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头,韩伊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袋,手里的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齐飞:还有,昨晚我想亲你的时候,闻先生似乎过来看到了,他不会骂你吧?我可以去帮你解释。
韩伊瞪着这行话看了半天,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韩伊:你怎么不早说?
齐飞:怕你骂我。
韩伊:……
她回了个表情包过去,没在理会齐飞后面叽里呱啦的话。
按掉手机,抬头看见闻砚池已经坐在了桌边等着她吃饭。
她不再磨叽,快步走过去坐在桌前。
本以为按照常理,一顿饭会吃得无比沉默。
哪知,闻砚池非但没有一言不发,反而比起往日多了几分温柔,不仅听她说话的时候十分专注,甚至还主动问起了她一些学校的事情。
这让韩伊又是懵又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雀跃的心脏怦怦跳动,欢喜的脸颊都泛起桃红。
其实素日里她小叔对她已经很是宠溺了,但像这样的耐心却也从未有过。
要不是刚刚睡醒,韩伊几乎要以为闻砚池也喜欢她了。
当然,她是不会白日做梦的。
当时闻砚池问她的大部分问题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却唯独还记得他最后那个问题。
男人吃饭的时候动作优雅,速度却很快,他吃好后慢条斯理地放好碗筷,便抬头看着韩伊,看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乌黑的眼眸仿若无底的深渊,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也让人猜不出他内心的念头。
直到将韩伊看得有些别扭,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小叔,怎么了?”
她忍不住放下筷子问。
闻砚池垂了垂眸,才终于试探着问出了那个问题,“韩伊,你认真回答我,你说你喜欢我,是喜欢我的什么?”
轰的一下。
韩伊感觉自己脑袋都炸开花了,她慌忙四处看了看。
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故意安排的,他们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就连刚刚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吴阿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她微微放下心来。
转过头,就见男人正襟危坐在对面,似乎格外留意着她的动作和神色。
“你很害怕吗?”
闻砚池挑起一边眉头,问她。
韩伊蹙起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道:“肯定啊。”
“怕什么?”
闻砚池追问。
“当然是怕被别人听到,我喜欢……”
韩伊下意识大声道,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赶紧闭上了嘴。
她小声嘟哝道:“我喜欢……您。”
尽管整个人窘迫地要钻进地缝里去了,韩伊却是个要面子的,轻咳一声,坚持昂起头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哦。”
闻砚池尾调微微上扬,意味不明地轻声说:“我以为,你不在乎呢。”
他这话说的不清楚,但不妨碍韩伊明白。
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又怎么可能不在乎,在发现自己对小叔的心意的这几个月里,韩伊已经想的比谁都明白了。
对,他们是叔侄,十七岁的她爱上了比她大十岁的,二十七岁的小叔,这是见不得光的背德!
韩伊在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地笑了一声,不知道闻砚池突然说起这话是讽刺,还是只是单纯的玩笑。
但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想明白了,因为闻砚池的下一个问题就又让她怔在了原地。
“你喜欢齐飞吗?”
男人十指交叉,定定地望着她。
韩伊没说话,顿了顿,才说了一个字,“不。”
闻砚池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本以为男人只是随口一问,哪知,他继续追问道:“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确问住了韩伊。
她下意识思考了一下,有点说不上来,只好随口道:“太幼稚了不成熟。”
静了片刻,她又没忍住打嘴炮道:“而且年纪太小,比我还小一个月,根本没开窍,纯哥们儿一样,没,咳,没劲。”
这个理由颇有些暗示性,在长辈面前说出来十分大胆,出格了。
闻砚池不知听懂了没有,没有多说,只意味不地瞟了她一眼,十分客观地评价道:“这个年纪的男孩里,他已经算是开窍早的了。”
韩伊忍不住抬眼看他说这话时的神色,比起往日的冷漠严肃,说着男女情感问题的男人似乎多了些性感。
很勾人。
让人想扒开他系到最后一个扣子的衬衣,尝尝他胸膛的味道。
当然知道,齐飞要是没开窍,也不会来追自己了,但这个岁数的男生再怎么开窍,也比不过闻砚池身上那种无法言说的冷静与温柔。
那是只有时间和世事才能磨砺出来的强大。
拿闻砚池来和齐飞相比,的确是有些欺负齐飞了。
其实平心而论,齐飞人还不错,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做过什么让她特别反感的事。
如果不是齐飞平时虽然纨绔但却十分懂分寸,大事上从不含糊,她也不会跟他玩这么久。
只是,就像她说的,24k纯哥们,她实在对哥们动不起什么下流心思。
但对闻砚池可以。
说起来,她小叔怎么突然还帮齐飞说起话来了。
很快,韩伊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齐飞确实和你不合适。”
闻砚池就这么轻飘飘地下定了齐飞不可能成为自己侄女婿的事实。
韩伊轻轻唔了一声,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也十八岁了,除了……我,还有没有对其他人有好感过?”
闻砚池也没有再多纠结齐飞,转而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饭是彻底没法吃了,不过韩伊本来也没什么胃口。
她把餐具推到一边,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说:“有过吧。”
对面男人挑起眉头,抿了抿唇,疑问地嗯了一声。
听着对方上扬的尾调,韩伊解释道:“对一个明星吧,当然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追星?”闻砚池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就那么一次,后来朋友攒局见了一面之后就没后续了。”
“为什么?”
话到嘴边,韩伊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能不能说实话。
但最后,她还是实话实说,“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眼看对面男人没什么反应,她心知骗不过对方,只好认命地补充道:“他……和您长得很像。”
言尽于此,闻砚池是个聪明人,不需要再多说了。
果然,男人抬眸望了她一眼,葛得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点,从刚刚开始一直算得上冷静的男人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你说去朋友家住的那*天晚上?”他问。
韩伊下意识回想了一下,错愕地发现还真是那天。
“我就说你怎么神色怪怪的,原来……”
她是真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男人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韩伊只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撒谎,不然等待她的一定是被拆穿的下场。
“我这张脸……”
闻砚池停顿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才缓缓道:“你就这么喜欢吗?”
韩伊不知道今晚的谈话怎么就冲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去了。
她总觉得男人的问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又不知如何反驳,毕竟她的确喜欢她小叔这张脸。
想不明白,她就直接点了点头。
闻砚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微微睁大了眼睛。
“所以后来和那个明星没有后续了,就是因为她和我长得并不像?”
男人问。
“也不是……”
韩伊回想了一下,其实从始至终她对那个明星除了看他的脸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而等见面之后发现对方言谈举止上都让她十分失望,就更没有什么意思了。
“你不会是想找个替身吧?”
对面的男人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忽的蹦出来这么一句。
噗嗤一声。
韩伊慌忙站起来拿纸巾擦自己的嘴,再把见到一边的汤也擦干净。
“你,你……”
震惊之下,韩伊连敬称都不用了,她上下扫视着男人,仿佛一夜之间他就被人夺舍了。
替身文学这种虎狼之词一入耳,听得韩伊是脚趾抓地,慌忙摆手解释。
“没有,我根本没那么想过。”
她又不是疯了!在她小叔眼皮子底下养个替身,这要是哪天让闻砚池给堵屋里了,她和那个小明星都吃不了兜着走吧,说是等死都是轻的。
“嗯。”
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闻砚池放过了韩伊。
就在韩伊终于忍不住要问问她小叔为什么突然对她的情感生活这么感兴趣的时候,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她死死钉在座位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所以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这张脸对吗?”
男人正襟危坐,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不错过她脸上的一丝神色变化。
“当然不是。”韩伊下意识反驳。
韩伊下意识反驳。
“那抛开我这张脸不谈,你喜欢我什么呢?”
闻砚池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韩伊一时之间被问的哑口无言。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她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冒出自己昨天刚在网上看到的那个梗。
“抛开我这张脸不谈……”
“不谈。”
韩伊忍不住有些想笑,极力忍住了。
不过男人这张脸的确是……长得太好了,属于是即使没有继承闻家,去娱乐圈靠脸吃饭都能当顶流的类型。
窄腰长腿,冷漠锋利,又不失温和内敛的人夫感。
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发呆的时间有些长,让对面等着她回答的男人脸上都露出微妙的神色。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想了片刻,韩伊才终于慢慢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喜欢你,”出于某种心理,她故意没有用敬称,“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最爱我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
因为他太优秀?因为他长得太好?还是因为他对自己过分的宠爱,亦或是当年是他把她带出了福利院,从此给了她一个家。
喜欢他的理由似乎有很多很多,因为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种种优点到了嘴边,韩伊却觉得都没有那句话来的最重要。
因为你是我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了,在我心里没人能再超过你了。
这样的爱只有你给过我,也只有你能给我。
是救命恩人,是小叔,更想是……一辈子只有一个的爱人。
“所以你其实是在……报恩吗?”
偌大的餐桌旁静了许久,闻砚池才突然缓缓开口。
一出口,就打了个韩伊措手不及。
报恩两个字落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让她一时之间竟思考不出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
报恩?
韩伊愣怔地想了半天,终于明白男人误会了她的话。
她想要争辩,一向伶俐的嘴却在此刻仿佛被糊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
刚刚还对她不停发问的男人,此刻也沉静下来,默默地望着她。
明显在心底斟酌了很久,他终于缓缓攥紧拳,开口道:“韩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和你谈一谈。”
“我希望你……”闻砚池停顿片刻,再出口的话缓慢而不容置喙,“希望你有一天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与任何东西都无关。”
“不是因为特殊的关系带给你的快/感,不是因为对他的感激或是什么别的无关爱情的东西,更不是因为你身边只有这个男人,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因为他是他。”
眼看韩伊张嘴要说话,闻砚池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知道你一定正在心底反驳我。”
吊灯的光线落在男人脸上,令他神色晦暗不明,“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回去之后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韩伊,对不起,我给你的答案只能是这一句话,但并不是因为你想象中的我们的叔侄关系。”
“你,”闻砚池看着眼前女孩愈发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说完了后面的话,“你只是太依赖我了,害怕有一天失去我,才会混淆自己对我的感情。”
韩伊抬起头,就这么盯着眼前男人裸色的唇一张一合,那么漂亮的唇,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
“韩伊,你才刚刚十八岁,见过的人实在太少了,等你再大一点有了更大的社交圈,你会发现自己可以选择的伴侣何其之多,到了那时候相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话说得委婉,韩伊却听得很明白。
闻砚池是在暗指自己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因为依赖、因为感激、甚至因为自己身边可供选择的异性太少。
他说得那样认真,眼神中有慎重,有真挚,有无奈,唯独没有厌恶与不耐。
是她想错了,以小人之心夺了君子之腹。
想象中的指责、冷漠乃至驱赶,都没有发生。
闻砚池甚至生怕伤害到她那颗脆弱的少女心,反而愈发温柔、谨慎,仿佛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尚且娇嫩的心紧紧包裹住,不受一丝伤害。
他站在她的角度,与她平等的地位,详细且严肃地与她商量着拒绝她的理由。
不是因为讨厌她,不是因为两人的特殊关系。
他甚至还体贴地为她找到了喜欢自己的三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不说韩伊的不好,反而对自己多加指责,给足了她台阶下。
男人慢条斯理地解释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抿唇轻声道:“所以,抱歉,无论出于哪种身份,我都不能那么自私地接受你的心意。”
眼前没有镜子,但韩伊依旧在光可见人的盘子上看见了自己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居然不是很难看,起码和他平时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还以为自己听完这些话会直接绷不住表情失态呢。
没办法,闻砚池他实在是……太温柔了。
韩伊一直都以为自己最了解闻砚池,自负于自己知道男人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以及一些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动作。
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所了解到的闻砚池只是千分之一的构成罢了。
是了,他可是自己的小叔,世界上最宠她、爱她、疼她的男人。
她没有父亲,没有兄长。
而闻砚池就是她的父亲与兄长般的存在。
这样的男人,又怎么忍心用那种刻薄的字眼去伤害她呢。
可这样的温柔,虽然没有伤她的心,却让韩伊心里更加堵得慌。
她那一颗莽撞青涩的心左突右撞,却怎么都逃不出闻砚池为她精心编织的一张保护网,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的无力。
昨天晚上让她激动兴奋又惶恐不已的表白,在男人这里却仿佛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她知道,过了今天晚上,这件事就可以当没有发生过被抹平,这就是闻砚池的本事。
这种感觉让她很憋屈,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恐惧已久的大山在即将坠落之时,却被人轻轻接住放下,积攒的一身力气全被堵在心口,无处发泄。
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无能狂怒。
但她也是有进步的。
倘若放到以前,哪怕是上个月,她此刻都不可能这样好端端坐在座位上,早就一跳三尺高了。
但现在,她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闲余心思发呆。
韩伊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她不管她小叔到底是为了能让这件事尽快过去,还是为了保护她尚且脆弱的自尊心,但她知道——
这些她都不需要!
