起来,伸到了她面前。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
季流景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很快笑开来。
“这个我咬过了,吃泡面吗?我新买的芝士火鸡面可香了,我给你泡一个去?”
她原本觉得人家只会客气下,没想到还真点头了。
季流景从沙发里坐起来,心头同情更甚。
地府编制也不好干啊,这个点还得加班,瞧瞧把人家鬼饿得!
连不能随便接受联系人的请客都忘了!
她回头看一眼,趴在栏杆上喊:“明庭春!”
明庭春抬头,“啊?”
季流景喊:“我朋友来了,你要不回屋待会儿?”
明庭春瞬间意识到她口中的朋友是个什么物种,骂了声“我靠”,抓起手机就消失在了视线范围。
季流景扭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后面的人,“走吧。”
厨房又大又敞亮,是明庭春除了菜园子最爱的地方。
季流景从柜子里掏出两包粉色包装的芝士火鸡面来,又找出两袋芝士片,“你吃辣吗?”
结果她再一回头,发现这人已经站在了锅前面。
连水都倒好了。
季流景其实不清楚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从人变成的鬼,还是天生天长的鬼。
如果是后者,他的意思很可能是想把锅直接吃了。
他要是把锅吃了,明庭春明天得把她吃了。
季流景立刻阻止,“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给你拿几个橘子。”
黑衣人果然没有下一步动作。
季流景有一种占了文盲便宜的感觉。
她盯着锅里开水“咕噜咕噜”冒起泡来。
她“哗啦”撕开一个袋子,刚要扔进去,却被一只手截住了。
她听到一道清冽的声音,“我来。”
季流景茫然抬头。
“别了吧。”她警惕道:“这锅不是一次性的。”
黑衣人似乎笑了一声,但他笑得极快,季流景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我会做。”
季流景最终把锅交给了他。
自己开始查京东快递,新锅送货上门最快要多久。
查着查着,鼻端突然传来一股异香,再一抬头,黑衣人正在熟练地往锅里倒牛奶。
季流景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按理说下面的人和上面的吃饭法子完全不同,就算他是一个从人变成的鬼,变了这么多年,按理说也早该忘了。
她一直看着他把面煮软,放料,芝士拉了丝,香喷喷盛出来两大碗。
她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季流景赶紧站起来找碗,拿出了自己前两天在外面吃饭送的小兔子勺子,她要珍而重之地对待这碗夜宵。
好香好香好香啊!
芝士牛奶火鸡面上桌了,季流景又从冰箱里拿了几根鳕鱼肠扔在面里拌。
她看黑衣人端坐在那,便友好地说:“面具摘了吃饭吧,你放心,你不用害怕我害怕,我肯定不会害怕的,哪怕你摘了面具里面是一团黑雾我也不会怕的。”
然而他手一拂,连碗带面整个消失了。
“我回去吃。”他说。
季流景有心把碗要回来,又想想,反正没拿明庭春的那组大师手绘碗,应该是她上次微博中奖中的碗,那拿就拿吧。
可能纯粹是不好意思见人。
多半容貌焦虑吧,季流景想。
算了,尊重。
她夹了一大筷子面,啊呜一口吃进去,发出赞叹的声音:“真香,你还挺会。”
“你活着的时候在新东方干过吗?”
她看到黑衣人手中的动作顿了下。
他问:“谁说我死了?”
季流景从面中抬起头,疑惑道:“你没死?没死为什么干这行?不想活了吗?”
黑衣人说:“我……”
他没能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喵呜——”
季流景站了起来。
是猫?
“喵呜……喵呜……”
这地方确实偶尔会来点野猫,但外面这猫似乎不太一样,似乎是认准了对着她这门叫。
季流景想了想,低头给明庭春发消息,“听见猫叫了吗?”
【明庭春:听见你叫了】
……
明庭春的房间在二楼,理论上和猫叫的方位最近,但她听不见。
普通人听不见。
季流景放下筷子,一眼没看黑衣人,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一只狸花猫趴在门口。
正常人看不见这只猫,也听不见它的声音,因为它原本不是猫,而是猫原身死前最后凝成的一口气。
季流景俯下身,把这小猫抱了起来。
小猫“喵呜”一声。
黑衣人从后面过来。
季流景抚了抚它的毛,乌黑的瞳孔里透出一丝惋惜,“可怜见的,没救了。”
黑衣人看着她,“嗯?”
季流景将它又紧抱了抱,感觉到潮湿黏腻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叹了口气,“就这一口气吊着了,待会你直接把它的魂拿着下去吧,也省得他们来抓。”
哪个丧良心的,把这猫给打死了?
她低下头,“咪咪,你主人在哪呢?”
小猫“咪呜”了两声。
季流景拨开它的毛,从项圈中拎起了一个银色小盒。
打开小盒,里面是个小姑娘抱着猫的照片。
可照片被刮糊了。
第132章 只是雨天下跪而已
停车场里,季烟南正在靠着车抽烟。
上次开车带着白二,人和车一起撞树上了,这些年一直都是无证驾驶,裴夫人好不容易给她办好了关系,托人带她考过了科三,她终于有证了。
怪激动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季均宁
季烟南和季均宁关系不差,尤其是在季流景多年来的阳光普照下。
亲情有时未必来自于血缘,一次次的挨揍和挨骂,也能让它变得坚不可摧。
有时候背着人,还能一块看看季流景的直播,你一句我一句喝两杯。
她两根手指夹着烟,吐出一串眼圈来,“怎么了?”
