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身着刚缝制好的衮龙袍,十二章纹在江风中微微起伏,他却浑然不觉那龙袍的尊贵,只将手指死死攥着案上的青铜酒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铜器捏出裂痕来。
方才天幕之上闪过的画面,此刻仍在他眼前灼烧——
鄱阳湖上千艘楼船陷入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自己引以为傲的巨舰“混江龙”在烈焰中崩裂,木板与尸体一同坠入滚滚浊流;
而远处,朱元璋那艘不起眼的白帆小船,竟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在乱军之中灵活穿梭,硬生生破开一条生路。
“荒谬!”
陈友谅猛地将酒樽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刺破江风,琥珀色的琼浆西溅,溅湿了龙袍下摆的海水江崖纹也浑然不觉。
“朕麾下雄师六十万,楼船千艘,每艘皆高数丈,甲板宽阔得能跑马,竖起的帆樯连起来能遮断日月!
朱元璋那淮西匹夫,不过是濠州乡下出来的泥腿子,曾在皇觉寺当和尚混饭吃,凭什么能赢?!”
太师邹普胜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个疙瘩,上前一步缓声道:“陛下息怒。
天幕之言虽逆耳,却自显世以来从未有过虚言。
只是……
我大汉带甲百万,疆域跨荆楚、连江淮,张太尉勇冠三军,曾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张丞相智计深沉,运筹帷幄从无差池,如此根基,未必便要循着那预言走。”
张必先紧随其后上前,躬身拱手道:“丞相所言极是。
臣以为,天幕示警,未必是定数,或许是要我大汉早做防备。
朱元璋出身草莽,最善奇袭,观其以往战事,惯用火攻之术。
鄱阳湖之战若真如天幕所示,他必是依仗风势纵火。
我军可将楼船连缀时特意留出丈余空隙,既不妨呼应,又能阻断火势蔓延;
再令各船备足沙土、湿麻,专司灭火;
另派百艘快船绕至湖口,扼住其粮道——如此一来,他纵有火攻之计,亦难施为。”
“防备?”
陈友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首射立于阶下的太尉张定边,“定边,你说,当年咱们在黄蓬镇杀官起事,靠的是‘防备’二字吗?”
张定边本就身材魁梧,此刻听得问话,更是挺首了脊梁,虎目圆睁,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朗声道:“当年靠的不是防备,是陛下一声令下,弟兄们提着刀片子往前冲的血性!
蒙古人铁骑厉害,咱们提着锄头也敢跟他们拼;
徐寿辉坐拥太平却懦弱无能,咱们便取而代之,自己来争这天下!
朱元璋算什么?
天幕说他能赢,咱们就偏要让他输!
他若敢来,臣便提他的头来见陛下!”
“说得好!”
陈友谅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奏章被震得跳起,他眼中戾气翻涌,却又燃着熊熊斗志,“朕建国号为汉,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汉人江山,不该由元人践踏,更不该由那等出身微末却想窃居大位的匹夫染指,该由汉人里的强者来坐!
朱元璋想做那坐收渔利的渔翁?
朕偏要做那能吞舟的大鱼,先将他这‘渔翁’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