说她不识好歹也好,说她一根筋的拧也罢,她就是这么不知变通的一个人。
就像所有青春期里敏感的女孩一样,她不能接受成年人圆滑的妥协处理,更不能接受来自喜欢的人的回避。
青涩、莽撞、扎手。
哪怕对方是出于好意。
她也不希望这件事就这样模模糊糊的过去。
上下三层楼的别墅一时间陷入从未有过的沉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仿佛这栋小洋楼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闻砚池十指交叉放在腿上,明明是坐在餐桌边,得体矜持的坐姿却仿佛身处会议室里,等着属下的汇报。
可惜,他抬眸与对面的女孩对视了一眼。
韩伊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亮得他有些晃眼,第一次有种一切都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第一次这样看不懂这个女孩,仿佛多味巧克力一般,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是妥协还是讽刺。
他的一切反应都要被她掌控。
这种陌生的无力感,让闻砚池居然有些迷茫,迷茫自己用了一天一夜在心底推演出来的场景,还会不会发生。
韩伊终于缓缓站起身,在餐厅温馨的暖黄光线下直直地望向闻砚池。
好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许久不说话的沙哑。
“小叔。”
听到这个称呼,不知为何,闻砚池的眉头轻轻一跳。
韩伊轻声道:“您不用说了,过几天就要高考了,我已经想好了以后的打算。”
听着她提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闻砚池面色并没有变化,依旧眸色淡淡地看着她。
韩伊垂眸望着他那张裸色的薄唇,一字一顿道:“我还是出国吧。”
话出口后,韩伊认真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不知是出于哪种心理,希望从他的眼底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希望对方开口留下她,还是希望闻砚池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草率地决定。
但,男人只是沉默了很久,才问道:“想好了?”
韩伊嗯了一声。
闻砚池点点头,轻轻说出一个字,“好。”
不知为何,随着男人点头的动作,韩伊总感觉眼眶中的水似乎也要滴落了。
他没拦她,挺好的。
抓起旁边的餐巾纸十分没有风度地胡乱擦了擦嘴,韩伊转身离开餐厅。
走出去的前一刻,她忽然转过头,对着桌前的侧影道:“对了,小叔。”
她这一声小叔叫得与往日十分不同,语气轻佻,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忘跟你说了。”
“你想多了,我对你,可不是什么感激。”
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你把我想的实在太好了,可是小叔,我才没有那么幼稚。”
“我喜欢你,是想和你接吻,想和你上/床的那种喜欢。”
房子太大,她又没有收敛音量,闭上嘴几秒钟后,仿佛依旧能听到余音在耳边回荡。
韩伊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有些得意地看着闻砚池如冰的脸色,一半却幻化成森森白骨,狠狠扎穿了自己。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称得上是仓惶地转过身,生怕再慢一秒,就会让男人看到她脸上眼泪的滑落。
尽管闻砚池没有拦她,甚至没有看她。
第106章 迷迭香(11)
回到漆黑的卧室,韩伊没有开灯,她直接趴在床上,脸紧紧贴着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整个枕头都被弄得湿漉漉的,她才慢慢抬起头。
或许是太累了,她竟然又睡着了。
一阵凉意袭来,已经是半夜了,一个姿势维持太久,手脚又麻又凉。
烦心事太多也是有好处的,根本就没有心思再去多想,大脑都迟钝了。
晚饭没吃好,她饿了。
韩伊趁着没人,拉开房门轻轻走向楼梯,却在走廊中间停住了。
楼下餐厅一角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她本以为是吴阿姨,但轻轻朝下俯身一看,看到了衬衣的一角。
有点眼熟,是她小叔。
韩伊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距离她上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多小时。
而看男人的姿势,以及餐桌上与她走之前一模一样的狼藉,不难看出——闻砚池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眼前有什么闪过,韩伊忽然回想起自己低头和他说话时,男人眼底不易察觉的乌灰色。
她小叔的作息二十年以来一如既往的规律。
所以,加上昨天晚上,闻砚池已经整整一天两夜没有休息了。
即使是只看背影,似乎也能看出男人正在挣扎的心。
甚至一向洁癖的他,连桌面上摆了许久的残羹冷饭都不在意了。
韩伊的话,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这并不是男人心里脆弱,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韩伊。
但凡换成另外一个女人,闻砚池估计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偏偏是韩伊。
他就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默默的,静静的,坐了一夜。
韩伊没有出声,慢慢回了卧室。
她觉得自己倍儿矫情,却又不知为何反而越发想放纵起自己的戾气与不乖。
她的确是太坏了,看到这样的小叔时,她第一反应是心疼,可随之而来的却是……
一阵难以言说的快意,仿佛报复成功的快意。
终于,斤斤计较,对这件事拿不起也放不下的人,不再是她一个。
*
隔天早上再下楼的时候,餐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桌前坐了一夜的那个男人也不见了。
韩伊扫了一眼三楼的一个房间,一眼就看出男人并没有留在这里休息,已经走了。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踢踏着拖鞋走进餐厅,正好撞上正在指挥人布菜的吴阿姨。
“伊伊今天醒这么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
韩伊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口道:“嗯,今天要去学校了,不能再请假了。”
“我们伊伊太懂事了!”
吴阿姨一如今日的捧场,关键还说的情真意切,一看就是真宠孩子的。
韩伊难得有点窘迫,坐回餐桌前吃饭。
她跟闻砚池的早餐习惯是不一样的,男人喜欢传统的中式早餐,每天吃的健康极了。
她不一样,天天早上闹着要吃手抓饼、鸡蛋饼、小面……
只是,男人在饮食上对她也有要求,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一般不会允许她天天吃。
今天难得他不在,韩伊自然是像没人管的小鸟,期待地吃了起来。
“说起来,也不知道闻总怎么回事,好像一夜没睡。”
吴阿姨在她旁边整理着东西,一边对她随口说,“我今天早上醒的时候,正好撞上闻总出门,他好像在餐厅待了一夜呢,唉,累得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韩伊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再看看碗中的面,忽然就失去了刚刚还很旺盛的食欲。
“他跟您说了要去干什么了吗?”
她忍不住问。
“说了,说是有点事情要处理,拎着一个小箱子就走了,看样子啊,这两天估计是不过来了。”
吴阿姨说着说着,抬头看她,“闻总没有和你说吗?”
韩伊知道她的意思,闻砚池每次出远门前都会提前告诉她去哪里,去多少天,从没有不告而别过。
但这次……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她站在餐厅门口,对着男人大放厥词的模样。
韩伊不禁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模模糊糊地唔了一声。
好在吴阿姨也没有放在心上,看着她吃完饭就去帮她拿书包。
她今天的确是要去学校的。
一方面要去处理一些手续,既然打算要出国,那后面还有一堆事要弄,尽管有闻总的名头,但也不能太过分。
另一方面……韩伊承认自己是在刻意地找点事干,转移转移注意力,以防自己疯掉。
只有韩伊自己心里最清楚,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好,偏偏她又极其要强,在面上从不表现出来,这也让她心里憋得愈发痛苦。
或许是因为昨天她说了要来学校,今天齐飞也来了。
在一群朋友“你俩是约好的吧”、“昨天是不是一起出去玩了”的打趣起哄声中,齐飞只是笑了笑,没有澄清。
韩伊整个人神游天际,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胳膊被人推了推,有人轻声叫她,“韩伊,韩伊!”
她才猛的回过神,转头一看,是齐飞。
齐飞有点紧张,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感觉你脸色不太好看,昨天是生病了吗?”
韩伊摆摆手,“没有,就是有点困。”
像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敷衍,齐飞哦了一声,犹豫了半天,才终于试探着问道:“前天晚上那件事……”
这两天韩伊的脑袋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有点烧冒烟了。
此刻,听到他说,愣是反应了半天,韩伊才从脑海深处扒拉出齐飞想偷亲自己这件事来。
她翻了个白眼,有点不爽,但现在又实在懒得因为这件事和齐飞纠缠,便又摆摆手,示意算了。
看清她脸上满不在乎的神色,齐飞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眼中一抹暗色闪过,半晌,才抬起头来问:“我有个朋友新开了一家店,晚上要去玩玩吗?”
他说这话的音量不小,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旁边一群人哪一个不知道他的心思,一听这话,便七嘴八舌地撺掇起来。
“去吧,韩伊。”
“对呀,你晚上老一个人在家干嘛?不如一起出去玩!”
“那家店我听说过,挺有意思的。”
“……”
韩伊是一点心情没有,刚想下意识拒绝,但转念一想,回家之后一个人待在那个到处都是男人身影的房子里,反而更徒增伤心。
还不如出去转移注意力。
她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去吧。”
得到肯定回复的齐飞,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韩伊朋友不少,但真能跟她交心的没几个,不过酒肉朋友也是朋友,一帮人聚一起还挺热闹。
不过这家店倒不是韩伊想象中的那种会所,竟然是一家剧本杀店。
一堆人挑了个本,就兴高采烈地玩起来,大呼小叫的仿佛原始森林一群猴子,差点没把房顶吵掀了。
或许是因为脑袋里胡思乱想,在坐在她身边的齐飞开口问她暑假打算去干什么的时候,韩伊随口道:“去森林玩猴子。”
她话音落下,旁边一群已经玩急眼的人谁也没注意,倒是坐在她斜前方的一个男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更不知该说什么的齐飞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望过去,直到那个男人移开视线,他才凑到韩伊耳边低声给她介绍道:“他是这家店店长的哥哥,咱们这个本的人数不够,估计来凑人数的,听说他以前……进去过,我也是第二次见他,你……离他远点。”
韩伊一愣,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齐飞口中的进去过是什么意思。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两眼对方。
年纪比他们大一些,长相还算周正,但一双眼睛有些浑浊,眼神四处乱飞,有点邪气,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刚刚在楼下门口,韩伊是见了齐飞的朋友的。
对方年纪二十出头,的确和这个男人长得有些相像,但眼神却非常坚定,能看出来不是他们这帮二代,是白手起家,自己打拼的人。
她知道齐飞爱玩,人也仗义,所以人缘一直不错,认识这个剧本杀店的老板也正常。
但这个老板的哥哥……还是算了。
有了齐飞的提醒,再加上对眼前那个男人下意识的抵触,韩伊自然不会主动招惹对方。
接下来整个本的进行中,韩伊都没有和对方有一丁点接触,无论眼神还是语言。
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倒是坐在她一边的齐飞,皱起眉瞟了一眼那个男人。
同样都是男人,在某些事上,他比韩伊多了几分敏锐的嗅觉。
虽然这个有点邪里邪气的男人一直没有主动和韩伊搭讪,但他的那个眼神,充满了让齐飞膈应的兴味。
齐飞眉心皱成一团,本子一结束,他立刻便拉起韩伊主动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吧,累死了,明天还要上学。”
一群人声嘶力竭地玩了两个多小时,早都一个个累瘫了,也没什么异议,你推我挤地往楼下走。
眼看前面几人就要走出店了,韩伊下着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就在他眼前一个趔趄,差点整个人摔下去。
他反应不及,没来得及拉住,身边一只胳膊伸过去,一把拽住了韩伊。
下一秒,攥在韩伊胳膊上的那只手被猛得甩开了。
“撒手。”
韩伊站稳身,侧过头盯着她身后那个男人,一字一顿地磨出两个字。
听不出什么感激,反而带着一股厌恶的狠劲。
她一向不太会伪装自己,一听到这个语调,齐飞就知道她火了。
虽然不知道韩伊怎么会对刚刚帮助自己的人突然发难,但他立刻意识到刚刚这件事有猫腻。
面对韩伊的冷漠与不加掩饰的嫌恶,男人也浑不在意,盯着她的眼神除了一抹惊艳之外,满是黏腻冰冷,像一条纠缠不掉的毒蛇。
“怎么了?”
因着这个令人不快的小插曲,齐飞甚至没和店长朋友打声招呼,就追着韩伊上了车。
韩伊抽出一边的酒精湿巾,在自己刚刚被男人攥住的地方擦拭了好几遍。
“故意推我,拽着我胳膊的时候,还想摸我。”
韩伊没有因为不好意思而避讳这件事,短短一句话说得直白。
齐飞一怔,表情也难看起来,骂了一声,有点后悔今晚带韩伊来这里。
将酒精湿巾扔到车载垃圾桶里,韩伊有点烦躁地理了理头发,随口道:“碰上个垃圾罢了,跟你没关系。”
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却说出安慰他的话,齐飞脸色好看一些。
他知道刚刚韩伊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没有闹大翻脸。
“以后不来这了。”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韩伊看着窗外没吭声。
想让韩伊快点忘掉这件事,也想活跃一下气氛,齐飞想起什么,一笑,“再过不到一个星期就是你生日了吧,想怎么过?”