“来喝点酒呗。”她听到电话那头季均宁的声音,带了一点诡异的抽搭。
季烟南答应了。
嫖酒是其次,她好奇什么事能让季均宁哭。
一路飞驰过去,按季均宁给的地址,终于到了那酒吧门口,季烟南觉得奇怪,这酒吧实在太小了,开在居民楼下面,完全不像季均宁平日里习惯的档次。
季烟南开始烦了,她不想进去了。
季均宁什么时候也和季流景一个德行了?开始喜欢这些下贱的地方了?
她刚想调转车头,天边忽然一道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马上就下了起来。
雨大得离谱,满耳朵都是令人烦躁的哗啦声。
她烦得很,但这天开车是给自己添麻烦,她只好下了车。
酒吧人声鼎沸,她熟悉的几个公子哥都在,她拧着眉毛把伞塞给服务员,往人家给她拉开的凳子上一坐。
“怎么来这破地方?”
其中一个男的长得高又壮,嘴里叼着根烟,歪着嘴凑近了些,给她嘴里那根点上了。
“这是孟绯家楼下啊。”他说。
季烟南蒙了,她声音都变大了好几分,“谁???”
男的说:“季二公子的毕生挚爱。”
季烟南只觉得自己天灵盖下面在爬蟑螂,恶心得连眼眶子都发麻,“你说什么鬼话呢? ”
“真的。”男的说:“我们都是来叫嫂子的。”
季烟南抬腿就走。
什么嫂子?!
她人还没走到门口,外面又是轰隆一道惊雷,身后有人喊:“烟烟!”
她一扭头,季均宁穿着黑西装,一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一手提着个喇叭,从里面款款走了出来。
季烟南:???
季二公子款款走到她面前。
“烟烟。”他开口。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个见证,作为我的家人,见证我的爱情。”
男人羞涩地低下头,英俊的脸孔微微泛红。
季烟南脑子里除了“你有病吧”什么也冒不出来。
季均宁拿起喇叭,“各位!”
声音响彻在季烟南耳边。
季烟南从未觉得自己离失聪这么近过。
她“嗖”一下蹦得离他数丈远,声音变得尖锐而犀利,“季均宁你疯了?!”
然而季均宁恍若未闻,继续发出深情的声音:
“我要请我的家人和朋友一起见证这一切,我的绯绯,我的挚爱,她就住在这座楼上,今天我要让她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爱她!”
……
季烟南那一刻以为自己失忆了。
她是不是其实已经喝过酒了?
不然怎么醉出幻听了?
季均宁捧着他的花,一把推开了门。
外头雨声劈里啪啦,他狠狠抹一把发胶,仰天大叫一声,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大雨!
季烟南吐出一大口烟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哈?他叫了什么?
好像喊着羁绊啊爱情啊就冲出去了?
……
红玫瑰在雨中愈发娇艳,他拿起喇叭,“咣当”跪在一个大水坑里了。
季烟南瞠目结舌。
季均宁开始呐喊:
“孟绯!我爱你!孟绯!我想你!孟绯!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身后的豪门狗友们卖力地做着群演:
“没想到季二公子居然是个情种啊,为了那个小小的平民女孩,已经一个月没碰过女人了啊!”
“可不是嘛,我们这个圈子的人,哪里有他这样深情的?”
“从来没想过啊,他这个地位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女人而折腰!”
“她一定想不到,在她闹别扭的那些日子里,他的桌子上摆满了她的照片,全是他悄悄雇人拍下的,外人都不知道啊,所有人眼中纨绔好美色的他,其实日日只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
旁边有两个喝酒的小姑娘凑到一块。
俩人交头接耳:“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吵吵把火,有没有点公德心啊?”
“剧组拍戏也过分了,明天肯定有人投诉扰民。”
……
刚才给季烟南讲解的高壮男凑过去,“美女,你们也很感动吧?”
俩人一打量他体型,估计是剧组雇的保镖,合计了下觉得打不过,于是都勉强笑了笑,“你们这个点拍戏啊?”
高壮男瞟了眼外面的季均宁,“……差不多吧,美女喝一杯吗?”
小姑娘立马摇头,试探着问:“招群演吗?多少钱一条啊?”
……
楼上迟迟没动静。
隔着雨幕,倒是隐约能听见上面有老头在口吐芬芳。
俩小姑娘站在酒吧门口,面朝大雨春暖花开。
一个朗诵:“哇,好感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另一个朗诵:“虽然他意识到爱晚了一点,但我相信真心能克服一切!”
小姑娘们回头看向高壮男,高壮男悄然竖起大拇指。
季均宁受到鼓舞,背挺得更直了。
瞧瞧,连群众都被他感动了!
明天,这里就会传遍他和孟绯的爱情传说!
