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壁垒以南三百里,己渐有人烟。
风雪虽仍酷烈,但比起壁垒脚下那规则混乱、天地变色的绝域,己可称得上是“温和”。零星的北地蛮族村落如同顽强的苔藓,点缀在无垠的冰原之上,依靠狩猎和挖掘冰层下的某种耐寒蕨类为生。
云湛拖着伤体,跋涉了数日。额角那规则之伤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散发着空茫的剧痛,不断侵蚀着他的神魂和力量,使得混沌之体的自愈能力大打折扣。若非那古老看门人最后分出的那一缕奇异火苗暂时稳住了伤势,他恐怕早己倒下。
他尽量避开村落,以免自身状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恐慌。依靠心灯对能量的微弱感应和星瞳之簿中关于北境的地理记载,他艰难地辨别着方向,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处人类聚集地——一个名为“冰风镇”的边陲小城行去。
他需要药物,需要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静养,更需要打探消息。天裂的变故、营地的结局、以及……楼主或其他“看门人”的踪迹。
越靠近冰风镇,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面色黝黑、身形粗壮的北地猎户和商人,裹着厚厚的兽皮,赶着驮兽,脸上带着边民特有的剽悍与警惕。他们看到独自行走、衣衫破损、额角带着诡异伤痕却气息不凡的云湛,都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但无人上前搭讪。在这苦寒之地,独行的怪人并不少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冰风镇坐落在两座冰谷之间,城墙低矮,由巨大的冰块和岩石垒成,饱经风霜,显得破旧却坚固。城门口有懒散的士兵抱着长矛值守,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是偶尔用浑浊的眼睛扫视一下,更像是象征性的存在。
云湛缴纳了几枚铜钱,顺利进入镇中。
镇内比想象中要热闹一些。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冰屋和石屋,挂着各种粗糙的招牌:酒馆、铁匠铺、皮货店、以及最多的小型佣兵工会和药材铺。空气中弥漫着烤兽肉的焦香、劣质麦酒的酸味、以及一种淡淡的、混合着牲畜和汗水的粗犷气息。人们大声交谈,讨价还价,偶尔爆发出口角争斗,很快又被旁人拉开。
一种混乱却充满生机的、属于凡俗的热闹。
云湛恍惚了一瞬。从永冻壁垒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和冰冷死寂的战场,骤然回到这充满烟火气的人类小镇,竟让他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洪流之外的微光,或许便在于此。
他压了压斗篷的兜帽,遮住额角的伤痕,走向镇中最大的一间药材铺——“雪原老参堂”。
铺子里气味混杂,各种晾干的草药、兽骨、矿物堆放在柜台和壁架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正用一杆小秤仔细称量着几根干枯的根须。
感受到有人进来,老板头也没抬,懒洋洋道:“需要什么?自己看,价码墙上写着。”
云湛扫了一眼墙上那密密麻麻、字迹歪扭的价目表,开口道:“需要清心草、冰魄莲籽、还有百年以上的血竭。”这些都是固本培元、稳定神魂的药材,对他目前的伤势有一定缓解作用。
老板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裹在斗篷里的云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云湛要的这几样,可不是普通猎户或佣兵会用得上的东西,尤其是冰魄莲籽,对修炼寒属性功法之人有奇效,价格不菲。
“清心草有,十个铜板一捆。冰魄莲籽……只剩三颗了,一颗这个数。”老板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血竭年份不够,只有五十年左右的,爱要不要。”
云湛皱了皱眉,冰魄莲籽的数量和价格都超出了预期,血竭年份也不足。但他现在没时间挑剔,点了点头,取出钱袋。楼主给的令牌能调动资源,但在这边陲小镇,还是金银更管用。
就在他付钱时,铺子门帘又被掀开,一股寒风卷入,伴随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老参头!老规矩,十份金疮药,五份解毒散!妈的,北边林子里的雪狼越来越凶了,还他娘的带毒!”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皮甲、满脸虬髯的壮汉,腰间挎着一把豁口的弯刀,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煞气。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佣兵。
老板显然认识他,一边麻利地包药,一边笑道:“巴图队长,又发财了?”
“发个屁财!”那叫巴图的虬髯汉子骂骂咧咧,“跑了几百里地,就猎到几头瘦狼!这鬼天气,邪门得很!北边更是去不得了,听说好多兄弟折在那边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云湛包好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另一个佣兵接口道:“何止是尸首都找不到!我听黑牙部落的人说,他们有几个好手去北边想挖点冰晶矿,结果回来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看到了天上的裂缝,听到了神的声音……然后没过两天,人就莫名其妙化成了一滩臭水!”
“嘶……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千真万确!现在谁敢往北边深了去?也就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还往那边凑,听说是在找什么……古代遗迹?真是嫌命长!”
佣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恐惧和一丝猎奇。
云湛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天裂和孔洞的影响,果然己经开始扩散,甚至引起了这些边民的注意。虽然他们无法理解真相,但己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惧。
他拿起药材,准备离开。
那虬髯汉子巴图却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生面孔,尤其是云湛虽然穿着斗篷,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引起了他的好奇。
“嘿,生面孔?”巴图粗声粗气地喊道,“打哪来的?也是去北边发财的?”
云湛脚步不停,淡淡回了句:“路过。”
“路过?”巴图显然不信,几步挡在门口,抱着胳膊,咧嘴笑道,“这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路过的?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也不像猎户。怎么,也对北边那‘神仙遗迹’感兴趣?”
其他几个佣兵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云湛,显然是将他当成了肥羊。边陲之地,法度松散,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药材铺老板见状,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药材,假装没看见。
云湛停下脚步,兜帽下的眼神微冷。他现在状态极差,不想节外生枝,但显然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让开。”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嘿!脾气还不小!”巴图嗤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掀云湛的兜帽,“让爷看看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敢这么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云湛抬起了眼。
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眸深处,一点温暖却无比深邃的光芒微微一闪,如同寒冬深夜中骤然亮起的孤灯。
巴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嗤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几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几个佣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他们队长突然像见了鬼一样,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