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安被带到了一间位于巷子深处的茶楼二楼雅间。雅间里烟雾缭绕,一个穿着丝绸衫裤、戴着金表、大约西十岁年纪的男人坐在主位,面色确实有些晦暗,不时咳嗽几声,但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人上的审视感。他便是“靓仔坤”。周围站着几个心腹马仔,气息都比之前的刀疤脸沉稳凶狠得多。
“坤哥,薛先生到了。”阿强恭敬道。
靓仔坤打量了一下薛长安,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年轻,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薛先生,请坐。听闻先生医术高明,起死回生,佩服佩服。”
“坤哥过奖,略通皮毛。”薛长安不卑不亢地坐下。
“我呢,最近总觉得周身唔聚财(不舒服),咳,冇精神,食唔落睡唔香。”靓仔坤说着,又咳嗽了几声,“睇过几个西医,食咗好多药都唔见好。听讲薛先生有妙手,特请你过来帮我把把脉。”
薛长安示意他伸出手腕。手指搭上脉门,静心感受。脉象弦滑而数,舌苔黄腻。
“坤哥是否时常觉得胸闷脘胀,口干口苦,大便黏滞不爽?”薛长安问。
靓仔坤眼睛微亮:“系啊系啊!就系咁!”(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此乃肝胆湿热,兼有痰热内扰之症。”薛长安收回手,“与坤哥平日饮食肥甘厚味,加之思虑过度有关。并非大病,但需清利湿热,化痰散结。”
他提笔写下一方:龙胆草、栀子、黄芩、柴胡、半夏、陈皮等。写完后,又道:“此症切忌盲目进补,亦不宜再用西药消炎,易伤脾胃。服此方五剂,当可见效。期间饮食务必清淡。”
靓仔坤接过方子,看了看(虽然他看不懂),递给旁边一个像是师爷的人看了看。师爷微微点头。
“好!就信薛先生!”靓仔坤显得很高兴,一拍桌子,“阿强,封大利是!”(封大红包!)
一个更厚的红封被送到薛长安面前。
薛长安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他知道,这是规矩,收了,对方才安心。
“薛先生系爽快人!”靓仔坤笑道,“以后在鯛魚涌有咩事,尽管报我靓仔坤个名!边个唔开眼敢得罪薛先生,就系同我和义盛过唔去!”(薛先生是爽快人!以后在鯛魚涌有什么事,尽管报我靓仔坤的名字!哪个不开眼敢得罪薛先生,就是和我跟和义盛过不去!)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宣告。
薛长安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坤哥关照。”
又闲聊了几句,薛长安便起身告辞。靓仔坤也没有多留,让阿强送他出去。
离开茶楼,回到仓库时,天色己近黄昏。楚渊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回来,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薛长安将那两个红封放在桌上。楚渊打开一看,第一个里面是二百港币,第二个里面竟然是五百港币!
一次出诊,收入七百港币!远超他们辛苦生产梳子所得。
“情况如何?”楚渊更关心过程。
“肝胆湿热,小症而己。”薛长安洗着手,淡淡道,“不过,这位坤哥,似有借我之名,笼络人心,乃至压制对头之意图。”他将靓仔坤最后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楚渊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他在投资你的‘名望’,并将你的名望与和义盛捆绑。短期看,我们获得了庇护和资金。长期看,风险在于被彻底打上帮会标签,失去独立性,并卷入帮会争斗。”
薛长安点头:“利弊相依。但眼下,这七百港币,或可解燃眉之急。”
这笔横财,让他们有了购买少量盘尼西林,尝试救助最危急病人的本钱。但也将他们推向了更复杂的江湖漩涡。
楚渊看着那七百港币,又看了看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病患人家隐约的愁云。
“资金问题暂缓。下一步:一、通过和义盛的渠道,尝试接触更高层的黑市药品卖家。二、继续改良火药配比,试制烟雾装置。三、寻找机会,接触西医医院或诊所的药剂师,寻找更正规的药品来源。”
夜色渐深。仓库里,研磨声再次响起,与远处传来的零星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钱与药,权与命,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紧密而残酷地纠缠着。他们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既要救人,亦要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