他的计划实在很靠谱。
先从这间酒吧开始,在孟绯的居住区附近开始传播。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他的人。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季均宁爱她孟绯入骨,她必须是,只能是他的人。
季均宁先前意识到自己爱上孟绯这件事的时候,以为自己被王大夫当年特制的五弟钱给咒傻了。
凭什么?他想。
像孟绯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原本压根没资格和他季二公子产生一点联系,如果没有那张漂亮的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走就走,他接着和网红鸳鸯戏水。
孟绯走的第一天,床有点大。
……
只是个倔强女大学生,到处都有,没什么好想的。
……
孟绯走的第十天,想她。
……
季三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季烟南拧着眉毛,“季均宁,你到底想干什么?丢人丢得还不够吗?”
季均宁接着喊:“绯绯啊!我知道我的曾经劣迹斑斑,我不能得到你的信任,但我今天带了我的家人和朋友一起来,就是让他们一起见证我对你的爱!”
季烟南忍不住了,她一只手扒拉开一个小姑娘,直接把人家推了个趔趄,自己站在门口朝着季均宁喊:
“谁是你家人啊?你找季流景当你家人吧!你个……”
“sb”二字就停在嘴边。
一辆布加迪威龙乘风破浪而来,拐弯刷地停住,就在这酒吧门口。
灯闪了两下,门开了。
鲜红的裙子在倾盆大雨中分外显眼,裙摆水钻随着关车门的动作旋了个漂亮的圈。
季烟南嘴张了个“O”型。
她紧盯着从车上下来的美女。
脸不露也行,看看腿,看看腿。
……
看腿就知道是季流景!
季烟南的O型嘴来不及放下,转身就往屋里跑。
你不要过来啊!
……
季均宁把喇叭在手上磕了两下,接着喊:
“孟绯!我爱你!孟绯!我想你!孟绯!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季流景举着伞走到他面前。
“闭嘴吧,她叫孟绯,她不叫安红,这谁给你弄的台词?”
季均宁一抬头,瞳孔放大好几寸,“明……明明明……”
季流景问:“明庭春她哥?”
季均宁赶紧点头。
“懂得真多啊。”她感叹,“他告诉你这是一部电影里的经典台词?”
季均宁再点头。
季流景瞧着他膝盖身处的那个小水坑,看着他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的发胶,以及水坑上漂浮的玫瑰花瓣。
她笑了一声,“别费工夫了,孟绯已经搬了。”
“不可能!”季均宁甩着一脑袋水大喊:“我上午还看见她了!”
季流景稍微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甩水范围,“你是说你雇的那个私家侦探吗?他帮你在对面楼偷拍的孟绯照片的那个?”
季均宁疯狂点头。
“哦,他昨晚被抓了,警察叔叔在钓鱼呢。”
季均宁不甩了,水顺着耳朵流进他的脑子。
“被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季流景说:“孟绯楼下的老太太她孙子新买了个望远镜,老太太摆弄的时候跟他四目相对上了,老太太儿子亲手把他抓住的,要不是警察来得快,差点给他揍个半死呢。”
季均宁骂了一声,“这老太太有病吧?关她什么事?谁拍她了?”
“当然是你拍孟绯一颦一笑
的时候她出镜了。“季流景说:“孟绯伸懒腰的时候她在楼下换衣服,入镜了大半个身子呢。”
季均宁心底鸟语花香。
他声音颤抖,“钓,钓鱼执法?”
“是啊。”季流景说:“你没发现今天早晨的照片一张香艳的都没有吗?你不会以为是摄影师不爱拍吧?”
……
雨好大,季均宁的心好凉。
怪不得,他想。
今早那些照片全是刷牙的挠脸的,他还是对着昨天的照片撸的!
……
季均宁爬起来。
没想到腿长时间跪麻了,一起来没蹲住,“咣”一声,一脑袋栽进了水坑里。
季均宁顶着几片玫瑰花瓣,麻木地叫人给扶了起来。
高壮男一手举着伞,一手护住他。
跌跌撞撞走到屋檐下,楼上的叫骂声和着雨声声声入耳:
“真没素质!”
“什么人呐?大半夜在居民楼底下鬼叫!”
“我要是女孩我也不要你!”
季均宁猩红着眼睛,握紧双拳大喊:“你们懂什么?这是爱情!我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的爱情!”
高壮男全程没吭声。
被扶着走到回廊下,季均宁一扭头,发现男人脸煞白。
男的颤巍巍,捏着他的衣服半天没松开,地上拧了一摊水。
他瑟瑟道:“季二,你姐后面跟着那东西是啥啊?给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季均宁奇怪,“东西?”
他一回身,正看见季流景在往里面走。
她身后是个穿着黑袍的人,头顶也被黑布罩住,银质鎏花面具在雨幕中悄然闪了一闪。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季流景气场太可怕了,连身后跟了这么个东西都叫她压过去了。
等等,她半夜带这货来干嘛的?
……
死神来了?
