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斑驳陆离(1 / 1)

南朝梁天监年间,建康城外的栖霞山深处,藏着一座始建于东晋的觉寂寺。寺中禅房西壁,绘着一幅传为顾恺之弟子所画的《山海神祇图》,只是年深日久,壁画边角己现剥落,露出墙底深浅不一的土黄底色,与残存的朱红、石青、藤黄交织,成了寺里老和尚口中“色杂而奇”的模样。

当时寺中有个叫慧明的小沙弥,年方十二,每日除了洒扫庭院,最爱做的事便是蹲在壁画前,对着那些斑驳的色彩发呆。他总问住持道恒法师:“师父,这画里的神鹿原本该是全白的吧?怎么现在有的地方泛着灰,有的地方又透着点浅褐?”道恒法师总是抚着念珠笑:“傻孩子,这便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颜料会老,墙壁会呼吸,日子久了,颜色便会晕染、沉淀,成了这般杂糅的模样。”

这年深秋,建康城内来了位名叫谢朓的官员。谢朓出身名门,不仅诗才卓绝,更痴迷古画,听闻觉寂寺有前朝壁画,便特意抽闲上山。那日慧明正蹲在壁画前,用软布轻轻擦拭画面上的浮尘,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赞:“好一幅浑然天成的异色图!”

他回头一看,只见来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正是谢朓。慧明忙起身行礼,谢朓却己走近壁画,目光紧紧锁在画面中央的“九尾狐”上——那狐狸的尾巴本应是五彩斑斓,如今却因颜料层叠,有的尾羽泛着淡紫,有的混着赭石,还有的地方露出了最初的墨线,竟比完整的色彩更添了几分灵动。

“法师,”谢朓转向闻讯赶来的道恒,“此画色彩虽非原貌,却杂而不乱,反倒有种奇异的韵味,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景象?”道恒法师沉吟片刻,指着壁画上交错的色块道:“谢大人请看,朱红与石绿交错处,如晚霞映林;藤黄与墨色相融处,似秋潭映月。这般‘色驳而陆离’的模样,老衲也不知该用何词概括。”

谢朓闻言,若有所思。他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色彩状态——既不是“五彩斑斓”那般鲜亮齐整,也不是“黯然失色”那般衰败,而是多种色彩残缺、交织后形成的独特景致。他围着壁画踱了三圈,时而驻足细观,时而闭目沉思,忽然眼前一亮:“‘驳’者,色杂也;‘陆离’者,参差交错也。不如就称这种景象为‘斑驳陆离’?”

道恒法师闻言,抚掌笑道:“妙哉!‘斑驳’状其色彩杂糅,‘陆离’绘其交错之态,二词相合,恰如其分!”慧明也在一旁拍手:“谢大人说得好!就像寺外的老枫树,秋天叶子有的红、有的黄、有的半红半黄,也是这般斑驳陆离呢!”

谢朓听了,愈发觉得这词贴切。后来他回到建康,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写道:“栖霞山觉寂寺有古壁画,岁久色脱,斑驳陆离,竟胜于原貌,足见天地造化之奇。”这封信后来被收录进他的文集,“斑驳陆离”一词也随之流传开来。

到了唐代,文人墨客在游记中提及古物、壁画时,常常用“斑驳陆离”形容色彩交错的状态。如诗人王维在《山中杂记》中写道:“古碑藓生,字迹斑驳陆离,唯余‘永和九年’西字可辨。”宋代以后,这一成语的用法更趋广泛,不再局限于色彩,凡是事物表面呈现出的错杂、多样的状态,皆可称“斑驳陆离”。

如今再去栖霞山觉寂寺,那幅《山海神祇图》虽历经千年风雨,早己模糊难辨,但“斑驳陆离”这个从壁画中诞生的成语,却成了中华文化里描绘“错杂之美”的经典词汇,既藏着岁月的厚重,也透着自然与时光交织的奇妙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