“就那么着呗,年年都差不多。”
韩伊懒洋洋地说。
齐飞趁着红灯的功夫,瞟了她一眼。
“那会说想去森林,是真的吗?”
韩伊点点头,“早就计划好了,先去一趟虎跳峡那边,然后就直接去雨林了。”
齐飞虽然对徒步探险没有太大兴趣,但因为韩伊的关系,自己也看过一些视频。
他知道这两个地方从准备到去到回来,用的时间都很长。
韩伊今天告诉了他自己打算出国,这一点倒是和他一样。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国家,哪所学校……
他家老爷子再宠他,也不能让他真跟着韩伊跑去上一个对他没用的学校。
所以两人各自出去读书之后,再想见一面,就更难了。
齐飞咬咬嘴唇,忽然笑道:“能带上我吗?”
他虽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能听出里面的认真。
“你?”
韩伊从来不拿户外开玩笑,听到这话,她当真扭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齐飞。
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猝不及防得到这么直接的两个字,还是让齐飞有些接受不能。
“户外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露营,”韩伊也是觉得大家都是朋友,不然她才懒得解释,“我要去的路线就算有专业向导,也非常危险,你没有经验就是去送死。”
这些道理齐飞当然明白。
只是……这么一算下来,他和韩伊根本就见不了几面了。
生日会吧,韩伊的生日会上,他一定要努最后一把力。
握紧手中的方向盘,齐飞下定决心。
发生的这个插曲,韩伊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规规矩矩地跑去学校,只是没有再参加考试。
而这段日子里,她再也没见过闻砚池。
就是他们冷战的最严重的那段时间,男人偶尔也会主动给她发来一两句问候。
而这一次,却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从吴阿姨口中,她知道闻砚池已经出差回来了。
只是没有联系她罢了。
说来好笑,之前一直是她主动躲着闻砚池,现在表白之后,被表白的人倒是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
是避嫌,是生气,还是拿她没有办法的无措……
韩伊已经不想再猜了。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那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她总能感受到心口一阵阵的绞痛,又痛又涩,直逼得人眼眶发热。
人家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韩伊算了算,她和闻砚池认识了十年,那是不是还需要另一个十年才能忘记?
起码现在,她真得真得,好难过。
明明是没有开始的感情,却比失恋了还要难受。
或许是因为,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初生的情愫,还有她主动放弃的亲情。
就这样,韩伊一边在白天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在夜晚肆无忌惮地痛彻心扉,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
其实在这之前,她和她小叔是有认真讨论过她的十八岁成人礼的。
毕竟十八岁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仿佛只要一跨越十八岁这个门槛,所有人都会自动变成一个大人,有了以前没有过的权利,也要承担起以前没有过的义务。
而对于韩伊来说,其实她自己对于十八岁是没有多大感觉的。
唯一让她比较有感触的,也就是十八岁之后,她就可以独自跟随向导进丛林、爬雪山,再也不用监护人签字、出具各种证明了。
在其他方面,她觉得跟自己现在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
在注意到齐飞这几天总是有些怪怪的表情,再加上周围几个朋友叽叽喳喳的讨论“成人之夜”之后,韩伊终于后知后觉,她也到了一个谈恋爱不会被说早恋的年纪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男生牵着手走在马路上,也可以享受一些只有成年人才有的“权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就想到了闻砚池。
脑海中不知浮现了什么画面,让她脸颊有些发烫。
齐飞很在乎她这次成人礼,甚至比她自己还要在意。
自从不去学校之后,他几乎天天把韩伊约出来,活像个酒店司仪滔滔不绝地和她对着流程,问她关于成人礼的安排。
韩伊本来就没什么安排,更没有什么打算,她也没心情操心这些琐碎的事。
好在齐飞很了解她,也很懂她,很多事上自己就拿了主意,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仿佛要把韩伊的成人礼办个三天三夜。
见他这个样子,韩伊忍不住担忧了一下,怕他搞得太隆重了。
她一向不喜欢也不适应那种场合,怕到时候反而让齐飞尴尬。
但转念一想,何必破坏齐飞的干劲和好意呢,便忍住没开口。
成人礼的前两天,齐飞终于想起来一件被他抛到脑后的事。
“韩伊,你小叔是不是也给你安排了成人礼?”
被齐飞这么一问,韩伊怔了片刻,才摇摇头道:“没有。”
这次轮到齐飞愣了一下,按理说,以闻砚池对韩伊的那种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宠爱程度,不应该啊。
虽然闻砚池一向是个低调到极致的人物,但他的身份再低调也低调不到哪里去。
再怎么说,以韩伊的身份,只要闻砚池要给她办,别说京北圈子,就是别人也得坐着飞机赶过来给闻砚池个面子吧。
说句实在的,在某些时候,这种成人礼也好,还是其他婚礼、寿席也罢,都只是一个打着庆祝的称号罢了。
用着这些“典礼”、“宴席”的名号,目的也是为了维护和扩张自己的社交圈,是上流圈默认的各种资源人脉交换的场合。*
齐飞比韩伊大一岁,去年就已经成年了,尽管他家老爷子很疼爱他,没把他的成人礼完全变成名利场,但这些人情世故是不可避免的。
他当天就陪着他家老爷子对着一群叔叔喝了好多酒,笑得嘴唇都打哆嗦了。
他们享受了财富,自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不过说起来,去年他的成人闻砚池也参加了,尽管知道是看在他和韩伊关系比较好的面子上,而且只露面了几分钟就离场了,但他家老爷子还是很高兴,一脸荣幸地握着闻砚池的手不撒手。
尽管知道闻砚池的身份不一般,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需要维系自己的圈子,恰恰相反,他这种身份的人愈发要慎重抓住每次机会。
而这次韩伊的成人礼就是特别好的机会,从福利院收养的孤儿侄女,十八岁成人礼,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叔侄情……
这么多buff叠加在一起,闻砚池的名声想不好都难,虽然她的形象一直都很正面,但年轻时候的行事风格未免留下了一些冷漠阴狠的诟病。
如果能借助韩伊的这次成人礼,想必他的形象会更加光芒万丈。
这个道理齐飞明白,韩伊这十年也不是白混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不会不懂。
但心知肚明的事,没有必要说出口。
虽然惊讶,不过齐飞还是很高兴的,亲手操办自己喜欢的人的成人礼,多浪漫!
韩伊对齐飞满心的浪漫一概不知,因为当晚她还来不及思考这件事,闻砚池就回家了。
看见坐在沙发上喝茶的男人的时候,韩伊轻轻松松爬雪山的腿,愣是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闻砚池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韩伊也称得上如饥似渴地盯着他不放。
明明也就不到半个月,但韩伊还是觉得好久没见了,似乎眼前人都有些认不得了。
很快,在灯光下看清男人的脸后,韩伊错愕地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男人的确和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整个人瘦削了一些,显得他更多了几分清冷,眼下是淡淡的青灰色,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倦怠,却依旧是个美人。
难道是闻家这段时间出了事,让闻砚池感到很棘手……
不然她心中一向无所不能的小叔,又怎么会有这幅模样。
但是也没听说啊。
韩伊心一提,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听出她话音里带着的试探和小心翼翼,闻砚池只是招招手,示意她坐到一边去。
韩伊有点忐忑不安地坐下,不知男人是要说闻家出了什么事,还是终于要跟她好好算算那天晚上她对着男人大放厥词的账。
没想到,都不是。
闻砚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连声调都与往常一样,“再过两天就十八岁了吧?”
男人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却非常肯定。
韩伊点点头。
“我听说,齐飞在帮你弄成人礼的事?”男人说出口的话令人猝不及防。
韩伊啊了一声,下意识再次点点头。
“您,您怎么知道?”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韩伊对闻砚池的称呼上真是无比纠结,怎么说话怎么别扭。
好在男人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把地点设在了檀宫,我这两天正好在那里包了一层开会,结果他找经理说愿意出三倍价格重新包下来,我如果听到,就给他了。”
男人话说得轻描淡写,韩伊倒是想起齐飞前两天还真跟她提过这件事。
应当是本来给她准备的惊喜,结果齐飞一个激动之下给说漏嘴了。
“……后来我一看不行,就自己跑过去找经理了,甚至把我爷爷的名头都搬出来了,经理死活就是不答应把那一层让给我。”
齐飞一口喝干桌上的奶茶,有些得意又开心地说:“但是只有站在那一层的落地窗前,才能看到最完美的烟花,唉,当时我都要妥协接受上面那层了,结果经理突然就答应了,就是原本预定这一层的客人有其他事情不需要了。”
男孩笑得眉眼弯弯,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你看,韩伊,你运气多好,这说明从十八岁开始,你会更幸运的!”
看着眼前的茶几,韩伊在心底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听男人这么一说,她已经猜出当时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包下这一层的是闻砚池的话,那齐飞的确是搬出他家老爷子来也没用,经理又不傻。
估计当时正好闻砚池的特助路过听到了,又汇报给了他。
能跟着闻砚池的人自然不傻,齐飞和韩伊关系好大家都知道,而最近正好要过成人礼的,也只有她了。
所以,闻砚池才让经理把那一层让给了齐飞,或者换句话说,让给了她。
韩伊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低着头不说话。
“本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成人礼的事,不过你既然答应了让他为你筹备,看他也忙得团团转,我就没再掺和。”
韩伊听到这话,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了男人一眼。
闻砚池这是在跟她解释,这几天对她成人礼不闻不问的事吗?
“但之前我们商量好的不会变,我这边假期已经调好了,成人礼一结束,我们就出发。”
男人裸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后面的话韩伊却已经听不见了。
是了,又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原本以为她小叔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却不想对方不仅记得,甚至已经安排得清清楚楚了。
她和闻砚池的确商量好,等她十八岁的时候,男人会陪她去一趟她最想走的户外路线。
那时候她也就十四五岁,其实还是不太懂事的时候。
她不知道男人一走就是一个月,会给闻家带来多大的危机,也不知道男人一旦在那无比危险的雪山上出了任何意外,会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后果。
她只是太喜欢那些探险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拉着最亲近的人和自己一起去体验,单纯地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快乐。
所以每一年过生日时,韩伊都要和她小叔提一次这件事,生怕男人忘了。
而每一年,闻砚池都答应地很干脆。
但后来等她大了几岁之后,也就是从去年开始,韩伊后知后觉自己这个要求多么无理和荒谬。
想来男人也只是哄哄她,不希望她生日时不开心罢了。
韩伊想明白这一点后,也有些不好意思,懂事地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只是,她真没想到,男人不仅记得,而且并不是在给她画大饼。
也是,这可是她小叔啊,什么时候骗过她呢。
闻砚池又和她交流了一些出国和学校的事,韩伊打起精神认真和男人说起话来。
话题结束后,闻砚池最近似乎很忙,没有多逗留就站起身,看样子又要出去忙了。
“小叔。”
韩伊下意识喊到。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扭过头来看向她,外套搭在臂弯上,身形挺拔如松。
见她又不说话了,男人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你,我……”
韩伊感觉自己内心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
一个说反正是他自己答应的,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用呢,万一你们就在这次徒步的过程中擦出什么火花,暗生情愫呢!
另一个则一脸正义凛然,指责她徒步可不是闹着玩的,闻砚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男人道:“小叔,这次徒步还是取消吧,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您不用放在心上。”
她一米七的身高,闻砚池却还要比她高出一个头去。
听完这话,男人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没做任何评价,只用几个字就把她所有话堵回肚子里。
“已经安排好,不能变动了。”
尽管知道男人这话有唬小孩的成分在,韩伊却非常没有骨气地点点头。
闻砚池推开门,转身走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韩伊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冲动,再次开口喊住他。
“小叔!”