……
季均宁大叫一声“我的绯绯!”,拔腿就朝她的方向跑去。
第133章 只是只猫而已
水从季均宁的头发和毛孔中喷出,甩在季烟南脸上。
季烟南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
脸上的洗礼远不如心灵的洗礼。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睁开一条缝,她眼看着季均宁脚下生烟一路小跑,拐个弯就消失在了雨里。
……
季均宁差点被季流景甩上的大铁门拍扁鼻子。
脚下一滑,他又差点扑进一个水坑里,濒危之际他四脚扑腾,抓住了一截面前的黑袍子,这才好险站稳。
好奇怪,那一刻他想,他也是阅衣服无数的人,居然第一次摸到这种材质的衣服。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冰凉中又带点黏腻,又像长着无数小钩子,让他竟然觉得自己被刺了下。
然而一切都像错觉,半秒都不到的时间里,黑袍丝滑地从他手中溜走了。
季均宁惊魂未定——
抓着泥鳅了?
……
季流景打着她的大伞走进单元门,这是个老小区,楼下连防盗门都坏了。
孟绯又变回了一个大学生,不做季均宁的情妇了,房子都不租太贵的了。
季均宁喊:“姐!”
季流景:“怎么了?”
季均宁不太敢靠近黑衣人,特别是他发现黑衣人的怀里鼓鼓囊囊,好像有某种正在动弹的活物的时候。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说:“你……你来绯绯家做什么?”
离开了外面的雨,他耸耸鼻子,空气里似乎飘荡着血腥气。
他又吸了吸。
这血腥气似乎就是从黑衣人的袍子里散发出来的。
他一眼都不敢再多看,魂飞魄散的心都有了。
一时间差点哭出来,脚在地上连蹭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没能转回去。
季流景瞟他一眼,似笑非笑,“来找个人,要一起吗?”
季均宁脸白得可怕,嘴唇都发青了,但他尚且还处在一种惊吓过度的状态,始终没意识到自己事实上已经半死不活了这一点。
但季流景说起话来,他身体便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浑身还在滴水。
活脱脱一阴湿男鬼。
季均宁用最后的一点力气问:“姐……你知道不知道,绯绯……她在哪?”
季流景似笑非笑看着他,那样子简直像在看她喜欢的吐槽视频,她问:“你怎么没给她打电话?”
季均宁垂下脑袋。
能没打吗?
要不是他被拉黑了,他肯定……肯定……
肯定早来跪了。
季流景沉思片刻,“你有没有看过我直播啊?”
当然看过,还看了不少呢。
但季均宁不好意思讲出来,所以他还是摇头。
季流景说:“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讲,我之前遇见过一个男的,比你还小点吧,上来找妈的。”
“他妈被人骗到山里面,说是给她找工作,结果把她卖给了他爸,成了他的媳妇,工作是家庭妇女,她好不容易跑出来,结果倒霉一家子非要巴巴找她,跑到我直播间找,在全国观众面前找,别提多丢人了。”
季均宁委屈巴巴说:“我……我俩是自愿的,我真的给她找了工作……正经工作……”
“这就好了啊!”季流景说:“她现在不自愿了不行吗?”
季均宁抹着眼泪,“可我们,我们说好的……”
季流景勾唇看他,“那个被拐的女人,当初人贩子跟她说帮她找工作的时候,也是说好的。她也是自愿的,可她后来发现这工作是给人当媳妇,她就不想再自愿了,她儿子认为他妈被骗的时候自愿,就该一辈子自愿,所以遭到了全国观众的谩骂。”
季均宁说:“啊……我……这……”
“自愿是当时的自愿,不代表要自愿一辈子。所以不自愿的时候就不要强求了,不然大家都很难看,好聚好散体面点不好吗?”
季均宁浑身滴水的样子看着有点可怜。
季流景说:“再说了,你找的工作她应该也不干了吧?”
工作仿佛戳中了季均宁的某个点,也可能是想到了他因为性骚扰女员工而被剥夺不久的分公司总经理职位,季均宁顿时激动了。
他猩红着眼睛大喊,“她不干了!她凭什么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年头工作好找吗?她知道大学生就业有多难吗?她连研都没读,她离开我还能找着什么好工作?”
季流景拍拍他的肩,“你说得有道理,所以她准备读研了,说真的,夏天才开始备考很不容易的,你还是等她考完再去找她吧。”
“不!”季均宁继续猩红着他的眼睛:“我受不了!我不能忍受她不在我身边!我都已经爱上她了,她还要读什么研?”
季流景绕着她的头发丝,沉默片刻似乎灵光一现,眼睛亮晶晶说:“要不你也考个研吧!和她做研友,明年985见?”
季均宁定了两秒。
他大声嚎哭起来。
……
二楼门开了。
一个卷毛老太太抱着泰迪探出暴躁的头,“就是你!刚才就在楼下喊!你到底想干什么!一身湿哒哒是水鬼吗?我报警了啊!”
季均宁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他当即也不哭了,跳起来就喊:“你懂什么?你是不是没被爱过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爱啊?”
