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银铃声响和少女毫无心机的山歌小调，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死寂与凶险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来一丝生机。

云湛与苏绛雪迅速将沈追移至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隐蔽起来，自身也伏低身形，透过枝叶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来人。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花衣，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腿，赤脚踩在草地上，沾染着泥泞和草屑。她背着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药篓，里面装着半满的草药，哼着不成调的山歌，一双大眼睛灵动地西处张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人审视。

看其神态举止，确像是个寻常的采药山民少女，不像有武功在身，更不像靖玄司或忘忧先生那般人物。

云湛与苏绛雪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在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一个独自采药的少女，本身也有些蹊跷。

那少女越走越近，似乎并未发现他们的踪迹，自顾自地蹲下身，用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挖着一株草药，嘴里还嘟囔着：“哎呀，这株紫云英长得真好，爷爷肯定喜欢……”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云湛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附近，忽然“咦”了一声，站起身，好奇地走了过来。

“这里的草怎么歪歪倒倒的？还有脚印……呀！好多血！”少女看到了他们匆忙间未能完全掩盖的痕迹以及沈追滴落的少许血迹，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些许害怕的神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小药锄。

云湛心知藏不住了，与其让她惊慌跑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主动现身试探。他与苏绛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缓缓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姑娘莫怕。”云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们不是坏人。”

那少女被突然出现的云湛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连连后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又警惕地看向他身后缓缓站起身的苏绛雪，以及被扶着的、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沈追。

“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他怎么了？”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并未立刻转身逃跑，目光更多地落在伤重的沈追身上，那是一种属于医者的本能关注。

“我们兄妹三人入山寻亲，不料遭遇猛兽，兄长为护我等，身受重伤。”云湛迅速编造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说辞，脸上露出悲戚与焦急之色，“我二人拼死才将他救出，却在此迷路，不知身在何方。见姑娘在此采药，想必是附近山民，可否指条明路？或告知何处可以求医问药？救我兄长一命！”他说着，对着少女深深一揖。

苏绛雪也配合地露出哀戚无助的神情。

少女见云湛言辞恳切，神情不似作伪，又看沈追伤势确实沉重，不似假装，心中的害怕便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同情。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沈追的脸色，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和药味（来自云湛喂服的赤阳参和血玉灵芝），小眉头皱了起来。

“他伤得好重……气息好乱，还有股奇怪的燥热和阴冷交杂的味道……”少女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向云湛，眼神清澈，“你们运气真好，碰上我啦！我叫阿芷，我爷爷是这山里最好的大夫！我们家就在前面的山谷里，快跟我来，让爷爷给他瞧瞧！”

她语气单纯热情，仿佛帮助他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云湛与苏绛雪心中皆是一喜，没想到如此顺利。但欣喜之余，警惕未消。

“多谢阿芷姑娘！”云湛连忙道谢，又故作迟疑地问，“只是……不知姑娘家中还有何人？我等贸然打扰，恐有不便……”他试图套取更多信息。

阿芷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没事！家里就我和爷爷两个人，爷爷最喜欢治病救人了！看到这样的重伤员，他肯定不会不管的！快走吧，他的伤耽搁不得！”她说着，便主动上前，想要帮忙搀扶沈追。

她的动作自然，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恶意。

云湛与苏绛雪再次交换眼神，微微点头。眼下沈追伤势危急，确实需要尽快找个安稳地方救治，这少女的出现或许是转机。即便有风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此，便叨扰姑娘和令祖了！”云湛不再犹豫，与苏绛雪一起，背起沈追，跟着阿芷向山谷深处走去。

阿芷脚步轻快，对山路极为熟悉，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东问西：“你们从哪里来的呀？山里猛兽可凶了，你们能逃出来真厉害！你哥哥用的什么药？味道好奇特，我都没闻过……”

云湛小心应对着，只说是从北边来的行商，遭遇了黑熊，用的是一些家传的伤药，含糊其辞。

阿芷似乎也并未深究，只是叽叽喳喳地说着山里的趣事，哪种草药治什么病，爷爷又怎么用奇怪的方法制药等等。

通过她的言语，云湛二人得知，此地名为“栖云谷”，似乎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山谷，只有寥寥几户山民居住，几乎不与外界相通。阿芷和她爷爷住在山谷最深处，爷爷脾气有些古怪，但医术极高，经常进山采药，一去就是好几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越发幽静，林木葱郁，溪流潺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与忘忧先生竹舍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药香。

绕过一片巨大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小小的院落依山傍水而建，几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周围开辟着大大小小的药圃，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许多甚至是云湛和苏绛雪都未曾见过的品种。院中晾晒着药材，一旁还有石臼、药碾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