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在暴雨的余威里打着寒颤。天光刚挣破厚重的铅云,吝啬地泼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照亮一片狼藉。青石板路成了浑浊的溪流,裹挟着昨夜狂风撕扯下的枯枝败叶、不知谁家被冲垮的篱笆碎片,还有一股子被泡发了的泥土腥气与隐约的牲畜粪便味儿,在湿冷的空气里顽强地弥漫着。屋檐滴滴答答,没完没了,敲打着人心底最后那点耐性。
天枢派那平日里还算气派的演武场,此刻更像一片刚被牛群践踏过的烂泥塘。巨大的水洼星罗棋布,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周围弟子们惶惶不安的脸。地面泥泞不堪,踩上去噗嗤作响,黏腻的黄泥牢牢抱住靴底,每一步都像在和大地拔河。平日里生龙活虎、能把石锁舞得虎虎生风的弟子们,此刻都蔫头耷脑,三五成群地缩在还能勉强站人的回廊下、兵器架旁,眼神飘忽,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比雨后湿冷更刺骨的东西——压抑的低语,嗡嗡嘤嘤,如同无数只隐形的毒蜂在耳边盘旋。
“听说了吗?隔壁王麻子家的二狗子,昨儿半夜醒了就魔怔了!抱着脑袋喊‘别看我!别挖我的心思!’他娘说,就是昨儿白天在咱派门口看了场热闹,回去就不对了!”
“可不是!城南绸缎庄的李寡妇,前些日子还托人想把她儿子送进咱们心武学堂呢!今儿一早,铺子都没开!门上挂了把大锁,贴着字条说‘远离妖邪,保命要紧’!我路过时听见里面摔东西骂娘呢,骂的就是咱们心武弟子会那什么…传心术!”
“传心术?乖乖…这听着就邪性!怪不得那些官老爷、大门派看咱们眼神都不对了!敢情是把咱们当会读人心的妖怪了?”
“嘘!小点声!贺先生和林师叔过来了…”
陈虎,这个被贺明舟一手从外门泥地里拔擢起来的魁梧汉子,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黑脸膛涨得发紫,拳头捏得嘎巴作响,指关节白得吓人。他猛地从回廊柱子旁站首了身子,粗重的呼吸喷着白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放他娘的狗臭屁!” 他一声怒吼,炸雷似的盖过了所有低语,震得檐角的水珠都抖了三抖。“哪个王八羔子造的谣?老子这就去撕了他的嘴!让他看看老子这双拳头,只打坏人,不挖人心!”
他作势就要往外冲,却被旁边几个相熟的弟子死死拽住胳膊。“虎哥!虎哥冷静!现在外面都传疯了!你出去不是坐实了咱们心虚吗?”
“就是!贺先生肯定有法子!”
“有个屁的法子!” 陈虎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还缩在壳里当王八?老子这心里憋屈!憋屈啊!” 他吼着,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木屑簌簌落下,混合着雨水,溅了他满头满脸。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根被他视若珍宝、象征着心武弟子身份的蓝缎带,此刻也蔫头耷脑地垂在胸前,沾满了泥点。
贺明舟和林挽月并肩站在演武场边缘一处稍高的石台上,将场下的骚动、愤怒、恐惧尽收眼底。贺明舟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下摆早己被泥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贴着小腿,带来一阵阵湿冷的黏腻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陈虎那种被污蔑的暴怒,也没有寻常弟子的惶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雨水顺着他略显凌乱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下颌,最终“啪嗒”一声砸在脚下的泥水里,溅开一朵小小的浑浊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