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幽灵似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夜,天亮时才无声无息地消失。林晓也提心吊胆了一夜,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它什么都没做,比做了什么都吓人。
这种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却不知道扳机什么时候扣下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她有点后悔带小宝去诗会了,出风头果然没好下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更小心地缩着,盼着那马车的主人只是好奇,没动杀心。
然而,京城的局势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另一种更迫切的焦虑,开始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甚至压过了权谋争斗的紧张感。
菜价又涨了,这次不仅仅是米粮盐巴,连最普通的菘菜、萝卜都一天一个价,贵得离谱。送菜的老农脸上的愁苦能拧出水来,唉声叹气地说:“娘子,不是俺老汉心黑,是实在没得卖啊!北边老家来信,一整年没下几滴雨,地都裂出口子了,苗早渴死了!俺们这儿的菜,好多也是从北边运来的,如今路都断了,听说饿死人了……”
北边?大旱?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以前看史书,古代小冰河期,旱灾蝗灾几乎是常态,动不动就“赤地千里”,“人相食”。难道真碰上了?
很快,消息就从各个渠道证实了。
王妈妈出去采买,回来脸色发白,拍着胸口说街面上流民好像多了,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被巡城的兵士驱赶着,看着可怜极了。
赵文书生来送整理好的账本,也忧心忡忡地提起,说书院里几个来自北地的同窗接到家书后痛哭失声,家乡己是人间地狱,朝廷的赈济粮迟迟不到,或者到了也被层层克扣,杯水车薪。
甚至连院外那些冷脸守卫,换岗时低声交谈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听说北边好几个州府己经乱了”、“流民聚众抢粮仓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相比于遥远的南疆兵变,近在咫尺的饥荒和流民,更能引发最原始的恐惧。
朝廷上也显然炸了锅。
皇帝召小宝进宫的次数莫名频繁起来,有时是考较经史,但更多时候,御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焦灼的气氛。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差,咳嗽得更厉害。肃王也常在,两人之间的低气压能冻死人。
林晓陪着小宝,缩在角落当背景板,耳朵却竖得老高。
断断续续能听到大臣们激烈争吵的声音。
“当务之急是立刻调拨京畿存粮,火速运往灾区!迟则生变!”
“不可!京畿存粮乃根本!岂能动用?南疆战事未平,京城岂能自乱阵脚?”
“那就开江南漕运!加大漕粮北运!”
“漕运不畅!运河水位亦降,且远水难救近火!”
“可令当地富户乡绅捐粮……”
“杯水车薪!且易滋生豪强,尾大不掉!”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北地糜烂,流民百万冲击京畿吗?!”
争吵声往往不欢而散。皇帝疲惫的揉着额角,肃王面无表情,眼神幽深。
林晓听着,心里也跟着发沉。她来自现代社会,知道大灾之后若处置不当,紧接着就是大乱。
饥荒会摧毁一切秩序。
有一次,一个老大臣情绪激动,竟当场昏厥过去,被内侍抬了出去。
御书房里死寂一片。
小宝紧紧攥着林晓的手,小手心里全是汗。他仰头看着龙椅上那个疲惫不堪、被重重难题包围的皇帝,又看看下面那些争吵不休却拿不出有效办法的大臣,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回去的马车里,他异常沉默。
晚上,他也不看那些兵书算经了,而是翻出了《农政全书》、《齐民要术》之类平时不太碰的书,小眉头拧得紧紧的。还找林晓要了纸笔,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发呆。
林晓看着心疼,给他端了碗糖水:“宝贝,看什么呢?这些书深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