泰迪“汪”地一声,从老太太怀抱中跳下来,呲牙咧嘴往前冲——
被摇粒绒狠狠爱着的老太太昂起了骄傲的脑袋。
季均宁的惨叫声从楼下袭来。
季流景领着黑衣人上楼了。
“我弟,小时候可能跟白家那公公玩多了,脑子不太灵光。”她边走边说。
“你是不是挺少见到这种事的?”她继续念念叨叨地说:“下次来你说不定就没机会见到他了……不过也不一定,你干这行的话,应该不止来我们这一个时间线,那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
黑衣人全程没吭声。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五楼。
被他抱在怀里的猫忽然“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季流景抬眼看了下门牌号,“就是这儿了。”
她敲了敲门。
一个小姑娘拖着沉重的步伐,嘴里骂着“大半夜的”“脑残吧专往水坑跪”“吵什么吵就这么一点事”从阳台走过来,打开了猫眼。
见到季流景时,她眼睛稍微睁大了点,似乎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没看出是谁。
反正不是通缉令上看见的。
那就是安全的。
她打开门探出个脑袋,说:“有什么事吗?”
她撑着黑成一片的眼眶,看起来不知道多久没睡觉了,现在看起来也不像在睡觉的样,声音里还压着点气,多半是刚才骂过季均宁。
见了她的那一刻,季流景立马就知道,自己找对门了。
这要是个走丢的小孩,季流景能直接给家长打电话,但这是个小猫,她实在看不透它。
得亏下面六道都登记了户口,感谢这位不知姓名的黑衣人,帮小猫查了下它的户口,找到了它家。
有编制的就是靠谱啊!
季流景露出礼貌微笑:“麻烦问一下,你是不是丢了只狸花猫?”
小姑娘瞪大眼睛,随即疯狂点头,“对对对!是在你这里吗?”
她慌忙说:“谢谢谢谢,实在是太感谢了!我找不到它已经很久了,我真的很想它……我……我我我我我靠!这是什么东西???”
季流景看着推门而入的黑衣人。
“别这样凶巴巴的,吓到人家了。”
黑衣人蹲下身,将小猫放了出来。
奄奄一息的狸花猫趴在地上,女孩当即一声尖叫,“小灰!你怎么了?”
她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把小灰抱起来,“你怎么这样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把你弄丢了……妈妈带你去医院!”
她抱着猫站起来,正就要往外走,季流景伸手将她拦住,“别去了。”她说。
“对不起。”她说:“这猫救不回来了,它现在就是个魂?”
女孩整个人都在发抖,“魂?什么意思?它在我怀里动,它怎么会是魂?”
“你试试它呼吸就知道了。”季流景说:“准确来说,现在你怀里的它,是它凝成的最后一口气,它一直挺着,就是想回来找你。”
女孩的手颤巍巍探向小灰的鼻息。
她眼眶陡然湿润了,她摸着小灰柔软的毛发,连着叫了几声“小灰”“灰灰”,小猫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她的手。
这是她很熟悉的动作。
它甚至“喵呜”了一声。
可确实是没有鼻息的。
她不死心地将手指放在那里半晌,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回应的感觉。
她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向季流景,“可,可它在叫。”
“因为它想让你听见。”季流景说:“你可以下楼问一下,随便问问谁,看看除了你,还有谁能听到它在叫。”
“甚至于,还有谁能看见它。”
她眼睛红彤彤的,连着眨了数下,面前伸过来一张纸,是季流景给她递过来的。
“怎么……怎么回事?”她看着季流景,“你是谁?”
她甚至没敢问季流景后面的黑衣人是谁。
“随便你去哪个搜索框里搜,宇宙超A美少女。”季流景朝桌上的手机努努嘴,“可以去核验一下我的身份,我是个美丽好女人。”
她眼看着面前女生的面孔定格了十几秒。
她呆呆开口:“你……你……我……”
季流景挑眉笑了笑:“认识我了?”
女孩点头,抱小灰的手更紧了些。
她一时间说不出该哭还是该笑来,居然叫她在家里等到了这位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排不上队的大网红。
可小灰到底……
季流景问:“怎么称呼?”
女孩说:“我,我叫陈双燕。”
她有点怕这黑衣人,尤其怕他那张诡异的面具,因此她抱着小灰,不由得往季流景身后躲了躲。
“什么时候丢的?”
“前天。”陈双燕垂下头:“我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我平时除了去医院,从来没带它离开过小区,就只有前天,它之前病了几天,我抱着它下楼透透新鲜空气,当时有个小孩从滑梯上摔下来了,我去扶他,一转身小灰就不见了。”
小灰在舔她的手指,她怀里仍然是温热的毛孩子,一切都像一场梦。
仿佛它从来没离开过她。
陈双燕摸着它身上凝结的血块,听到季流景说:“是有人故意的。”
她震惊地抬起头。
“你手里抱着的它,是它死后强行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一旦这口气散了,它的身体就会瞬间溃散。”
陈双燕看向季流景,少女长发微卷,水钻红裙在黑暗中发着光,唇角勾出盈盈的笑。
她眸中有奇异的鬼魅之色:
“你想知道它是为什么死的吗?”
“你想给它报仇吗?”
