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被抹去,露出了巴掌大小的一片釉面。那釉色果然极其独特,幽深如古潭,在昏沉的光线下几乎呈现出墨色,但细看之下,釉层极其肥厚温润,内里似乎蕴含着无数细密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气泡和结晶。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流光,此刻却完全沉寂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光线角度的问题?还是自己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白泽川拿着瓷片,翻来覆去地看,除了觉得这釉色特别深沉厚重,不同于寻常,也看不出其他端倪。宁老头生前就爱鼓捣些奇奇怪怪的釉料配方,失败品多不胜数,这大概又是他某次失败的试验品吧?一块废瓷片,连个完整的碗碟都算不上,更别说换钱了。
少年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莫名悸动,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浇灭。他叹了口气,随手就想将这无用的东西扔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根木棍,慢慢挪了过来。是住在巷子另一头的李瘸子,以前也在窑上干过拉坯的活计,后来腿被倒下的泥料砸坏了,就靠着给窑场看看门、打打杂混口饭吃。官窑一停,他这种半废之人,更是没了着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白泽川还要凄惶几分。
“川小子?”李瘸子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瞥见白泽川手里的瓷片,又看了看旁边宁老头废弃的破窑,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嘿…咳咳…还在这扒拉宁老倔的破烂呢?那倔老头,死心眼,好东西都带棺材里去了…咳咳…留在这的,都是些没人要的废料…”
白泽川默默将那块青釉瓷片攥紧在手心,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站起身,没说什么,只是对着李瘸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唉…这世道…咳咳…”李瘸子摇摇头,拄着棍子,一步三晃地继续往巷子深处挪去,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却即将崩断的旧弓,“找口吃的…难啊…”
李瘸子的身影消失在破败的屋角后,巷子里又只剩下白泽川一个人,以及身后那座沉默的废窑。他摊开手掌,再次看向那块青釉瓷片。暮色渐浓,瓷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幽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有什么用呢?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用力握紧了瓷片,掌心被那冰冷的棱角硌得生疼,仿佛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挣扎。
他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这块瓷片,填不饱肚子。
白泽川将瓷片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激得他一个寒颤。他最后看了一眼宁老头那紧闭的破木门和旁边死寂的窑炉,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重新走向小镇的街市。他得去碰碰运气,或许码头上还有卸煤的零工?或许哪家店铺需要个劈柴挑水的苦力?
夜幕彻底降临,青泥巷沉入更深的黑暗。白泽川怀揣着那块冰冷的青釉瓷片,如同揣着一块无用的顽石,也揣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指尖一点血痕的微弱异样。
而在小镇的另一端,那几个白日里在废弃窑场附近转悠的外乡人,正聚在一家客栈的简陋房间里。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绘制着龙泉镇周边地形和窑炉分布的古旧舆图。为首的是一个面色白皙、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他指尖敲打着地图上青泥巷尽头那个不起眼的小点——正是宁老头那座废弃的小窑炉。
“消息可靠?”文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连忙躬身:“回禀管事,错不了!那老窑工李瘸子喝多了几口马尿,亲口说的!他说宁老头临死前几个月,疯魔了一样,把自己关在窑里,谁也不让进,烧了好几次‘鬼火’,炸得窑都快塌了!最后一次开窑,就出了那么一件东西,釉色青得邪乎,像…像活的!宁老头当时抱着那东西又哭又笑,跟疯了一样,后来就再没人见过那东西了,都猜是被倔老头自己砸了或者藏了……”
中年文士眼中精光一闪:“青得邪乎?像活的?”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天青流萤’……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废窑里,竟然真藏着一丝线索!那老东西倒是会藏!给我盯紧青泥巷,特别是那个叫白泽川的小子,他是宁老头唯一的‘半个徒弟’,说不定知道点什么!记住,东西,一定要找到!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