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立刻俯身,腰折得几乎对折,声音却稳:“陛下,臣只是按圣意办事。若无陛下在靖难后仍开‘改过自新’之例,臣早随方先生去了,焉有今日?”
说罢抬头,目光清亮,毫不躲闪,额上却渗出细汗。
陈瑄比宋礼干脆,双膝“咚”地落地,甲叶撞得金砖脆响,抱拳时手背青筋迸起:“陛下!臣当年在浦子口对准燕军放箭,箭尾还刻着‘建文’二字。
您一句‘既往不咎’,把臣从江边提到漕运总兵。臣这条命早押在陛下的船上了,谈什么功!”
说到激动处,他喉结滚动,竟哽咽一声,忙用袖口胡乱一抹。
周围永乐群臣都满脸羡慕的看着两人,这可是能被天幕提及的功绩,更甚于青史留名啊。
朱棣没急着让二人平身,目光一转,掠过群臣,最后钉在夏元吉脸上。
“夏卿,”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像在拉家常,“三个月前,你当廷哭谏,说‘漕河未通,迁都徒耗国帑’。如今这天幕把永乐十八年的千帆竞渡都亮给咱们看了——你怎么说?”
夏元吉被点名,肩膀一抖,笏板险些脱手。他两步出班,一躬到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臣当日愚钝,只见眼前粮饷,不见万世磐石。今日方知,陛下要的不只一座新都,是一把锁——把北疆锁在国门之外,把国运锁在千秋之内!臣……臣愿以十年俸禄,助陛下铸这把锁!”
朱棣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暖阁里滚了两滚,忽然拔高:“好!既然诸位都把话说到这份上——”
他“啪”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三年之内,会通河必成;五年之内,北京必立!到那时——”
皇帝抬手,隔空点了点宋礼、陈瑄,又点了点夏元吉,
“朕要在新落成的奉天殿里,给你们三人留一块丹陛石,让后世每过此处,都知永乐之治,始于今日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话音落地,暖阁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一声爆响。
“朕要你们记住——”皇帝的声音穿透风雪,与天幕中的未来回音重叠,“今日之北京,非朕之北京,乃大明之北京!待三大殿落成之日——”
他转身,玄狐大氅在雪幕中展开如黑鹰振翅,“朕要让草原上的骑兵,望见正阳门楼就想起朕的箭!要让东海的倭寇,听见‘北京’二字便夜不能寐!”
紧接着,群臣齐刷刷跪倒,声音撞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雪忽然大了。
朱棣仰首,见天幕中永乐十九年的自己正立于新落成的奉天殿前,身后是宋礼捧着《迁都仪注》,陈瑄按剑而立。
年轻的皇帝与年老的自己隔着时空对视,同时抬手,指向北方——那里,长城蜿蜒如龙,烽火台次第亮起,照彻了六百年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