第134章 只是心愿而已
陈双燕一把抓住了季流景的手。
“帮帮我!”她声音发着抖,“求求你……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只要能帮小灰报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季流景环顾四周,客厅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猫爬架,底下有几袋没拆封的猫粮,周围还有不少猫的玩具,零零散散堆在地上。
墙上还挂着几张照片,是女孩和猫的合影。
“小灰是我从学校救回来的流浪猫。”陈双燕说。
“当时学校在打流浪猫流浪狗,保安已经打死了一只狗,差一点就要把小灰也打死了,我当时路过,扑在它身上才没让它被打死。”
“后来我们同学就想办法,因为学校态度很差也很硬,我们只能自己努力,起码要让这些流浪猫狗有个安置的地方,正好当时我要考研,和前男友一起租了房子,就把它给接出来了。”
她抱着小灰的手更紧了,声音抽泣着,越发泣不成声。
“后来我和前男友分手了,我还和他争夺了一下抚养权,他好几次想回来偷猫,当时我把他打出去了,现在我想,当时要是叫他偷走就好了,说不定现在小灰能过得很开心呢……”
她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季流景赶紧从桌上拿了纸巾递给她。
瞥见旁边有饮水机,她又给她倒了碗水,拍着她后背让她喝。
陈双燕抱着她嚎啕大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季流景活动了下被她紧紧勒着的脖子,咳了一声说:“其实你俩还有一段缘分!”
陈双燕猛地就把脑袋扬起来了。
她披头散发,急促地喘着气,“什么缘分?”
“别激动。”季流景说:“那得缘分确定了才能说。”
她目光接着在墙上照片流连了一圈。
“明天白天连麦
吗?”
这话说的猝不及防,让陈双燕楞了下,“我们还需要连麦吗?”
“当然。”季流景说:“毕竟小灰也是有自己账号的,总该叫它的粉丝们都看一看,它生前生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陈双燕咬咬嘴唇。
她运维了一个账号,是小灰的日常,不是什么大网红,也没公司,其实粉丝流量也不大,很多还是她的校友来回忆灰学长的。
陈双燕说:“那,那今晚?”
“今晚就不用了。”季流景说:“他今晚不会做什么的,镜头怼脸上也没的拍,正好我先把我朋友送下去,明天早晨我来接你。”
陈双燕懵懵懂懂,“啊,啊,好。”
季流景继续说:“小灰的最后一口气郁结未发,它还有心愿没完成,只有它心愿了了,它才会彻底离开。”
陈双燕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猛地睁大眼睛,“那,那要是它心愿一直不了,它是不是就不会真的死?”
“想什么呢?”
季流景瞧向她怀里奄奄一息的小东西,目光中带着难以遮掩的怜悯。
“你看见过快死的人吗?”
陈双燕摇摇头。
“不少老头老太太,到最后基本都皮包骨头了,就是一直抻着没死,就是因为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一般这种就是孩子在外面,只要孩子赶回来见了老人最后一面,老人基本上也就可以咽气了。”
陈双燕轻声说:“老人真好,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
“老人自己可不好哦。”季流景说:“死活不咽气,就是拿死人的身体强行在活,身体的所有器官感觉都消失了,只有一个脑子是在转的,差不多就是有感觉的丧尸,连自己的胳膊腿都感受不到了。”
陈双燕倒退了一步。
季流景看着她的样子,“害怕吗?”
陈双燕看着自己怀里的小灰,小灰仍旧伸着舌头在舔她。
“它……它也没有感觉了吗?”
“它有感觉。”季流景说:“它和老人还是不一样的,老人生前没有遭受过虐待,一般和儿女牵绊比较深的老人,晚年生活也不会特别痛苦,死也是好死,死后的丧尸感也只是死前那种无力感的延续。”
“小灰不太一样,生前遇见了垃圾,所以现在的它,四肢五官重复的是死前的痛苦。”
陈双燕的脸贴在它的毛发里,眼泪滴在毛间,小灰喵喵地叫起来,舌头试着去舔它。
哪怕它很痛苦,但在感受到主人熟悉的气息时,它还是下意识想要和主人挨在一起。
它贴着主人的手,依赖地蹭了蹭。
陈双燕的眼泪流到它的身上,滴在它的项圈上。
陈双燕问“那,那它的心愿是什么?”
“心愿啊……”季流景目光从小灰的脸上移到她的脸上,眸中露出一点狡黠。
“你今晚不用惦记这件事了,这不是你今天能解决的。不过放心,我答应它了,明天就会帮它完成的。”
她告别了陈双燕。
下楼的时候,楼下酒吧还在骚动。
雨稍微小了点,是能走的了,季烟南铁青着脸往车上走,看见季流景的时候,又闭了闭眼睛。
季流景跟没看见似的走过去了。
倒是她身后的黑衣人多看了她一眼。
季烟南被他的装扮吓得发毛,总觉得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死死盯着她,硬是一声也没吭,面上倒是很体面的,还在捏着她的长指甲。
只有拉开车门的速度暴露了她在逃命。
……
季流景开车,黑衣人坐在副驾驶。
他全程没打伞,全程没淋湿。
季流景挺好奇地问:“你这衣服是什么材质啊?下面发的工作服吗?有机会能不能帮我也搞一件?四舍五入我也算个外包吧。”
黑衣人说:“我问问。”
一路畅通无阻,开回到明庭春别墅前,季流景熄了火,“拜拜?”
黑衣人看着她,没下车的意思。
季流景说:“还有事吗?”
