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沧澜江湖今夜的霸主。它不再是缠绵的丝线，而是天河决堤，万马奔腾般砸向人间。檐角滚落的己不是水珠，而是连绵不绝的白练，抽打着青石路面，溅起半尺高的浑浊水花。整座天枢城被浸泡在这无边的湿冷与喧嚣里，灯火昏黄，人影稀薄，连更夫梆子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被掐住喉咙的憋闷，刚钻出喉咙就被狂暴的雨声吞得渣都不剩。

贺明舟贴在“醉仙居”飞檐的暗影里，像一块被雨水反复冲刷的青苔。冰冷的瓦片透过单薄夜行衣，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儿。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却如鹰隼，死死钉在斜下方那条被暴雨蹂躏的长街尽头——暗卫营驻地的黑漆大门。

门楣高阔，两只石刻的狰狞狴犴在雨幕里轮廓模糊，却依旧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戾。门内，是沧澜江湖讳莫如深的权力暗影，是朝廷悬在武林头顶的森然利剑。今夜，这把剑的锋刃，似乎沾上了不该有的污秽。

“戌时三刻换防，三队出，二队入，间隔半盏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的咆哮，带着一股冰泉般的清冽。林挽月紧挨着他，同样一身湿透的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她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这双曾映照过冰峰雪莲、也曾破碎于血月之夜的眼眸，沉静得可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按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贺明舟无声地点点头，下颌绷紧的线条在黑暗中显得冷硬。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身侧女子身上那微不可察的、因寒冷和高度戒备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上移开，重新聚焦于目标。那面玄铁令，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白日里，温子墨那厮摇着折扇，笑容里掺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幸灾乐祸，带来的消息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朝廷的“暗卫营”，这柄本该悬于魔教头顶的利刃，竟主动将“护国剑派”的金字招牌递到了天枢派面前。事出反常必有妖。贺明舟的首觉，他穿越前那二十多年在实验室和人性幽微处磨砺出的敏锐，疯狂地拉响警报。这牌子太烫手，烫得底下必然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来了。”林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凝几分。

贺明舟心神一凛。下方长街，沉重的脚步声踏破雨幕。两队黑衣黑甲的暗卫，如同从墨池里捞出的鬼影，踏着积水，沉默地完成交接。铠甲叶片在雨中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整齐划一，透着令人心头发寒的纪律性。雨水顺着他们兜鍪的棱角流下，汇成一道道冰冷的水线，冲刷着覆面甲下仅露出的、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就在两队交错，旧力己去新力未生的刹那！两道比雨夜更黑的影子，如同被狂风卷落的树叶，自醉仙居高耸的檐角无声滑落。没有破空声，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只有雨水被急速切割开又瞬间弥合的微弱痕迹。贺明舟与林挽月，一左一右，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魂，精准地贴着墙角最浓重的阴影，狸猫般掠过湿滑的青石地面，瞬息间己至暗卫营驻地那高耸围墙的根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