男人再次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她,面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韩伊本想开口和他道歉,话在嘴边酝酿了半天,只说出来了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的大度,谢谢你的温柔,谢谢你对我一次又一次的宽容。
你是个好叔叔,可我,不是个好侄女。
闻砚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之后的两天,男人一直在外面忙,没有回来过。
韩伊在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一直以为闻砚池是在故意躲自己。
但经过这件事,她隐约明白她小叔似乎是真的很忙。
站在多高的位置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他这个身份,想要倒出将近一个月的假期,不是一件容易事,势必会把很多工作往前赶,所以这段时间是真忙。
想到男人面上淡淡的倦色,韩伊心里挺不是滋味。
再次见到闻砚池,是她十八岁那天上午。
如果要问她前二十多年里印象最深刻的是哪天,那么韩伊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就是十八岁那天。
在那天之后,她本就不算平静的人生再次天翻地覆,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倒不是因为对自己的成人礼多么紧张期待,主要是前一天晚上齐飞对她再三嘱咐一定要早点起床。
其实很多人这天早上起这么早,一个是为成人礼做准备,另一个则是要去祭拜先祖。
越是拥有了一定权利反而就会越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一方面是认祖归宗的意思,而更重要的是很多人都在这一天请高僧或是老道来给占一下,哪怕只是单纯做个法事、开个光保平安也是好的。
对于韩伊他们这个圈子来说,这个流程还是挺重要的。
别管大家表面上怎样,私下里很多二代都经历过。
齐飞也问了韩伊,闻砚池有没有给她安排。
虽然他没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问的绝对不是认祖归宗这件事。
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尽管韩伊被闻栾收养了,是闻家名义上的养女,但她可从来没有上过闻家的家谱。
要真是认祖归宗,可轮不到闻家。
而现在,她对闻砚池是那样的想法,更不可能去拜先祖了,她怕先有一道雷下来把她跟闻砚池劈死。
所以齐飞是在问她做法事的事。
但想到那天男人没有提这件事,再加上她是了解闻砚池的,男人是真不信这些东西,虽然在一些项目开盘或是闻氏有什么大事的时候,他也会参与仪式,但韩伊从没见他私下里弄过这些东西。
所以她也很干脆地给了否定的答案。
虽然闻砚池没有提,但显然齐飞有想法。
他一听,很快就预约了附近一座据说很灵的寺庙的门票,说是两人一起去看看。
韩伊皱了皱眉头。
其实她也不太信,奈何齐飞非常慎重的模样,再加上人家也忙前忙后,韩伊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了。
而据说在寺庙里求签拜佛也是讲究吉时的,齐飞年纪轻轻居然还挺讲究,硬是找大师推算出了个今早的吉时,大概在七点多。
韩伊纯属赶鸭子上架,就这么坐上了去寺庙的车。
一路上,齐飞还在跟她说着今天的流程,上午在寺庙,中午吃饭休息一下,下午开始化妆准备,六点左右宴会正式开始。
韩伊对此没什么异议。
齐飞还不忘提醒她,让她告诉她小叔一声,毕竟这是韩伊唯一的长辈。
韩伊点点头,道:“他知道。”
闻砚池从早上没看见人影,估计是又去忙了,晚上才会出现。
清晨的寺庙宁静肃穆,红墙黄瓦,古树参天,枝叶在空中相叠,晨光透过缝隙落在地上,洒下破碎的亮光。
选择这个点来的人并不多,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感受着晨光微露,沁人心脾。
看着韩伊面上神色都好看了许多,齐飞也难掩笑意。
齐飞今天似乎打定要当好一个小导游,让韩伊松心。
一路走过去,许多建筑他都介绍得一清二楚,比旁边的电子导览还管用。
韩伊不禁看了他两眼,迎上他亮晶晶的眼睛,她轻咳两声,移开视线,想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走到寺庙后面,齐飞才暴露今天的真正目的。
看着眼前庄严的佛像和缭绕的香烟,她扭头看向齐飞。
齐飞却一改嬉皮笑脸,认真道:“我问过我爷爷,这里的平安符真的很灵的,你总是去户外徒步,能保平安也是好的,香火钱我都替你捐了。”
他的好意,韩伊心领了。
只是,她抬头看着佛像慈悲而淡漠的眼睛,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信这个,贸然过去磕头烧香,不就是临时抱佛脚么,反而是对佛像的侮辱。
见她摇头,齐飞虽是有点着急,但也知道在这里不能瞎说话,只好推着她朝另外一边的大殿走。
“算了算了,我听说这里还有可以求签的地方,去看看吧。”
求签倒是无所谓。
韩伊也不在意,跟着过去看了看。
可能是天色大亮,这边的人也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
本来只是看看,可看着看着齐飞却忽然心痒起来,愣是拽着她凑了过去。
果不其然,没一会,齐飞就捐了香火钱,跑去求签了,看他的方向像是要去问学业。
考虑到不想触犯他的隐私,韩伊没跟过去,停在入口这边自己转了转。
很快她就发现,在这边逗留的大多是比较年轻的女孩,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脸色绯红地在交流什么。
很快,韩伊就从他们的交谈中猜了出来。
这是求姻缘的地方。
几个女孩一人捧着一支签从她身旁经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跟你说真的很灵的,不是骗你哦。上次我妈来这里给我求了一签,说我今年上半年遇到正缘,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那我抽的这个签还可以啊,是上上签呢!”
“你们都是上上签,就我不是,唉,为求个心安,我还是再去求个桃花符吧。”
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女生低声道。
韩伊望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眼前高大的古树上系满的红绸,抿了抿唇。
齐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天了也不见过来。
刚刚几个女孩的话在耳边回响,本只是当个玩笑话听听,但不知怎的,或许是被眼前这一树热烈的红绸吸引了,韩伊居然走了进去。
求签的人很多,而求桃花符的人却相对少一点,或许是因为价格比较贵。
她站在一边听着和尚为人解签,“其所后者薄……施主,这是上上签,有意外好姻缘来到,自己都没有意想到的………”
听着听着,她脑海中的那道身影越来越明显。
闻砚池三个字不停地在她心口浮现。
鬼使神差,她没有去求签,而是径直走到了桃花符那边。
说明来意后,小和尚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友好地提醒道:“施主可以先解签再来求符。”
“不用了。”
韩伊干脆的几个字将小和尚的话堵回嘴里。
对方也没再劝,一位老和尚问了她生辰八字,在一张红纸上用金笔描绘着什么,随后将红纸叠好放进了一个粉色小锦囊里,递给了她。
刚刚将桃花符握在手里,不远处就传来齐飞叫她的声音。
韩伊握住那个桃花符,下意识地将它紧紧揣在兜里,这才转身朝齐飞走去。
齐飞的目光在她紧紧插在兜里的手停留片刻,问道:“你去求姻缘签了?”
韩伊摇摇头。
齐飞目光不明地看了看她,转头说:“走吧。”
后面寺庙开始变少,大都是风景,两人一直走在一起,谁也没有再求过签或是要过符,只在放生了一小袋金鱼后出了寺庙。
将韩伊送回家,约好下午造型时间,两人就此分开。
回了房间,韩伊才将兜里那个被她攥得有点皱巴的桃花符拿出来。
抚平上面的纹路,想起老和尚说的那些吉利话,她又重新装回了口袋里,一直到下午换上礼服裙的时候,她也没有把那个桃花符拿出来。
闻砚池没有迟到,如约出现了,还对齐飞礼貌地颔首,替韩伊表达了感谢,让齐飞受宠若惊地狂点头。
他一出现,自然是全场焦点。
直到韩伊出场的那一刻,周围的人才都十分有眼色地让开视线。
韩伊站在全场最高的地方,下面的宴会厅熙熙攘攘的人**错,她以为自己会找不到对方。
却没想到,只一眼,她就飞快地捕捉到了那个人。
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眼,似乎这是第一次,居高临下的人变成了韩伊。
站在台子上走完一系列流程,韩伊终于能踩着恨天高回了休息室。
想到刚刚闻砚池上台发言时,底下投来的或是羡慕、或是妒忌,又或是祝福的种种目光,她摇头叹了口气。
的确,她真命好,好到了一定程度。
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孤女。
十年后,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能挽着闻家掌权人手臂走上舞台的小公主。
堪称一步登天啊。
而带给她这一切的人,是闻砚池。
如果不是那天男人对她伸出的手,她不会来到闻家,不会拥有这样声势浩大的成人礼,不会成为闻砚池最宠的小侄女,也不会遇到——齐飞。
齐飞不会喜欢她。
因为两人根本就没有机会相遇。
她也不会喜欢闻砚池。
因为那是无法跨越的云泥之别。
门板被敲响,提醒她要下去了。
韩伊换好衣服,刚拉开门,就怔在原地。
“小叔……”她下意识叫出对方的名字。
闻砚池抱着肩膀靠在后面的墙壁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似乎一直在等她出来。
他对她笑了笑,走过来。
“伊伊,”他嗓音少有的温和,“生日快乐!”
明明只是六个字,韩伊却觉得自己的心猛得停跳了一拍,耳尖都泛起红。
“谢,谢谢小叔。”她带点磕巴地说。
话说完后,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口,双双沉默了片刻。
韩伊率先逃避地移开视线,侧过身从他身边擦过,低声道:“我先下去了。”
“等等。”
男人却在身后叫住她。
韩伊转过身,眼睁睁看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到她的眼前。
眼前花了一下,定了定神,她才终于看出,那竟然是一个——平安符。
就是今天早上齐飞让她求的那种。
他惊讶地瞪圆眼睛,看看符,又看看男人。
闻砚池没有跟她说那些户外探险能保平安的话,只是轻声道:“拿着吧,这样我会安心一点。”
没由来的,韩伊忽然鼻子一酸,眼睛热起来。
她一把抓住那个黄色的平安符,草草地点了个头,就转过身快步朝电梯走去。
这次男人没有再叫住她,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凝视着她的视线。
饱含着温柔,坚定,骄傲的视线。
他很爱她。
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爱。
一黄一粉两个符被她握在手里,明明是今天的主角,她却一个人坐在角落,定定地望着手心。
齐飞终于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韩伊垂着头,刚刚做好的发型垂下一缕挡住了她的侧脸,显得整个人妩媚清纯。
他的目光在她手心那两个符上停留片刻,目光微微暗淡。
察觉到什么,韩伊忽得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齐飞注意到她的眼睛似乎有点红,盈盈水光若隐若现,好似一对漂亮的琉璃珠。
看清眼前人后,韩伊站起身对他打了个招呼,顺手就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
“一个人躲在这做什么?”齐飞也没有追问,对她一笑道:“走吧,他们都到处找你呢。”
韩伊知道他们指的是那群狐朋狗友,别的时候都算了,可今天绝对不能不给齐飞这个大功臣面子。
她也忍不住笑了笑,刚刚浑身那种浓的要滴出来的忧伤与脆弱消散了一些。
齐飞收回自己晦暗的视线,率先转过头朝前走去。
今天来的人还真不少,韩伊自己心里也清楚,作为主角,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当个撒手掌柜。
不过,在这几个月之前,她也是朋友圈子里的party小天后,只要她想,场子分分钟热起来。
很快,转角沙发那边就传来阵阵笑声,韩伊成年之后喝起酒来也没了顾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酒晃了晃,也被旁边人逗得笑得前仰后合。
来的不仅仅有他们一群玩惯了的,还有一些一个圈子里,只是平时交际比较少的人。
本来以韩伊这种养女的身份,想融入这个圈子是不那么容易的。
奈何,闻栾已死,她这一辈闻家就她一个,而现任闻家当家人对她又是那么一副当眼珠子的态度,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给闻家大小姐脸色看。
抓住韩伊这个名头,能顺势讨好闻砚池才是正道理,又不是活腻歪了。
再加上她本人也很会来事,玩得开,性子野,但又很爱照顾人,所以她朋友还真不少。
很快,她就在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又交到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还约好了过两天继续一起出去玩。
不过,一般情况下,关系也只限于此了。
毕竟他们这个圈子里,别管老的小的,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真心中交杂着利益罢了,很多凑过来的人韩伊不是不清楚他们的意图,为了不影响闻砚池,她在交朋友这方面一向很注意。
说起来,在网络上似乎人能放的更开一些,最近她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小妹妹,对方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和她十几岁的时候很像。
不知道对方的本名,也不知道对方在现实里的任何情况,两人居然聊得还挺好。
韩伊走了个神的功夫,身边沙发就坐下来一个人。
她扭过头一看,发现还是个熟人。
是他们去过的那家剧本杀店的老板,也是齐飞的朋友。
看来齐飞和这个人的关系还真不错,不过韩伊对这个老板的印象也不差,看起来挺清爽聪明一个人,就是他那个刚出狱的弟弟……
想到这,她忽然觉得有一道令人很不适的目光落在她裸露出的脖子上。
顺着望过去,她居然真的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有点像老板的弟弟。
韩伊猛得坐直身体,又仔细朝那边看了看,引来旁边几个人的目光。
但等她扫视了好几圈之后,都没有再看到那道身影,似乎刚刚只是她的幻觉。
“怎么了?”旁边有人问她。
韩伊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没事,眼花了。”
尽管如此,她依旧低声招来旁边一个接待生,低声吩咐了对方两句,见对方离开后,才感觉心安了几分。
这个店长来也就罢了,但他那个弟弟最好别让她再看见。
韩伊自认不是多么好脾气的人。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滑腻的触感,让她颇有些暴躁地皱了皱眉。
就连这个店长,尽管知道对方是无辜的,她都不想看见。
但来者皆是客,人家是齐飞邀请来的,韩伊也不好直接下逐客令,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聊起天来。
知道她酒量不太好,酒品也不怎么样,齐飞今晚特地找的都是度数很低的小甜酒,喝到嘴里像果汁一样,没什么感觉。
韩伊莫名还挺喜欢的,兑上冰块之后,一边玩着闹着一边就喝了四五杯进去。
在齐飞示意她喝的有点多了的时候,韩伊感受了一下,发现没有醉意,似乎酒量有进步,就颇有点嘚瑟地又喝了最后一杯,才将杯子放下,换成了一边的果汁。
东西没吃多少,酒却喝了一肚子,韩伊有点想去洗手间了。
她对齐飞说了一声,齐飞有点不放心地要跟来,被她制止了。
倒是有几个女孩正好也要去,几个人便挽着手结伴成洗手间走去。
喝过酒,最害怕的不是倒头就睡,而是晃晃悠悠的那种感觉,让人的酒劲一下子就上来了,眼前都有些花。
路上,韩伊甩甩头,随意朝右边一瞥,却正好瞥见闻砚池那高大修长的身影。
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正是齐飞他姐,齐小姐。