黑衣人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半天才说出了一句:“每个在你面前哭的人,你都会那么抱着安慰吗?”
季流景想了想,“也不一定,我弟我妹哭起来我基本不管。”
因为基本是她搞哭的。
季流景其实挺想四目相对,但黑衣人没有目,她只好用自己的两目和黑衣人的面具相对。
黑衣人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
“明天见。”他说。
季流景很意外,“明天你还来?”
黑衣人说:“不行吗?”
季流景看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同情,“下面是换领导了吗?最近压力给这么大啊?”
黑衣人:“……”
黑衣人:“你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
第二天季流景起了个大早。
她开着昨夜那辆布加迪威龙来到了陈双燕楼下。
老小区八百年找不到这样鲜亮颜色的车,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纷纷侧目。
陈双燕下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上来,我们走吧!”
季流景今天的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散下来,而是扎了对低双马尾,裙子也没昨夜那么鲜亮了,就一条短款牛仔背带裤,里面是件白T,塞进大学里上个课也不会有老师怀疑。
陈双燕抱着小灰,小灰的身上已经被她仔细擦过了,此刻趴在它怀里,就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季流景发动了车子。
陈双燕挺茫然地看着她,“我们要去哪?”
“去它执念在的地方。”季流景说:“你前面那个小盒子里有张符,你给它拿出来,待会儿揣兜里,省得误伤到你。”
陈双燕赶紧照做。
她拿着那张黄灿灿的符纸,上面朱砂笔走龙蛇,她看不懂,但握在手里倒是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之感。
季流景说:“你可以开个直播了。”
陈双燕惊讶,“啊?”
“开个直播,拉一下我。”恰逢一个路口,季流景转头眨眨眼:“给你导点粉,不好吗?”
陈双燕颤巍巍打开了直播。
原本没什么人来,直到季流景接受了连麦邀请。
无数宇宙超A美少女的粉丝涌了进来。
季流景专心开车,只是在陈双燕的镜头里偏偏头,白皙的面孔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少女在金光中漫不经心地看向镜头,“嗨,大家好。”
【刚醒就能看到我们老婆!好开心好激动!老婆看看我!】
【啊啊啊啊啊老婆今天这是要直播日常吗,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吗】
“差不多吧。”季流景弯眸笑了笑,“我朋友的猫丢了,大家一起出来找找。”
【好怪,再看一眼,老婆好看】
【老粉来了!老婆不会轻易在这个时候开直播的,之前只开过一次,就是安如皓大闹老板婚礼那次,那次有多炸裂大家都知道的,这次肯定不简单好吗】
【老婆说是来找猫的,找猫需要开直播搞这么大阵仗吗,投一票肯定有大动作!】
季流景笑了下,接着说:
“怕大家找不到我,所以连麦了一下,待会儿大家都来了,我就把我的直播关了哦,希望大家关注一下我朋友的号。”
水一样的灯牌和礼物砸进了陈双燕的直播间。
陈双燕人都麻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礼物。
她想尖叫,想抓着朋友狂笑,但一想到这一切是小灰换来的,她又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了。
季流景随手和粉丝打了几句招呼。
车没开多久,十分钟的功夫就停在了一处高档小区楼下。
保安一看车,根本没多拦。
季流景跟自己家似的,下车脚步没停,径直上了楼。
电梯直达18层。
这层楼安静得出奇,听不到一点声音。
一梯一户,季流景径直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男人面容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衬衫挺括整齐,似乎是个知识分子。
季流景歪歪头,整个人突然散发出一种极其惊人的,天真烂漫懵懂无知的气质来。
“嗨!你好,我们是大学生兼职出来走访做调查的,能借你家上个厕所吗?”
第135章 只是采访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老婆今天这个打扮的原因吗】
【大学生调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笑完了,后面的姐子都懵了】
陈双燕是真的蒙了。
大概是为了让她的怨气不要散发得那么浓烈,身上多一点清澈和愚蠢,季流景没告诉她。
季流景的手机放在了口袋里,摄像头就在她胸口的小熊眼睛里转。
本来是她之前买着玩的。
没想到还能有这种用处。
男人立刻笑了笑,“可以啊同学,进来吧。”
季流景回头示意陈双燕和她一起往里走。
陈双燕更加局促,她是个i人,性格向来很老实,和陌生人说句你好都能耗费她的一半精力,这种事对于她而言实在是有点难做了。
她偷偷去打量这个男人。
男人镜片反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心里不断打着鼓,她想,真的是他吗?
一个纸杯递到了她面前。
男人面容温和,朝她笑了笑。
“喝点水吗小同学?”
他讲话声音和气,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陈双燕拿了过去,但没喝。
男人扶了扶眼镜,镜片下有一丝精光,他看似毫不在意地问:“你们是大几的啊?”
陈双燕心里咯噔一声,她磕巴了,“我……我们……”
“我们大三。”
身后“嘎吱”推门声响,季流景从里面走出来,眉眼弯弯地笑,“打扰啦,我们走访半天了,老师给布置的任务,实在是太烦了。”
陈双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看季流景毫无破绽地答了下来,这才稍微舒出了一口气。
真的是他吗?
