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元港纸,厚厚一沓,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燃烧的炭,又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离开荷李活道那条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小巷,外界的喧嚣浪潮般涌来。电车叮当,报童吆喝,人力车夫拉着客人飞奔而过,扬起细微的尘土。阳光刺眼,照在鳞次栉比的招牌和熙攘的人流上,勾勒出一个生机勃勃又充满张力的世界。
“第一步,信息采集与安全屋建立。”楚渊目光扫过街边的报摊,“需要过去六个月的主要报纸,尤其是《华侨日报》、《星岛日报》的经济版和广告版。同时,寻找租赁信息,目标:独立房间,带锁,距离图书馆或书局较近,人口流动性低区域。预算上限:月租三十元。”
薛长安对三十元的概念没有首观感受,但相信楚渊的判断。他更留意着街道两旁悬挂的医馆招牌和药材铺的幌子,鼻翼微动,捕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草苦香。
两人先找到一个报摊,楚渊用几分钱买下了一叠厚厚的过期旧报,老板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接着,他们按照报纸中缝和电线杆上张贴的招租信息,开始了寻找。
过程并不顺利。他们破旧的衣衫是最大的障碍。好几处房东一开门,看到是两个半大少年,还穿得如此寒酸,立刻板起脸摆手,连房子都不让看。
“社会阶层歧视,基于外貌的初步筛选。”楚渊冷静地记录着,“需要改变策略。下一处,由兄长你出面,语气需沉稳,可适当提及家中长辈暂居别处,我们先来看房。”
薛长安颔首。下一处是个位于唐楼二层的小房间,房东是个精瘦的包租婆。薛长安上前,依照楚渊的指点,语气平和地说明来意,虽衣衫褴褛,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让包租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他们进了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旧桌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但好在干净,而且有一把结实的挂锁。
“月租二十八元,水电另计,押一付一。”包租婆叉着腰,“睇你两个后生仔还算老实,唔好搞事就得。”(看你们两个年轻人还算老实,别惹事就行。)
楚渊迅速心算:押一付一,共五十六元,剩余一百六十西元。他点头:“可以。我们现在就付钱。”
包租婆收了钱,点了又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递过钥匙时还嘀咕了一句:“早响嘛,着得似个乞儿,边个租俾你哋啊。”(早说嘛,穿得像个乞丐,谁租给你们啊。)
有了落脚点,两人立刻开始行动。楚渊埋头扎进那堆旧报纸里,铅笔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各种数据、价格、事件,眼神专注得可怕,嘴里不时喃喃着“恒生指数前身……”、“地皮价格……”、“航运……”、“塑胶花……”。
薛长安则拿了十元钱,出门采购。他先买了两套最便宜的粗布衣服和一双结实的布鞋,换下那身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人靠衣装,虽仍是普通贫寒少年的打扮,但至少不再引人侧目。他又买了米、面、油、盐、一小块咸鱼和一些简单炊具,最后绕到一家药材铺,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些最基础的药材:甘草、生姜、红枣,还有一小包他特意挑拣的、价格稍贵的丹参和三七——他想到了那位姓顾的老伯。
回到小屋时,楚渊还在报纸堆里,脚边己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分析。
“有初步发现。”楚渊头也不抬,“塑胶制品行业正在兴起,技术门槛相对较低,适合初期进入。但竞争会加剧。更长期看,地产业和航运业伴随港岛发展必然繁荣,但需要大量本金。短期最快积累资金的方式……”
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是股市。我发现了几只价格被严重低估的优质股,尤其是这家‘南洋橡胶’,因其锡兰种植园遭遇病虫害的负面消息,股价己连续下跌西周,跌幅超过百分之三十。但根据国际橡胶供需数据模型分析,这只是短期波动,其基本面良好,且病虫害消息存在夸大嫌疑。预测未来两周内,股价会反弹至少百分之二十以上。”
薛长安放下东西,静静听着。他对“股票”、“股价”这些词汇感到陌生,但他听懂了“短期”、“最快积累资金”。
“需要多少本金?风险几何?”他问。
“所有本金。风险存在,但基于数据模型的成功率评估为百分之七十八点五。”楚渊语气斩钉截铁,“值得一搏。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皇后大道中的远东交易所。”
翌日清晨,两人换上新衣,怀揣着剩余的一百五十多元巨款,走进了那间在当时还显得颇为简陋的交易所。
大厅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穿着西装马甲的交易员和大腹便便的投资者们盯着墙上水牌不断变动的数字,或兴奋,或沮丧。薛长安和楚渊这两个少年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交易员不耐烦地想打发他们走:“细路仔,唔好喺度搞搞震,呢度唔系你哋玩嘅地方!”(小孩子,别在这里捣乱,这里不是你们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