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夏日，总是比其他宫苑来得更静谧些。蝉鸣声隔着重重宫墙，传到这方庭院时，己失了聒噪，只余下些模糊的嗡响，反衬得殿内更静，冰鉴里散出的凉气，混着檀香，氤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安宁。

林晓执着一柄素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歪在暖榻上的太后打着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

自那日“国本”风波隐约传至耳边，她心头那根弦便再未松过。皇帝再未踏足慈宁宫，连太后近来也沉默了许多，时常望着某处出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呼吸都需带着几分小心。

“这宫里，如今是越发闷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怠，打断了林晓的思绪。

林晓忙收敛心神，恭声应道：“许是快下雨了。娘娘可要再用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气？”

太后摆摆手，似是闲谈般道：“倒不是天闷。是心里头闷。皇帝近日，也为些琐事烦心。”

林晓心下微动，却不敢接话，只垂眸听着。

“说是江南新进了一批西洋来的稀罕玩意儿，玻璃镜、自鸣钟、香料什么的，花样繁多。”太后慢悠悠地说着，“本是桩喜事，可这分配起来，倒成了难题。赏了这个，怕那个觉得薄了，厚了那个，又恐这个心生怨怼。皇帝这两日提起，眉宇间都带着愁烦。唉，这六宫之事，最是磨人。”

林晓捏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如今和小宝的处境，不正是这“怨怼”最集中的靶子吗？若因这点赏赐之事再掀起波澜，岂不是火上浇油？

正思忖间，殿外宫女禀报：“娘娘，李昭仪来给您请安了。”

“让她进来吧。”太后淡淡道。

李昭仪是宫里的老人了，位份不高不低，平日裡以敦厚寡言著称，与皇后走得稍近，但也不算扎眼。她进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说了些闲话，目光偶尔掠过林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同情。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李昭仪便起身告辞。林晓依礼送她出殿。

行至廊下，远离了正殿门窗，李昭仪脚步略缓，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听太后娘娘提及陛下为贡品烦忧，妾身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晓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后宫琐事劳神，确是不易。”

“谁说不是呢？”李昭仪附和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着股推心置腹的意味，“尤其是眼下这光景……林娘子，请恕我首言，您与小宝身份特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此次贡品分配再稍有差池，引得怨气横生，只怕……有些污水，又要泼到您二位身上了。”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

李昭仪观察着她的神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真诚”起来：“若是……若是此时有人能替陛下想个新奇又公允的法子，既不显僭越，又能解了陛下烦恼，将这事办得漂漂亮亮，让六宫上下都说不出个‘不’字来……陛下圣心宽慰之下，必定会对献策之人另眼相看。更何况……”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偏殿方向：“若这法子，能显出一视同仁，尤其惠及所有嫔妃公主之意，让谁都挑不出错处，那才是真正的稳妥，能堵住悠悠众口啊。”

惠及所有嫔妃公主……堵住悠悠众口……保护小宝……

这几个词，像带着钩子，牢牢钩住了林晓的心。她太需要一种方式来巩固这摇摇欲坠的安稳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帝王的青睐，一点点不再被视作“祸水”的认可，都能让她和小宝的处境安全许多。

献策？这似乎比首接争宠或对抗要安全些。只是出个主意，而且是为了“公平”，为了“陛下分忧”，并非干政。

风险似乎可控，而收益……可能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昭仪娘娘说的是……”林晓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挣扎与计算，“只是妾身愚钝，恐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娘子过谦了。谁不知您是个玲珑心窍的人儿？”李昭仪笑了笑，不再多言，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