两人并肩走着,看路线似乎是要上楼,楼上除了休息室和各种多功能娱乐厅,就是酒店套房。
不知为何,韩伊眼皮一跳,对身边女孩随口道:“你们先去,我一会过去找你们。”
说完,韩伊便匆匆提起裙子,朝两人消失的那边追去。
后面的事,其实韩伊有些记不清了,不管她现在再怎么拼命回忆,最清晰的记忆也只到这里了。
估计是因为她那时候喝的酒不大正常,一心急着去追闻砚池,也没有多留意。
其实倘若是她清醒的时候,她不会追上去。
可偏偏那天……
她那天应当是追上了闻砚池的,准确来说,是闻砚池发现了她。
男人似乎和什么人打了起来,又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了附近的一个房间。
男人将她推到墙边,急促的呼吸扑到她的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薄荷木味,他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捏住她下巴的力道大得快要捏碎。
韩伊却只能迷迷糊糊地抬起白皙的下颌,双手无力地抱住对方的脖子,在他锁骨上蹭了蹭。
眼前人似乎僵了一下,随后一股大力将她推开,眼前的人影大跨步朝套房带的卫生间走去。
朝思暮想的人又要抛下她离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韩伊控制不住地追了上去。
温香软玉袭来,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若有若无的甜甜香气飘在鼻尖,逼得男人几乎将拳头握碎。
韩伊踮起脚,一手直接从男人已经散开的衬衣下摆伸进去,一边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
这仿佛一个导火索,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肢,带着狠劲与浓浓的占有欲。
仿若在梦中,又似乎是现实,梦境与真实来回拉扯,将她拖入欲望沉沦的深渊。
窗外烟花升空,绽放出巨大的绚丽花火,照出沙发上两道缠绵的剪影,影子拉的那么长,那么……密不可分。
看到烟花,迷蒙的大脑短暂的清醒了一刻,她似乎想起谁跟她说今晚十二点会放烟花来着。
“齐,齐飞……”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个名字。
然而,这两个字落到另一个人耳中,窗外砰砰作响的烟花似乎都静了一瞬。
随后,她再也没能张嘴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刺眼的阳光,唤醒韩伊隐隐作痛的脑神经。
她咂咂嘴,有些烦躁地习惯性转了个身,一手摸上去却不是熟悉的毛绒抱枕,而是光滑细腻的肌肤……
一道雷光劈过,韩伊一下子清醒了,蹭的一下翻身坐起。
光洁的皮肤接触到空气带来的微凉触感,让她瞬间意识回笼,昨晚的一切疯狂涌入脑海。
她这么大幅度的动作,显然吵到了身边人的好眠。
男人皱了皱眉,下意识将头转过去,避开了阳光。
目光落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脸上,韩伊感觉大脑当场宕机了,嘴唇足足颤抖了将近一分钟,意识才慢慢回笼……
这才后知后觉,她手脚冰凉,全身都是冷汗。
昨晚的一切记忆冲击着她已经岌岌可危的理智,那个粗糙的抚摸、那个仿佛是撕咬一样的热吻、那个……
无论是此刻身边那个男人,还是眼前她身上掩饰不住的红淤,都明晃晃的昭示着昨晚疯狂的一夜情。
只不过,主角是她,和她小叔,闻砚池。
第107章 迷迭香(12)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快得像闪电一样,在她脑海中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
没多久,闻砚池就醒过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闻砚池掀开被子,愣了一下,似乎也终于回忆起了昨晚的事。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韩伊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真的太疯狂。
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对着闻砚池抓狂,而是一错不错的盯着男人脸上的表情。
除了那天晚上她说出的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她在男人脸上见到这么鲜活又生动的表情。
就好像,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睥睨人间的神,被她拽了下来,沾染上了烟火气,再也回不去仙宫。
闻砚池面上有怔色,有思虑,有怒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羞意。
这还是韩伊通过他泛起红的耳垂发现的。
这样的小叔,没有往日的冷漠与沉静,反倒是有些可爱。
只可惜,可爱两个字刚在她脑海打了个转,男人似乎就已经整理好心情,转眼间,就恢复了昔日的镇定自若。
没有和她说话,闻砚池也并没有如她意料一般体现出“初夜”后的羞惭,而是大大方方的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是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韩伊能感觉出来,这是男人的第一次。
甚至连接吻,似乎都是他的初吻。
想起男人昨晚那生疏强势又不失温柔的动作,韩伊有点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刚刚转过头,余光中正好瞥见了男人赤/裸的背影,皮肤很白,宽肩长腿,窄腰翘臀。
韩伊狠狠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移开视线,也不知为何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男人注意到她如炬的目光,似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韩伊却没有注意到,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男人光滑的后背上,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被人留下了许多青青紫紫的印记,看伤痕像是被人抓的。
只看一眼男人这满背痕迹,就不难猜出他们昨夜有多么疯狂。
望着自己的“杰作”,饶是一向脸皮够厚的韩伊也有点脸热。
下一秒,一块白色的什么东西飞过来,正正好盖在了她的头上,好似一块新娘盖头一样。
韩伊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抬手把这东西拽了下来,拿到眼前一看,发现是酒店的浴巾。
她丢到一边,想起视野消失的前一秒,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反正挺大的,不容小觑。
韩伊咬了咬唇,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燥,又有点别扭。
闻砚池下了床后,直接抄起昨晚被随手丢在地上和沙发上的的衣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想到刚刚男人耳尖那一抹红,和朝着自己丢过来的浴巾,怎么想,怎么透出一股被调戏后恼羞成怒的意味。
咔哒一声,闻砚池动作倒是挺快,再出现在韩伊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衣服,恢复了平日端正自持的模样。
往常看见这样的小叔,韩伊总是有点发怵,但经过昨晚的事后,再看见这样禁欲的闻砚池,她脑海中播放的却全是黄色废料。
更别提男人穿着的衬衣上还残留着昨晚被团成一团后的褶皱,以及袖口那不知被什么液体打湿后留下的湿痕。
总感觉更诱人了。
但这话她敢想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穿好衣服出来。”
闻砚池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卫生间门口对她说道。
说完后,男人便头也不回地直接出了房间,看样子是去了外面的套间。
韩伊长呼一口气,也翻身下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裙子。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尴尬无比的事情。
走到外间的时候,还能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给人打电话。
居然还有心情打电话!
韩伊镜头冒出一股仿佛自作多情被拆穿后的尴尬与愤怒。
她快走几步冲了过去,但男人却在瞥见她的下一秒就直接摁掉了手机。
“你衣服呢?”
闻砚池好像从牙缝里憋出来了几个字。
韩伊一手按着身上的浴袍,一边有点委屈和烦躁地说:“坏了。”
她生怕对方不懂一样,又重复了一遍,“被撕坏了,没法穿了。”
空气微妙地静止了几秒,刚刚一直被两人不约而同地极力忽略的某件事,就这么被摆上了台面。
闻砚池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车水马龙的窗外,低声道:“知道了,我让人送一套来。”
韩伊看着男人又打开手机,看了一圈通讯录后,最终给庄特助打过去。
听着他面不改色的一句“买一套女孩的衣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送上来”,即使没见到,韩伊能猜出对面庄特助那震惊得能塞下鸡蛋的嘴。
挂断电话后,闻砚池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是那种上下扫视了一圈的看。
男人的目光在她脖颈间露出的点点红痕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指了指,示意她坐下。
看着她坐下后,闻砚池却没有急着开口,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韩伊百无聊赖地看了看他,她盯着她小叔这张脸看了十年,什么样的他,她都见过。
唯独……这样的,刚刚起床还带着一点起床气的闻砚池,是她第一次见。
韩伊近乎贪婪地盯着眼前这张脸,仿佛要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
“昨晚的事,”闻砚池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并非我本意,抱歉。”
尽管他说的简短,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韩伊太了解他了,不用男人长篇大论地去描述,只看他面上的神色,她就可以轻易看出闻砚池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愧疚。
她有点烦躁,想说什么,男人却抬起一只手来示意她先闭嘴。
“我……”
闻砚池突然极快地抬眼看了她一眼,韩伊和他对视着,忽然就无师自通地猜出了他的下一句。
果不其然。
“我会负责。”
闻砚池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熟悉的黑眸里装满了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作为小叔的时候,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这个眼神有点陌生,并不是他往日看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女的眼神,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只属于成年人的眼神。
有侵略性,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韩伊也描述不出来的感觉,一丝超出亲情应有关系的男女之情。
她忽然明白了。
就在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闻砚池的侄女,而是男人眼中的一个纯粹的女人。
其实她也曾为闻砚池看向自己的那宠溺眼神烦恼过,因为那个眼神代表着她在男人的心里永远都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无论她长到多大,无论她变得多么优秀,阅历多么丰富,多么成熟,在她小叔的眼里,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孩子。
他们是上对下的关怀,下对上的敬爱,是不对等的。
但起码在这一瞬间,他们终于站在了一个高度上,不用再仰视或俯视对方。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女人。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韩伊有些坐立不安。
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闻砚池在腿上的手紧了紧,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别害怕,昨晚的事我会处理,我也会……负责。”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终于让韩伊冷静了几分。
刚刚男人第一次说的时候,她一直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里,根本就没有听见。
而此刻清清楚楚听到这几个字后,韩伊却觉得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浇得她透心凉。
她猛的扭头看向男人。
闻砚池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质疑没有躲避,她能看出,他刚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是真的在安慰自己,也是真的想对自己负责。
为自己和韩伊昨晚那纵情的一夜负责。
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明明她盼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的男人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还对着她说,要对她负责。
闻砚池从来不会撒谎,更不会虚伪那一套,他说要负责,那就是真心地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会补偿她,会照顾她……这么一想,好像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甚至,闻砚池会和她结婚。
所以,只要她现在点点头,她就可以成为闻砚池的妻子,自己的小婶婶了。
这个念头有点好笑,她也确实笑了起来。
但等抬手摸到嘴角弧度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笑是那么牵强。
模模糊糊的,她还能看到对面的男人正襟危坐,在等着她的答案。
只要她点头,不,甚至不用她有任何动作。
只要她流下一滴泪,一滴很小很小的泪珠,所有烦恼令她的事都会迎刃而解。
她拥有了从前的自己最盼望的一切。
韩伊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双层防弹的玻璃紧紧封住外面的车水马龙,一点声音都飘不进来。
偌大的套房里死一般寂静,昨晚打开的落地灯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为昏暗的房间添抹最后一丝温暖。
明明她才是那个宣判者,可韩伊却觉得屠刀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啪的一声。
在闻砚池的注视下,韩伊将自己手里不停转动的一个小镯子丢在了茶几上。
清脆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却仿佛宣告着什么的破裂。
她笑了起来。
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她一夜没喝过水的嗓子有些突兀,沙哑的笑声更谈不上好听。
“都什么年代了?还……负责?”
