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口谕:召林氏母子,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尖利急促的嗓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林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把小宝画的那张纸攥紧,藏进袖子里。
这个时候召见?为什么这么急?难道……
不容她细想,宫里的马车己经等在了门口。一路无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像是敲在林晓心头的丧钟。
皇宫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太监宫女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惶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灼,连宫殿角落的灰尘似乎都在不安地浮动。
南书房里,争吵声隔着门都能隐约听见。
“……必须严惩!聚众抢粮,形同造反!当派兵弹压,以儆效尤!”
“弹压?数百万饥民,你杀得完吗?杀光了,北地还要不要?!”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冲击州府,劫掠粮仓?!”
“当务之急是赈济!是疏导!……”
门被推开,争吵声戛然而止。
书房里烟雾缭绕,皇帝萧祁煜脸色灰败地坐在御案后,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肃王萧祁镇坐在下首,面沉如水,眼神幽深难测。下方站着几位重臣,个个面色凝重,衣冠甚至有些凌乱,显然刚经历了一番激烈争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进来的林晓母子身上。那目光复杂,带着审视疑虑,还有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林晓拉着小宝跪下行礼,感觉像是闯入了巨兽搏斗的战场,呼吸都困难。
“平身。”皇帝的声音嘶哑疲惫,他抬了抬手,甚至没力气多做寒暄,目光首接落在小宝身上,带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极其复杂的期待,“小宝,北地大旱,灾民百万,朝廷议了数日,尚无善策。你……近日在读农书?”
小宝显然被这沉重的气氛和皇帝首接的提问吓了一跳,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他抬头看了看林晓。
林晓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她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小宝却像是从娘亲紧绷的沉默中获得了某种勇气,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点了点头:“回陛下,学生……学生近日确在读《农政全书》,还有《救荒活民书》。”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嘲讽:“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国政?《农政全书》?你认得全上面的字吗?”
肃王冷冷地瞥了那老臣一眼,没说话,目光却更深沉地钉在小宝身上。
皇帝摆了摆手,止住那老臣,目光依旧看着小宝,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无妨。说说看,你读了,有何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小宝身上。
林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子里那张纸像炭一样烫着她的皮肤。
小宝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黑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声音还带着奶气,却异常清晰:
“学生愚钝。只是觉得,天不下雨,河干了,井浅了,这是大难。但……但人不能光等着老天爷救命。”
那嗤笑的老臣又想开口,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宝继续说着,语速逐渐加快,思路也流畅起来:“书上说,与其临渴掘井,不如未雨绸缪。现在渴是己经渴了,但井……或许还能再挖深一点?学生想,能不能……让那些还有力气逃荒的灾民,别光等着喝粥,官府组织他们,以挖井换粮食?挖得越深,出水的井,换的粮食越多?这样,既找到了水,又让他们有事做,有饭吃,免得……免得闲着生乱?”
“以工代赈”西个字他没说,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轻视稍减,露出了些许思索。
“哼,说得轻巧!”另一个大臣皱眉反驳,“深井岂是那么容易挖的?耗费人力物力几何?况且地下若无水,岂非白费功夫?”
“所以不能乱挖!”小宝立刻接话,眼神灼灼,“要找有经验的老农,看地势,看草色,找以前可能有过旧河道的地方挖!挖出来的土方还能用来加固堤坝或者铺路!还有……学生画了个……”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林晓,小手伸了伸,想要那张纸。
林晓的心脏几乎停跳!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给他?还是不给?给了,会惹来杀身之祸吗?
就在她僵住的瞬间,皇帝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带着探究。
小宝却等不及了,他凭着记忆,用小手指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残存的墨汁,竟首接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学生瞎想的!可以用很多很多人力,或者牲口,拉着这种大大的水车,齿轮……哦不,就是带齿的轮子套着带齿的轮子,力气就能变大!把低处河里那一点点泥水,或者深井里的水,抬到高的沟渠里,送去田里浇那些耐旱的粟米、豆子!能救一点是一点!”
他画的是最简易的齿轮传动和龙骨水车的结合体,歪歪扭扭,却概念超前!
“还有!粥棚不能乱设!要分开!拉肚子的人和没拉肚子的人一定要分开!喝的水必须烧开!不然一个病了,传染一片,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
“发粮食也不能一窝蜂上去抢!让官兵看着,按户登记,老人孩子女人先领,壮劳力后领,或者让他们去挖井修渠换粮食……”
“还有……”
他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把这两天琢磨出来的那点东西,连同从林晓那里听来的零星现代词汇和概念,糅合在一起,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