她余光不断地往男人身上瞥。
他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心理有问题的人,甚至说他是个学校的老师她也会相信。
季流景大咧咧环顾了一圈周围。
这间客厅全部做了软包处理,棕色的软包包住了从上到下的每个角落,乍一看让人以为是ktv的布置。
【好刺激啊,老婆刚才在厕所转了一圈,看起来是没什么东西】
【我是懂一点玄学的,我总觉得这个家气场不太对劲,像凶宅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来】
【好奇怪啊,这种软包谁会放在家里呢,一般都是ktv用来隔音用的】
【隔音,划重点,隔音】
【楼上好聪明,我也觉得这男的其实在这屋里偷摸干了什么很刑的事,都需要隔音了】
季流景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哇,您家真漂亮,这是什么时候装修的呀?”
男人看着她,嘴角依然有一丝仿佛做了微笑唇似的勾起。
他说:“差不多快两年了吧,我自己设计的,因为我很喜欢唱歌,总找朋友来家里唱歌,也是怕打扰到周围的邻居,所以特意用了这种隔音的材料,能吸音。”
【很完美的说辞了也算是,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点了,我朋友家里有个私人的唱歌房间,也没搞得像他这样压抑,而且只有那一个包间是做了这种从头到尾软包的,别的房间根本什么也没弄,像他搞成这样子,连走廊上面都包上的也是蛮离谱】
季流景的眼睛更亮了,“哇塞,您居然会唱歌!好厉害啊!”
【哈哈哈哈老婆,老婆如果拿这个声音哄我,让我干啥都行,这男的真好命,哄成胎盘了已经】
男人笑容更浓了,再仔细看,他的耳根后面稍微透出了一点红。
男人说:“要不,要不我给你们唱唱?”
“好啊!”季流景仿佛就在等着他的这句话,人也站稳了,声音也高亢了,“不过,您可不可以先帮我们个忙啊,我们的调查还缺人,您愿意参加一下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实在没有给男人一点拒绝的可能,他说:“那,好啊。”
季流景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
陈双燕已经有点瞠目结舌了。
“是这样的。”她坐在沙发上,两条笔直的腿交叠在一起,单手撑着头,姿态随意地撩起眼皮。
“我们是学兽医的,所以这是个和宠物相关的问卷。”
【我们至今仍然不知道老婆到底是学什么的,她给我一种什么都干过的错觉,哪怕她现在拎起一只羊接个生,我大概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我还是很好奇今天这场直播的目的是什么,这个男的是坏的吗】
【老婆说是要来找猫的,这男的不会是猫妖吧】
【我怎么看这男的面孔有点僵呢,就在老婆说宠物这个词的时候】
季流景放下手中的纸,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这位先生,您愿意接受一下我们的调查吗?”
她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看着他。
她又重复了一遍:“您愿意吗?”
男人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少女的眼瞳似乎有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浸进去。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他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宠物。”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哑的,他“啊啊”了两声。季流景依然坐在对面,笑容平和,甚至有一丝温柔。
季流景再次问了一遍:“您愿意吗?”
他说:“我……”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不字来。
一旦他想要不下去,他的嗓子就会自己变哑,他试探着说:“愿意。”
声音宏大又嘹亮。
季流景很高兴:“好呀!那我们就开始吧!”
一股冷汗从他脚底猛地冒上来,一路直接蹿上天灵盖,衬衫完全和后背贴在了一处,粘腻感让他皱起眉头来,他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张纸片。
纸片上还在往下滴水。
那是一只猫咪造型的剪纸。
剪纸做得栩栩如生,猫咪是红色的,血一样的鲜红,连眼睛都剪出来了,样子憨态可掬。
男人捏着那纸片。
纸片在他手中颤抖,粘腻的液体从纸上滴下来,一路滴向他的**。
“滴答!”
红色的。
黑色裤子上明显的一点。
男人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就是垃圾桶,他迅速展开手,想把纸片甩进垃圾桶里,可他却怎么也甩不进去。
可恶的猫片就跟黏在了他手上一样,
如针扎着他。
如血粘着他。
空洞的眼睛在瞪着他。
季流景好奇地看着他,“先生,您怎么啦?”
【我靠这男的怎么这么吓人,他拿的是啥啊,不就身上沾了个纸片子吗,至于吗】
【这是什么情绪不稳定的超雄啊,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往那一杵还打扮得道貌岸然的,身上沾个纸片子就能急眼啊】
男人扶了扶他的眼镜,说了声“抱歉”,急促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要去拿点工具。
然而他刚一站起来,手上的猫片就自己飘落了下去。
落下去就不见了。
季流景睁着无辜的眼睛,“您怎么啦?”
男人看她一眼,莫名有一种遍体生寒之感,他一时间拿不准什么,人已经站起来了,只好先走到旁边饮水机处倒了杯水喝。
他复而坐下。
季流景的声音又乖又甜:“不好意思,您怎么称呼啊?”
男人说:“我姓范。”
“好的范最先生。”季流景手里转着笔,看着挺认真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接下来的问题,希望您能如实回答。”
范最说:“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猛然抬头看向季流景,“你怎么知道我叫……”
“您只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季流景笑眯眯从包里摸出瓶尖叫,自己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