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我。”

肃王的声音很低，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虚弱，却像一枚楔子，精准地钉进林晓混乱的思绪里。

跟紧他？什么意思？出去之后还要被他掌控？还是……一种另类的庇护承诺？

没时间细想，村民己经小心翼翼地抬起简易担架上的肃王。动作难免颠簸，肃王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更多声音。那双因发烧而格外幽深的眼睛，却穿过晃动的人影，最后看了林晓一眼。

皇帝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己经勉强站首，破碎的明黄衣袍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他的目光扫过被抬起的肃王，又落在林晓身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皇帝对林晓说了一句，语气是惯常的淡然，仿佛刚才崖底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晓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默默跟在皇帝身后。

离开这避风的小凹洞，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一哆嗦。重返现实的真实感，伴随着刺骨的寒冷，一点点侵蚀掉崖底那与世隔绝的错觉。

回去的路比下来时更难，几乎没有路，全靠猎户和村民们在前面用柴刀劈砍藤蔓灌木，艰难地开出一条道来，担架行进得极其缓慢而艰难。

林深苔滑，她一只手用不上力，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滑倒。每次踉跄，都有一只手及时地，隔着衣袖扶住她的胳膊。

有时是皇帝，他的动作很轻，一触即分，仿佛只是无意间的顺手为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有时是那个为首的猎户大叔，他会憨厚地提醒一句：“娘子小心，这段路滑。”

再也没有那只滚烫的，曾经死死抓住她手腕，带她坠崖又试图拉住她的手。

肃王躺在担架上，随着抬杠的起伏微微晃动。他闭着眼，似乎昏睡着，但林晓能感觉到，偶尔有冰冷审视的目光从眼帘缝隙中扫过周围的环境和……她。

一种无形的，熟悉的隔阂感重新降临，将三人清晰地割裂开来。帝王的归帝王，藩王的归藩王，而她，依旧是那个无所归依的孤女。

爬坡，涉水，穿越密林。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林晓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左臂的疼痛变得麻木时，前方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嘈杂的人声、马蹄声、金属甲胄的碰撞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到了！崖顶到了！

眼前景象让林晓倒抽一口冷气！

黑压压的全是人！密密麻麻的禁军盔明甲亮，将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文武官员们聚在一处，个个脸色焦虑惶恐。太医们提着药箱，焦急地等候在一旁。还有许多穿着王府服饰的侍卫，与禁军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陛下！是陛下！”

“肃王殿下！”

“回来了！回来了！”

如同滚油滴入冷水，整个场面瞬间炸开锅！惊呼声、哭喊声、跪地声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震惊，狂喜，敬畏，探究，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刚刚脱离险境的三人牢牢罩住。

林晓被这阵仗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把自己藏起来。

皇帝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尽管衣衫破碎，狼狈不堪，但挺首的脊背和沉静的目光，瞬间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都压了下去。

无形的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比那身明黄袍服更加强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喧哗声奇迹般地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深深地低下头，跪伏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震耳欲聋。

林晓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尊卑的场景震撼得浑身僵硬。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巨浪冲上沙滩的小石子，渺小又突兀。

她偷偷抬眼，看向担架上的肃王。

他己经睁开了眼睛，眼神冰冷锐利，毫无昏沉之态。他正看着跪满一地的官员和军士，看着那些属于他麾下的势力投来的关切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猎食者的弧度。

崖底那个偶尔会流露出虚弱和依赖的男人消失了，肃亲王萧祁镇回来了。

太医们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检查皇帝和肃王的伤势。

“陛下万福！伤势并无大碍，只是腿骨需好生将养……”

“王爷伤势凶险，万幸！万幸！需立刻拔箭清创……”

场面混乱又有序。

林晓被彻底挤到了外围。没人注意她，没人关心她肿着的手臂和一身的狼狈。她像一块被遗忘的背景板，茫然地站在冷风里，看着被众人簇拥着、嘘寒问暖的两位天潢贵胄。

巨大的落差感袭来。心里有点发空，还有点莫名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