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被控的阴影和那缕诡异的檀香气,让林晓好几天心神不宁。她让退伍老兵多留意巷口,却再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但那个报信的落魄文士也再未出现,仿佛那夜的警告只是一场幻觉。
但京城里越来越紧张的空气,和依旧高企的粮价,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幻觉。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一份意外的请柬送到了芷兰苑。
是“兰亭文社”送来的。
这文社在京城文人圈里颇有名气,定期举办雅集诗会。送请柬的仆役语气恭敬,说是社中几位先生久闻林小公子诗才敏捷,天知道这名声怎么传出去的,特请小公子明日过府一叙,文社设在某位致仕老翰林家中,参与诗社小集,以文会友。
林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开玩笑,现在是什么时候?肃王磨刀霍霍,皇后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出去参加文人聚会?太扎眼了!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她正准备让王妈妈回绝,小宝却眼巴巴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渴望:“娘亲,可以去看看吗?先生们说的那些诗词,我都只在书上读过……”
林晓的心软了一下。孩子到底是孩子,天天被圈在这方寸之地,面对的不是阴谋就是算计,难得有个能正常接触外界的机会……
她咬咬牙,又看了看请柬,发起人里有几位是清流中名声不错的老先生,地点也在相对安全的致仕官员府邸。或许……这是个机会?让小宝在更正式的文人圈子里露露脸,积累点名声和人脉?名声有时候也是护身符。
“好。”她最终点头,“娘亲陪你去。但咱们说好,多看,多听,少说话。不准逞强。”
小宝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天,林晓给小宝穿上最体面的小儒生袍,自己也仔细收拾了一番,力求显得低调又不失礼数。母子二人在守卫的“护送”下,前往那位老翰林的别院。
文社设在一处精巧的园林里。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来的多是些文人墨客,也有几个看着像小官小吏,气氛倒是比林晓想象中轻松些。众人见他们母子到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视。
一个六岁娃娃,能有什么诗才?多半是沽名钓誉罢了。
林晓拉着小宝,尽量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低调,一定要低调。
诗会开始。无非是饮酒、赏景、限韵、赋诗。几位老成持重的先做了示范,然后众人开始唱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小宝乖乖坐着,听得极其认真,小脑袋随着吟诵声微微晃动,倒真像那么回事。
林晓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就是来当个背景板,感受一下气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很快,话题不知怎么就从风花雪月,转到了对朝政时局的隐晦议论上。南疆兵变、粮价不稳、京畿戒严……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里,几杯酒下肚,便有人忍不住借古讽今,发几句牢骚。
一个穿着锦缎、略显富态的中年文人,显然有些喝高了,击节而歌,语调激昂地吟诵了一首讽喻诗,暗指朝中有人“沐猴而冠”,“豺狼当道”。
场面瞬间冷了一下。大家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没人敢接话。
这时,另一个坐在上首、一首闭目养神的老者,据说是某位亲王的西席,地位超然,缓缓睁开眼,淡淡道:“诗以言志,然过犹不及。如今多事之秋,更当谨言慎行。岂不闻‘口舌招尤’之理?”
那富态文人脸色涨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又似乎有些忌惮。
气氛一时僵住。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一个清亮的、带着稚气的童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先生,《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学生愚见,言者,非只为泄愤,更为警醒。若因惧祸而缄口,岂非因噎废食?”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声音来源——那个坐在角落、一首被忽略的小豆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