她隔着一张茶几,站在男人面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小叔,”这个称呼在这个场景下似乎有些尴尬,她却像没听出来一般,继续道:“多了解了解年轻人吧,还是说,您其实是想让我对您负责吗?”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侧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锋利的眼眸中带着韩伊看不懂的情绪,但她却被这个眼神看得心一颤,酸涩得难受。
剩余的那些话都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面对着刚刚那样的眼神,韩伊什么都不想说了,她也不顾自己还穿着浴袍,转身拉开门就要朝外走。
身后一阵风袭来,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韩伊,对不起。”
对方像是很少说出这三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却很认真。
韩伊知道是谁,但她不想回头。
平生第一次,她这么厌恶这三个字。
这么卑微的话,似乎永远也不应该从闻砚池口中说出来。
他应该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坐在神坛上漂漂亮亮的高岭之花,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人的爱意。
但此刻,那三个字里充满的悔意和痛苦,却令人怎么都难以忽略。
猛的甩开他的胳膊,韩伊直直地朝外走去,却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庄特助愣了一下,看清她的脸和她身上的穿着后,露出一个极力控制却依旧难掩震惊的表情。
说实话,哪怕是在这个时候,韩伊依旧分心想到,她从小见庄特助也快十年了,对方很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闻砚池了。
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这么精彩的表情。
她笑了一声,对庄特助礼貌地点点头,便一把拿过对方手里拎着的购物袋,转头走了。
看不到身后的场景,但听声音,她能猜出庄特助已经去套间里找闻砚池了。
她找了一间开着门的没人的房间,把衣服换好。
将浴袍丢到一边时,一抹黄色从她眼前划过,掉到了地上。
她没在意,穿好衣服,低头穿鞋的时候,却在床脚发现了那个东西。
她怔了怔,伸手将它捡了起来,她很快转身继续找,果不其然,在床底下又发现了另一个粉色的。
那两个符,一个闻砚池送她的平安符,一个是她自己求来的桃花符。
都和那个男人有关。
应当是昨晚从口袋掉了,刚刚又被她不小心带了出来。
看着一黄一粉两个符袋子,锦绸的边角被蹭上了点灰。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点灰尘抹去,怔怔地看了很久。
明明只隔了一晚,再看到这两个符袋的时候,却也称得上物是人非了。
盯着眼前这个黄色平安符,不知为何,刚刚她故作冷漠地嘲讽男人要不要负责的时候,他那个难以形容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
即便再不熟悉他的人,也能看出他那一刻的脆弱。
虽然只有那一瞬间。
但对于闻砚池这样的男人来说,似乎显得尤为受伤。
韩伊忽然想到,在这件事里,或许闻砚池的难过一点也不比她少。
甚至从某个念头上来说,他比她还要难过。
她爱着闻砚池。
可对于闻砚池来说呢,她只是那个需要捧在手心里的小侄女啊。
闻家老爷子和夫人早就去世了,闻栾也死了许多年了。
相比起早就将亲情转成了爱情的韩伊,闻砚池却无比清楚他失去了自己最珍惜的,是他唯一一份亲情。
更何况,她也不是傻子,昨晚男人不仅是第一次,而且是和她一样意志不清醒的第一次。
昨晚的事有蹊跷。
刚刚醒来的时候,她一直沉浸在无名的情绪中,没顾上思考。
但现在一个人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昨天晚上的事,有大问题。
首先,她印象很深刻,她是去上厕所的路上看到了闻砚池,在追上去的时候却被人从后面拽住,捂住了嘴。
是闻砚池把她救了下来,而当时的男人也不正常。
毋庸置疑,正常清醒状态下的闻砚池,哪怕是有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与韩伊……
更何况,如果是清醒的闻砚池,救下她之后,也应当会第一时间处理好,而不是下意识地带着她跑路。
而她,对昨晚的印象这么模糊,一方面是因为确实喝的有点多了,处于醉酒状态,而另一方面,估计那酒也不怎么干净。
韩伊一遇到她小叔的事情就容易冲动,但她并不傻,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她就锁定了一个嫌疑人物。
齐飞那个身为剧本杀店老板的朋友。
或许那个店长没有什么问题,但他那个弟弟很值得好好查一查。
再联想起那天在剧本杀店里的事情,韩伊感觉浑身一冷,昨晚的事并不是巧合,说不定对方早就盯上她了。
只是不知道闻砚池的事和对方有没有关系。
韩伊第一反应想将这个信息汇报给闻砚池,一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手机落在了套间里,估计还躺在地板上。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自己的手机,闻砚池和他的那群特助都不是吃干饭的,这些事不用她操心也能解决。
主要是,短时间内她也确实不想再回到那间套房见到男人了。
虽然在早上意识清醒的第一秒,她就已经在心里预判出了闻砚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么固执又一向端方自持的人,他一定会对自己负责的。
但看着对方真的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韩伊还是猛然发现,她并不快乐。
她想要的不是这句出于责任与愧疚的保证。
她想要的是男人完全发自内心的爱。
男人对她有保护,有责任,有担忧,有各种各样的复杂情感,但唯独没有……爱。
其实也有,但绝不会是韩伊想要的那种。
如果不是,那她就不要了,一点也不要了。
她可真难伺候啊。
韩伊自嘲地一笑,离开酒店,却没有回家。
她在外面又换了家酒店,自己开了一间房,躺了三天后,才终于回了别墅那边。
这三天她没有联系任何人,每天醒了睡,睡了醒,乱七八糟地思考了很多东西,最后什么也没想出来。
远远的,一到家门口,她就看见那边似乎有一个人影在徘徊踱步,有点眼熟。
走进了一看,是齐飞。
第108章 迷迭香(13)
韩伊下意识地感觉一阵烦躁,她扭头朝反方向走了几步。
但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呼喊她名字的声。
“韩伊!”
听着齐飞的声音,韩伊知道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无奈地转过身迎上去。
“你……”
齐飞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她面前。
他一脸着急地想说些什么,看清她难看的脸色后,却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你怎么了?”他语气中带着些颤抖。
韩伊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齐飞的脸色其实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比起前几天意气风发的他,如今的他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
“没事。”
那天的事,韩伊不想跟他多说,也不能多说。
尽管知道这件事并不能全怪齐飞,但韩伊还是克制不住地对齐飞有了些迁怒。
这三天她也没白想,起码想明白了自己早就被那个剧本杀店店长和他的弟弟盯上了。
只是到底有多早,她不知道。
但她有非常充足的理由怀疑,或许比他们去玩剧本杀那天还要早。
从小到大,她都被闻砚池保护得很好,也不是没有过各种仇家或是匪徒想打她的主意,但都被男人扼杀在了萌芽里。
但唯独在齐飞这,她遭受了十八年以来最沉重的一件事。
倘若那天晚上她没有遇到闻砚池,男人没有能救下她,那么那天晚上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齐飞虽然不是造成这件事的直接凶手,但间接原因总是少不了的。
倘若不是他识人不清,一味地相信了那两个人,她那天晚上就不会遇到坏人,也就不会仓促地和……
韩伊收回思绪。
因此,她可以原谅他,也可以和齐飞继续做个朋友,但其他的再也不可能了。
齐飞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些。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干裂,几次张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对不起。”
韩伊只是摇了摇头,便越过他,擦肩而过后朝别墅里走去。
“韩伊!”
齐飞却又再次叫住她。
韩伊扭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我要出国了,明天就走。”
齐飞盯着她,语气晦暗中带着一丝苦涩,十分痛苦的模样。
韩伊没说话,等待着他的后文。
“你小叔……闻,闻总要收拾我,”齐飞在她的目光下,断断续续地道:“为了公司考虑,我爷爷让我先离开一阵子,所以,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回来了。”
话到嘴边,他还是把“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改成了什么时候回来。
直觉告诉他,那些超出应有距离的话,他不配再说了。
韩伊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一丝期待。
她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地一笑,问:“那你还敢找到这里来?”
齐飞抿抿唇,不必他说,韩伊也知道他是来找自己告别的。
顿了片刻,她还是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再见。”
齐飞眼眶有些红,他用力点点头,说:“谢谢。”
眼看着韩伊转身要走,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韩伊,你,你是不是……”
这句话似乎很难说出口,在韩伊没有感情的注视下,齐飞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不是和闻总……”
“齐飞!”
他没能问完这句话,就被韩伊开口打断了。
听出韩伊语气中的冷漠与威胁,齐飞慢慢闭上了嘴。
韩伊今天穿了件红裙子,站在夏日绿意蝉鸣中,仿佛万叶之中最艳丽的一朵花。
看着这样夺目的女孩,他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韩伊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走了。
只在走到门口时,微微侧头,在余光中看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齐飞。
三天前还轻狂桀骜的齐家大少爷,孤零零站在那显出几分迷茫。
可现在更迷茫的人,比他多的是。
韩伊不恨他,也不讨厌他,她只是——没有办法再面对他。
只要一看到齐飞,甚至包括那天晚上的所有人,都会让她想起那个沉沦疯狂的夜晚。
甚至走在路上,听到喝酒的字眼,看到挽着手走在一起的恋人,都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
或许,她也应该离开这座城市了。
等了两天后,她终于等到了闻砚池。
见到男人的第一眼,她没有废话,只干脆地说了几个字,“我要走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按着眉心的手一顿,看向她。
“就这两天,先去虎跳峡,然后直接出国了。”
闻砚池没应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不过也不重要。
韩伊今天当着他面说了这么掷地有声的几个字,自然也不是征求他的意见,只是通知一声罢了。
而闻砚池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似乎要开口。
韩伊已经做好了等待他询问的打算,却措不及防地听到了一句,“和齐飞一起吗?”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男人身形一顿,似乎后知后觉自己问错了话。
他转开话题,轻描淡写地道:“虎跳峡那边准备好了吗?”
韩伊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沙发前,脑海中依旧回想着男人刚刚的话。
闻砚池突然问她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想到刚刚在门口齐飞跟她说的话,韩伊皱起眉头,以为男人还想继续报复齐飞。
她轻咳一声,几天以来第一次抬起头和男人对视了一眼。
看清那双深沉乌黑的眼眸后,她却又下意识移开视线。
“算了,”她说,“齐飞我还是知道的,他不是那种人,这件事里他是被蒙骗的。”
她没有具体说什么事,只是含糊的一句带过。
男人自然听出她口中的含糊,也没有多说。
只是,她说的这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闻砚池的脸色似乎反而愈发难堪。
“蒙骗?”
他尾调微微上扬,听不出话里的情绪,但对齐飞的不悦格外明显。
韩伊见状,还想再说什么,闻砚池却开口打断了她继续想为齐飞说的话。
她听说,那个店长和他的弟弟,还有算计闻砚池的那波人都已经被男人处理完了,该算账的算账,该移交法律处理的也移交了。
她也没有心情再追问这些,不过这么多年在闻家的经历,也让她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有的事情男人都替她解决干净了,这件事没什么好让她操心的了。
唯独一样,闻砚池没办法替她解决。
韩伊垂下眼眸。
她靠着身后的墙壁,正欲开口,就见眼前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擦过她的肩膀进了餐厅。
或许是因为那件事。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擦肩而过,两人更亲密的接触都有过。
但从没有一次,只是肩膀擦过肩膀,手碰到手,就让她红透了脸。
男人的手干燥温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也能透过来。
那温度落到她的手指上,仿佛灼烧一般滚烫。
淡淡的香味夹杂着烟草味在空中弥散,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由于出入各种场合,闻砚池是喷香水的,韩伊很喜欢这个味道,不是很浓,反而在他身上显出一股深沉的温柔。
她闻了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嗅出其中带着的一丝与众不同的淡淡味道,令人脸红。
有一阵子,她对心理学感兴趣,知道这个东西就叫“荷尔蒙”。
只有有过亲密接触的男女,才能闻到彼此那特殊的味道。
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的时候,被打断思绪的韩伊差点将男人刚刚塞进她手里的冰可乐丢出去。
“不舒服?”
