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的空气依旧窒息。
林晓牵着小宝的手,能感觉到儿子细微的颤抖,她自己的膝盖也隐隐作痛,但更大的压力来自上方那几道依旧审视的目光。
她知道,暂时的退让并非结束,若不能在此刻真正打动或说服太妃,危机随时会以更猛烈的形式卷土重来。
安康太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再次落回厅中站立的母子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五叔求情,暂缓议处。但规矩不可废。林氏,你既自认教导有方,孩子也担着神童之名。今日便让哀家和两位宗老看看,这孩子到底学了些什么,值不值得王府破例。”
她顿了顿,指向小宝:“孩子,你上前来。《孝经》开宗明义章,背来听听。”
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是考校根基,更是暗含敲打,若连最基本的孝经都背不好,那“神童”之名便是虚妄,更别提违逆宗族意愿。
王妃柳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等着看好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乐乐深吸一口气,挣脱林晓的手,上前两步,再次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仰头,似乎在回忆,那模样认真又带着孩童的稚气。然后,清脆奶气却异常流利的童音在厅中响起: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他背诵得极其顺畅,一字不差,语调甚至带着几分诵读的韵律感。几位宗老微微颔首,面露讶异。五岁稚童,能将《孝经》开篇背诵如此,确属难得。
然而,背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时,小宝的声音稍稍提高,忽然停了下来,他转向林晓,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孺慕,用一种分享般的语气对太妃说:
“太妃奶奶,这句话小宝知道!娘亲说,要爱惜自己,就是孝顺。娘亲昨天咳嗽了,小宝就自己端药给娘亲,没有让娘亲多等,也没有把药洒了!”
他小脸上带着一点“求表扬”的认真,仿佛在践行圣人之言。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瞬间将冰冷的经文背诵拉入了充满生活气息的温情画面。一个五岁孩子,不仅记得圣人之言,更懂得在日常生活中体贴母亲,这比单纯背诵一万遍更能体现“孝”的真谛。
安康太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王妃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林晓适时地微微低头,掩去眼中的水光,声音微哑:“孩子胡言乱语,太妃恕罪…”
“无妨。”
安康太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在小宝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少许。
“孩子…有心了。起来回话吧,总是跪着也不成样子。”
小宝谢恩,想要站起身,或许是因为跪得久了腿麻,或许是有意为之,小身子踉跄了一下,向旁边歪去。
“小心!”
林晓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他。
“放肆!”
王妃立刻抓住把柄,厉声呵斥,“在太妃和宗老面前如此失仪!”
小宝却就着林晓的搀扶站稳,小脸因刚才的惊吓有些发白,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委屈和天真,看向安康太妃。
“太妃奶奶,对不起…地上的砖头好凉,小宝的腿有点麻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扭头对身后的春桃说:“春桃姐姐,我的棉袄呢?娘亲说冬天要给长辈暖座,太妃奶奶坐久了会不会冷?我的棉袄虽然旧,但是很暖和的,给太妃奶奶垫着坐好不好?”
春桃立刻机灵地捧着那件带着补丁的旧棉袄上前,跪地高举。
那一刻,补丁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针脚细密,却明显是反复缝补过的痕迹。一个“王爷厚赏”的“神童”生母,竟穿着如此俭朴甚至破旧的衣裳,而这孩子的第一反应,竟是关心祖母是否寒冷?
五叔父的目光在那补丁上停留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回忆,又似是叹息。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
“孩子纯孝,赤子之心,难能可贵。太妃,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