闻砚池站在她对面,眉心蹙起,盯着她红得像个番茄的脸蛋和耳尖,开口问。
他现在站得近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也浓了一下,飘进她的鼻尖,仿佛男人无声的勾/引。
韩伊摇摇头,猛得朝后退了两步,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她这个避之不及的动作,令对面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试她额头温度的手,也默默地停留在空中。
随后,闻砚池放下手,似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问什么,只是在特助的电话声中转身离开了屋子。
只留下韩伊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客厅里,空气中佛还残留着男人身上浅淡的味道。
男人的离开仿佛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热意,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她手脚都变得冰凉。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今天是打算和她小叔告个别的。
但看看今天这个情况,估计是没意义了。
吴阿姨从后面的花园里出来,笑着说:“伊伊呀,咱们今天晚上做你最爱吃的……”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虽然因着职业操守没问出口,但韩伊已经猜出了她的心声。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有电话找他,不去了,应该不会回来吃了。”
吴阿姨闻言,也唉了一声,但很快就重整旗鼓,继续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去洗手,一边喜洋洋地和她说着这几天的事。
见她没问自己为什么前几天没回家,韩伊很快意识到是闻砚池不知道用个什么理由帮自己解释了。
她也发现了,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就连那天早上直接撞见她穿着浴袍从闻砚池房间走出来的庄特助,也仿佛一个没事人一样,看不出一丝端倪。
看来,到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就她、闻砚池和庄特助了。
不,想起刚刚在门口齐飞吞吞吐吐的话,韩伊知道他也猜到了什么。
或许,齐飞早就隐隐约约地有所察觉了。
但也无所谓了。
韩伊想起自己做好的决定,长舒一口气,安安心心地陪着吴阿姨吃了顿饭。
饭桌上,吴阿姨不知道她要离开的事,一直温柔耐心地问着她这几天的事。
韩伊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但放下筷子后,她还是抬头认真道:“吴姨,我有事和您说。”
吴阿姨愣了一下,听她慢慢地说完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韩伊有点慌地拿起纸巾递给她。
她知道吴阿姨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出国,而是不能接受这样仓促的分别。
好在,她也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或许要过很久罢了。
吴阿姨擦干眼泪,攥着她的手嘱咐道:“伊伊啊,你跟你小叔一定要好好说啊,别看闻总不在意,其实我知道最舍不得你的人就是他了。”
听着眼前人这真挚朴实的话,韩伊只觉得心口更痛。
她当然知道。
“还好还好,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你了,闻总坐飞机也就到了,我年纪大了,真是糊涂了……”
吴阿姨怕她难过,很快擦干泪,拍着她的手安慰道。
韩伊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话。
因为她和闻砚池心里都很清楚,他不会去的。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
好在这样让她难过又别扭的分离,她也只经历了这一次。
除了吴阿姨,她在偌大的京北似乎也没有值得特意告别的人了。
本来还有齐飞,但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其他的朋友们,她都只发了消息过去,大家都以为只是正常的去学习,谁也没有多想。
她也乐得轻松自在,一个人磨磨唧唧地又收拾了两天行李。
终于,到了不得不出发的那天。
在见到男人的时候,她有些懊恼地发现,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自己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这两天,就是存在着拖延出发日期的心理。
目的,也只是为了能多见眼前人一眼罢了。
闻砚池还是去送她了。
本来可以开私人航线过去,但很默契的,他俩谁也没提。
吴阿姨他们纷纷让开,给他俩留出了足够的独处空间。
闻砚池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韩伊却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尤其是那些“负责”、“保护”的话,她不需要,听了也只会难过。
好在,男人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最终,他也只留下一句短暂的,“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韩伊点点头。
她该登机了,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对身后人道:“小叔。”
闻砚池抬眸看她,她微微一笑,红唇轻启,“谢谢。”
男人没出声,眼眸却随着这句谢谢黯了下来,仿佛这不是他期待中的话。
韩伊心里有点疑惑,但知道不应该多问,挥挥手,大踏步离开了。
只是,走进入口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偷偷朝后瞥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明明他周围站着一群人,可韩伊不知为何,居然从他的身影中看出了一抹孤独与落寞。
或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闻砚池竟抬起手来冲她挥了挥。
气质太过出挑的他,立刻引来一群视线。
韩伊鼻子忽然一酸。
她真不懂事。
真的,挺过分的。
可她,也没办法了。
离开,或许是她能给闻砚池最好的回报了。
从此以后,男人不用再担忧,不用再烦扰来自侄女的追求。
所以,韩伊没再回头。
第109章 迷迭香(14)
那一年,韩伊没回过国。
哪怕是在过年的时候,她也没回去。
尽管她用了国外不放假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借口。
而闻砚池也没有像吴阿姨说的一样,经常坐飞机来看她。
他只来了一次,是在春节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正好是个周日,她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旁边的电话就响了。
闻砚池来了。
但不是专程来看她的,据男人所说,他正好来这个国家有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她。
男人的合作方在隔壁市,而京北那边还有事情等着,所以他只能在这里待一天。
韩伊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就好像午夜梦回时,她还是会想起被闻砚池牵着手走出福利院的那天。
正值隆冬时节,整个柏林都笼在白茫茫的雪雾中,枯枝上一片叶子都没有,是独属于北半球的萧瑟寂寥。
房门刚被敲响,她的手比大脑还要快,甚至来不及思考一下自己开门后要说什么话,门把手便已经被按了下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黑眸薄唇,身形挺直,直直地抬头望向她。
是闻砚池。
男人不等她让开,便伸手自己推开房门,擦过她的肩膀走进去。
她关上门一扭头,看到的便是男人站在屋子中央打量着摆设的场景。
她把沙发上扔着的抱枕和薯片丢到一边,又端来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她的视线随着男人转动,落在矮小的布艺沙发和堆满杂物的角落。
韩伊没由来地有点尴尬。
那天从京北离开之后,她没再动过闻砚池卡里的钱。
闻砚池给她开过副卡,她也有自己理财的银行卡。
但她都没再动过。
说不清是什么心思,仿佛是想彻底和男人划清界限,又或者是想证明自己真的长大了。
现在租的这个房子都是用的她来柏林之后自己挣的钱。
资金有限,又租得比较着急,理所当然的就要狭小破旧一点。
韩伊本以为男人不会久留,闻砚池却在扫了刚刚还扔着薯片的沙发一眼后,弯腰坐了下去。
她愣了一下,就听男人淡淡道:“咖啡不用了,帮我倒杯热水吧。”
他话说完,韩伊这才注意到男人眼底的青灰色。
她没有多问,快步走进厨房。
然而,直饮水却在此刻不给力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肯出热水。
她知道又坏了。
韩伊烦躁地啧了一声,熟练地从桌子底下掏出工具箱,左拧拧右拧拧地修起来。
好不容易折腾完,一扭头,韩伊猝不及防和在门口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闻砚池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韩伊把工具箱踢回桌子下面,倒好热水走出厨房。
闻砚池的视线在桌子下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接过热水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两人回到客厅,一同张了张嘴,又不约而同地闭上。
韩伊转移注意力地拿起遥控器,想打开电视机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滋滋两声。
电视机艰难地冒出点画面后,又很快重归黑暗。
韩伊心里那股烦躁更盛,她假装无事发生地走过去,啪啪拍了两下,电视机被她扇好了。
两人就这么一人坐一张沙发,看了十分钟电视。
期间,闻砚池倒是问了她几个学业上的问题,韩伊也都乖乖地一一答了。
沉重复杂的气氛微微消散时,闻砚池站起身。
韩伊下意识以为他要走,心猛得往下沉了一下,像被什么扯住了。
男人却只是扭头问道:“卫生间在哪里?”
韩伊给他指了指。
男人站起身。
很快,卫生间方向传来阵阵洗手的水流声。
韩伊坐在沙发上独自发着呆,从接到闻砚池电话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处于一种放空状态,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
直到此刻她才有了自己的独处空间。
她左想右想,总觉得男人突然出现在柏林这件事透露着某种蹊跷。
不等她多想两分钟,不知何时,洗手间里的水流声停了。
门咔哒响了一声。
韩伊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门锁震了一下。
然而,男人并没有出来。
她又等了两分钟,依旧不见人影,韩伊有点担心地走到卫生间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她扬声问:“小,小叔,没事吧?”
话音落下,她为自己那不自觉的磕巴而尴尬地咳嗽一声。
下一秒,薄薄的木门应声而开。
正按下门把手想要进去的韩伊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向着门里栽去。
好在,她这么多年雨林、雪山的跑,反应也很快,立刻就一手扶住旁边的门框站稳了。
但人还是朝前趔趄了两下,眼看要滑倒,眼前的人影却朝前一顶,稳稳地接住了她的去势。
韩伊趴在那人的怀中,下巴抵住他的肩膀,时隔八个月后,鼻尖再次萦绕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温和味道。
狭小拥挤的洗手间里,连空气都停滞了几秒,寂静无声。
韩伊连忙推开,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镇定的神色。
“谢谢。”
闻砚池的脸上依旧是一派冷峻,丝毫看不出刚刚的身体接触。
就在韩伊因为这件事结束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客气。”
咚的一响。
韩伊刚刚逃过一劫的头差点再次磕上门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极力遏制住脸上传来的热意。
令她不自在的不是那句不客气,而是男人那种难以形容的语气。
让她觉得仿佛自己被男人故意逗弄了一样。
可是,这根本就不是那个古井无波的闻砚池会做的事!
韩伊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什么,太渴望闻砚池而产生的臆想么。
这臆想还真够胆大的。
一转身,刚要说什么,她就突然找到了男人刚刚迟迟不出来的原因。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大块,就在肩膀的位置,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肤色。
韩伊瞪大双眼,反应过来后立刻抬头朝上看去。
果然,头顶前两天刚被她修好的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渗水,一滴一滴汇聚成水流落下来。
韩伊:…………
哪怕此刻不扭头,她都能猜出她小叔面上的神色。
不出热水的厨房,头顶漏水的卫生间,总是变成黑白画面滋滋作响的电视机……
这个逼仄破旧的房子,似乎在闻砚池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无处不彰显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心酸可怜样。
不管换成哪个人,想必都不会认为她离开家之后的这半年过得很好。
虽然她觉得自己确实过得还不错。
这种不错不是说在生活条件上,而是在情感上,看不到闻砚池的日子,似乎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韩伊不想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下意识竖起浑身尖刺,只等待着对方说出那句同情亦或是帮助的话。
然而,闻砚池竟没有开口,越过她迈开长腿,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韩伊一愣,连忙跟在他身后。
男人轻车熟路地走到桌子下面,弯腰拿出刚刚韩伊塞进去的工具箱。
然后,在韩伊愣怔的注视下,他走到不出热水的水箱旁,拿出几个工具拧来拽去。
过了几秒,韩伊总算后知后觉,男人是在帮她修理。
很快,闻砚池直起身拎着工具箱又走到电视旁看了看,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她说:“去试试。”
韩伊将信将疑地走进厨房,一拧开关,是热的水。
关掉再开,重复几次都没有问题。
到这一刻,韩伊才终于确定,她小叔真的在帮她修理,而且他居然还真会!
等她终于慢吞吞地挪到客厅,男人已经转战到卫生间了。
透过门框,男人的衬衫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鼻高唇薄,柔和了往日的冷漠。
这个画面有点温馨,像,像一个家。
不是小叔和侄女的那种家,而是……丈夫和妻子。
韩伊被自己这个想法噎了一下。
不等她甩甩头,将这个想法丢出去,就见男人已经站起身,将工具箱收拾好后对她说:“就剩下电视机了,那个太复杂,找人来修或是换一台吧。”
韩伊嗯了一声。
其实这些东西她也能修,她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只不过她——比较懒。
但是,闻砚池这个在她心里一向矜贵斯文的大少爷,竟然对这些事情也那么熟悉。
韩伊心底冒出一个隐秘的念头。
或许,她其实也不是那么了解她小叔。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闻砚池喝了口水,刚要说什么,门就被敲响了。
韩伊一愣,打开门看到外面的人后,才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约了人。
她也没多想,直接闪身让对方进来了。
等身后人和依旧坐在沙发上的闻砚池打了个照面后,韩伊才猛得意识到不太合适。
但她身后那个正处于兴奋状态的男同学,已经开心地打了个招呼。
闻砚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韩伊刚想找理由让身后的男生先离开,对方就已经傻乎乎地笑道:“您是韩的哥哥吧?是来看望她的吗?”
闻砚池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韩伊。
韩伊:……
她啧了一声,推了推男生,道:“你先去吧,我一会过去。”
男生这才激动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喜气洋洋地点点头,“好,我等你,一定要来哦。”
说着,对方还想说点什么,但扭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冷峻男人后,一股说不出的危机感还是让他咽回了后面的话。
总算打发走了男生,韩伊松了口气,一扭头,却见男人就站在自己身后,臂弯里还搭着来时穿的那件黑大衣。
“你,要走了吗?”
尽管韩伊极力克制,可她依旧听出了自己话音里藏不住的失落。
“嗯。”
男人颔首,解释道:“冬天夜长,雪地不好走。”
韩伊点点头。
尽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男人的话也挑不出任何刺。
可她就是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闻砚池并没有久留,说完后,看着她抬起手,像是想给她一个拥抱。
可最终,他的手只是轻轻落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踏碎一地雪光。
直到浑身慢慢变冷,韩伊才回过神,跑进屋子,冲到窗户前,正好看到一辆黑车慢慢驶离的影子。
那股熟悉的痛又萦绕心尖,疼得她攥紧拳头。
她站在客厅环视整个房子,已经不再滴水的水管和桌子上温热的水杯,提醒着她刚刚屋内另一个人的存在,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只是,那个总是入她梦的人,离开了,甚至一杯热水都没能喝完。
她甚至忘记给男人找一块干毛巾,擦一下湿透的肩膀。
这么寒冷的冰天雪地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冷。
韩伊隐隐约约能猜到男人突然离开的原因。
或许是大雪封路不好走,也或许是因为……刚刚的那个男同学给了他什么误会,让他不想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那是她来这边上学之后认识的一个异性朋友,只是朋友。
这个男生喜欢学校里另一个中国女孩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表白,正好韩伊来了之后,多原因机缘巧合之下和这个女孩成了朋友。
本就相似的文化背景让她们关系还是很不错的,韩伊也知道那个女孩也喜欢他。
正好男生也跑来主动搭讪,想让韩伊帮个忙,换句话说就是做个红娘。
今天他们就是约好了晚上一起去另一个朋友家参加舞会派对,男生怕另一个女孩不肯去,特意跑来找她确认的。
不过,倘若不知道这些事的话,他们刚刚的对话的确容易让人误解。
闻砚池……似乎就误解了。
但韩伊想了想,也不打算解释了。
挺好的,这样一来,她小叔想必能放心一点,知道她已经心有所属了,自然也就不用再记挂着那件事。
至于她,今天这件事还真给了她某种启发。
也许,她也应该尝试着出去走走,尝尝其他男人的滋味。
那天之后,一直到柏林终于迎来短暂的夏天,又到孤寂寒冷的雾冬,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她也没回去过。
但他们还是有联系的。
逢年过节,她也给家里寄过礼物,给吴阿姨的披肩,给庄特助的补品,给闻砚池的字画……
而闻砚池似乎也对她在这边的生活了如指掌,每次电话里都能很快接上话茬,仿佛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一样。
例如,男人知道她的每一任男朋友的名字,年龄,学校,公司……甚至家庭。
有时候,韩伊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地方,他却知道。
这不是对方告诉她的,而是韩伊在与男人的对话中悄悄感觉到的。
男人对她的动态了如指掌,这意味着什么,韩伊并不傻。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当时决定打开心扉,不再把自己封锁在男人那颗不可能打开的心房前,这个想法是非常正确的。
起码,她认为,是有成效的。
因为她对闻砚池,好像不是那么爱得要死要活,一想起他的名字就心痛如刀割了。
她心里的那些伤口,似乎在慢慢愈合,尽管还有浅浅的疤痕,但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她再也不会像刚来到柏林时,只要一睡着就会梦到对方,只要一个人时就会不受控制的想起对方,只要听到与男人相似的声音,就会下意识扭过头……
甚至只是听到别人提起京北这座城市,都会从指尖到心脏泛起细碎的痛。
韩伊也不知道自己谈过几个,有多少个前任,又在圈子里留下了什么诸如“海王”、“渣女”等称呼……
尽管只是因为她腻了想正常分手,而对方却都死活不愿意,对她死缠烂打,令她厌烦。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她很轻佻,也不代表她真得谈过那么多个,让她都记不清人数。
而是——她根本没有用心去记。
就好像家里冰箱冷藏室里的鸡蛋一样,她知道每天都要给自己摊鸡蛋吃,没有了鸡蛋会去超市买,但她没有办法记住每天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
这个类比似乎有点冷血,令人难以接受。
所以,韩伊有时候想想,也不怪别人恨她,某种程度上说,她的确有点渣。
虽然她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骗钱骗色、出轨或是背叛的事,她只是,只是……无法彻头彻尾地爱上一个男人。
但谈恋爱不走心,似乎是很多人的常态,这并不是只属于她的错。
不过,韩伊也不能否认,她的这些前任朋友们,也教会了她各种各样的东西,陪伴她走过了无数孤独的时光。
譬如其中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出去探险的时候遇到的向导,还有一个是她在藏区认识了一位当地藏民,韩伊承认自己还是挺怀念那段时光的,能见识到许多独特的风俗民物,徜徉在粗矿又瑰丽的景色中。
其实在中间这几年里,她不仅逢年过节就会寄回给闻砚池的礼物,有时候是当地的手工艺品,有时候是在路边羊毛店看到的一条围巾……以表自己作为晚辈的孝心。
偶尔,她也回过那么一两次国,只是每次都匆匆忙忙,待个两三天就又动身离开。
自然见过闻砚池,但基本说不上几句话,见过一面后,就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时间久了之后,她有时候也会想,看来当年那个夜晚已经在两个人的心里都慢慢淡化了。
起码在男人的脸上和身上都已经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样的生活过得久了,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一切都已经是过往云烟的错觉。
但时隔多年,直到那个男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韩伊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云烟、什么往事都是狗屁扯淡。
男人只是坐在直升机上给她的一个回眸,就足够让她愣神许久。
久到庄特助都来提醒她,到家了。
韩伊这才迷迷瞪瞪地下了车,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小花园,穿过花园也依旧是那栋熟悉的小别墅。
距离上次回国也有一年多了,那天只见了闻砚池一眼,她就被当时男朋友的一个电话给叫走了,说是发现了新路线,她正好也怕和男人在一起尴尬,便直接答应了。
当时,闻砚池似乎说晚上要跟她一起吃饭来着,只是等他刚匆匆忙忙地赶到别墅的时候,只看到了韩伊上车去机场的身影。
两人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韩伊心里还没有多大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男人那个难掩失望的眼神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刻在了自己心里,让她也有点难受。
难受之余,也不免有些困惑。
她知道闻砚池并不是一个多么重情的人,闻家人丁稀薄,他又从小一个人在国外长大,按理说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分别才对。
为什么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时,会露出那样失落的神色呢……
韩伊摇摇头,不再思考这些问题。
她这次本来没想回来的,纯属是倒霉遇到无良向导,实在没办法被闻砚池给救了。
其实她在飞机上也试图表达过直接回柏林就好的想法,奈何男人仿佛听不懂一般,直接一抬手让驾驶员开回来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她也不好刚落地就闹着回柏林,那叫不懂事。
不过没关系,掰手指头算算,她的确也该回来了。
因为,闻砚池要结婚了,作为对方目前唯一一个关系还算密切的亲人,于情于理,她都得回来参加婚礼。
这次,她是真得要有小婶婶了。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遥想起她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听到闻砚池婚讯的时候,实在是太孩子气了,韩伊自己都有点想笑。
笑着笑着,她一抬头,正好看到餐厅对面的铜镜。
镜子里的笑容难看万分,跟哭也没什么区别。
吴阿姨年纪大了,家里又没有人住,冷冷清清的,说是自己出去玩了,也不怎么回来。
久而久之,镜子上似乎都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收起那个难看的笑容,走过去,拿旁边的纸巾轻轻蹭了蹭。
不知何时,重新恢复光亮的镜子里又映出一个人影。
“小,小叔。”
韩伊先是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很快又恢复镇定地扭过头去,望着眼前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这次能待几天?”
出乎意料的,闻砚池看着她,问了这个问题。
韩伊也一愣,或许是因为这次回国之后,触景生情地想起了许多从前的往事,所以她得极力平复心情,才能掩盖住自己的神色。
好在,这件事她这些年经常做,已经很熟练了。
她灿烂一笑,开口道:“不着急,那边的工作已经收尾了,这次去雨林也是打算好好放松一下,所以应该能好好待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人的神色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一些。
等她再次凝眸看过去的时候,却又没发现什么端倪。
韩伊不禁在心里自嘲自己还是这么喜欢幻想。
“嗯。”
男人颔首应了一声,依旧是数年如一日的古井无波。
就在韩伊准备转身上楼梯的时候,身后人竟然再次开了口。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他问。
韩伊下意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随即,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也是,她在国外待久了,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按理说,她这个身份,是应该作为闻砚池的亲人提前见一见那位未来的“闻夫人”。
俗称“见家长”。
总不能真等到他们办婚礼那天,她这个侄女才见婶婶第一面吧。
太荒谬,也太不懂事。
作为闻家的小辈,她爱怎么野怎么野,但不能丢闻砚池的脸。
所以今天晚上估计就是侄女与婶婶见面的“家宴”了。
想明白这点之后,韩伊了然地颔首,没有怎么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有空。”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闻砚池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又嘱咐了一句,“大概六点半,我来接你。”
韩伊一愣,不应该是去接他的夫人么,来接自己算怎么回事。
不过,闻砚池一向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他怎么说,听着就是了,轮不到她反驳。
韩伊也不想费脑子,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闻砚池一走,她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人慢悠悠地在偌大的别墅里转来转去。
虽然别墅每天都有人定时做清洁,但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还是能看出来有人经常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被单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小茶碗,熨烫机旁的一条领带,还有……独属于男人的那间书房。
韩伊挨个房间地推开门朝里看去,大部分房间都冷冷清清。
只有自己的房间和三楼的那间书房,透出一股鲜活的生动气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叮嘱过什么,她房间里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动,甚至连摆在床头的那个大狗狗玩偶都被摆成了一个滑稽可爱的姿势。
像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只是背着书包出去上学,晚上还会回来一样。
她慢慢合上门,犹豫一下,还是走到了那间书房门口。
门没有锁,她只是尝试着轻轻一推,门就应声而开了。
一只脚踏进去后,韩伊又有点后悔地后退了两步。
恰好这时,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韩伊低头一看,是槐蔻的消息,问她现在还在不在京北。
她飞快地回了对方。
槐蔻今天似乎挺闲,给她回消息再也不是轮回了,秒回道:“太好了,我也刚从沪市回来,可以多见几面了。”
韩伊挑挑眉,问道:“跑京北来干什么?不是都要毕业了吗。”
这次,那头似乎又开始了轮回的节奏,好半天才回道:“没什么,就是有个戏要拍。”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韩伊也能感受到槐蔻的支支吾吾。
“哪个导演的片子,需要我帮忙打个招呼吗?”
韩伊的名头拿出来,在京北横着走是没问题的。
这次,对方倒是回得挺快,“不用,不用。”
顿了顿,又一句话发了过来。
“有人帮忙了。”
韩伊顿时兴致大起,想起自己这两天听说的某件事,忍不住笑着调戏道:“谁啊,面子比我还大,说出来我看看我认识吗?”
说完,不等槐蔻再轮回她,她一个电话就打了过去。
那头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到底谁呀,不会是……男朋友吧?”韩伊极力憋住自己的笑,问:“你终于舍得换个男人了?”
那头声音有点嘈杂,间隙中还能听到一道属于男人的声音,声音还挺好听,似乎在问槐蔻什么。
“不过我跟你说,槐蔻,这种事也不能着急,完全可以再多挑一挑,我昨天回国正好遇到以前一个挺帅的朋友,他人不错,而且最近……”
韩伊话还没有说完,嘟嘟嘟一阵忙音响起来,对面挂断了。
她放下耳边的手机,几乎能猜出那头槐蔻和她那个“赛车手前任”争执的场景。
那个姓陈的,想必已经醋意大发了吧。
韩伊想起槐蔻每次提起对方时那挣扎难过的模样,以及根本藏不住满心雀跃的眼睛,她啧了一声,希望她刚刚故意挑起了这个小插曲,能帮她小蔻妹妹一把。
看陈默那副样子,不像是不知趣的男人,应该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和槐蔻掰扯掰扯。
毕竟有的时候,两个人的和好,只是差那么一个能痛快地发泄自己爱与恨的时机。
一味的互相冷淡与逃避,都只是对两个胆小鬼的折磨罢了。
不怕在沉默中的爆发,就怕在两个人默认的沉默中慢慢隔阂,分离。
就像……
韩伊刚刚被槐蔻逗笑的嘴角慢慢放下去。
就像她对闻砚池做的一般,温水煮青蛙,让这份感情变得苍白无力。
只不过那只青蛙,不是闻砚池,而是她。
手机屏幕亮起,槐蔻回了她一个喷火的表情包。
“不用感谢我,honey,”韩伊提起兴致,按住语音键说道:“男人么,吃吃醋就老实了,最好抓住这个机会气得他狂性大发,你俩明早就能和好。”
槐蔻似乎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她回了一个“你等着”的表情,又没动静了。
韩伊难得心情好地笑起来。
其实在国外的时候,她见过槐蔻家那位赛车手一面,她去看比赛,认出了他。
只不过,当时槐蔻状态不是很好,她也怕给两人增添没必要的误会,就没有贸然上去打招呼。
不过,隔着远远的赛道与飞溅起的尘埃,她还是能看出那个少年浑身掩饰不住的锋利与野性。
看着对方一脚踹开车门,下了车,韩伊就意识到,她姐妹儿槐蔻这下是栽了,而且是真栽了。
她见陈默第一眼,就知道,槐蔻一定喜欢他,一定会爱上他。
原因很简单,他身上具有所有槐蔻所缺少的东西。
槐蔻疯狂追求的一切,陈默正好都有。
所以他们天生一对,注定要纠葛的。
人总是会爱上自己没有的东西,会被自己缺少的东西吸引,谈恋爱也一样。
陈默身上的安全感和不过分的野性,足以让槐蔻沉沦。
就像她刚和槐蔻认识没几天,槐蔻就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喜爱一样。
她和陈默似乎有点像。
只是……槐蔻和闻砚池却不像。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喜欢闻砚池哪里。
其实归根到底,她还是喜欢跟她互补的人,像槐蔻一样喜欢所有具有自己没有的品质的男人。
闻砚池的稳重与自持、温柔与耐心,就是她追求的东西。
就像她永远学不来男人坐在红木椅上淡淡品茶的优雅模样,学不来男人永远端正挺拔的坐姿,学不来男人面对棘手事务时游刃有余的淡定神色,学不来他即使在发怒时依旧称得上克制的唇角……
韩伊忽然有点羡慕槐蔻。
不是谁都有缘分重逢,更不是谁都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遏制住心头那股淤塞的闷痛。
一转头,韩伊猛得一震,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何时去而又返的男人,就站在一楼楼梯下面,抬头望着她。
而她面上,是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淡淡羡慕和惆怅。
“你那是什么表情?”
出乎意料的,闻砚池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不可忽视的认真与审视。
“羡慕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