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樊家是个无底洞(1 / 2)

腊月二十九的校园格外安静。樊胜美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抱着几本专业书从图书馆走回宿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影,连平时最勤奋的学生也都回家过年去了。

宿舍楼里空荡荡的,走廊的灯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樊胜美掏出钥匙打开寝室门,暖气扑面而来,让她冻僵的脸颊微微发麻。

四个床位中三个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室友们留下的便条贴在各自的桌面上——"小美,我妈做的腊肠放你柜子里了,记得吃","春节快乐,明年见","给你留了家乡特产"。

樊胜美一一取下便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腊肠和特产收好,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坐在书桌前翻开《高级财务会计》,要想在学校申请留学,她的成绩必须拔尖。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破一室冷清。屏幕上“母亲”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烫进她的视网膜。震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嗡嗡地撞着单薄的桌板。她盯着那两个字,任由它响到第六声,指尖才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

“喂?”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地面。

“小美啊……”母亲的声音裹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近乎讨好的腔调,从遥远的小城传来,背景音里是电视机聒噪的春晚彩排,还有父亲一声压低的咳嗽,带着痰音。

“你……你身体到底咋样了?妈这心啊,一直悬着……”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吞咽,“医院……查明白了没?”

樊胜美后背抵住冰凉的椅背,目光落在教材上,那里有个被反复涂改的数字,墨迹晕染开一小片。

“查过了,没什么大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桌角漆皮剥落,露出木头原色,像一道丑陋的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又明显失落的呼气。“那……那总得回来过年吧?”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迅速压低,像怕被谁偷听,“你张阿姨家的丽丽,昨天就到家了!人家对象也来了,听说在外企当主管,开着小轿车呢……”

背景里,父亲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接着是茶杯盖子磕碰的脆响。

暖气片“咔哒”一声异响。樊胜美把冻得发麻的脚趾更深地蜷进棉拖鞋里。

“我们专业要提前准备注册会计师考试,时间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块抛入冰湖的石头,没有回响。

“大过年的谁考试?!放屁!”电话猛地被夺走,樊胜英炸雷般的吼叫瞬间撕裂了听筒里的所有杂音,“妈!你听她放屁!我刚给他们学校保卫科的老刘打过电话!人家说了,留校的学生根本不用考试!她就是装病!装病躲着不想回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带着一种发现“罪证”的亢奋,唾沫星子似乎能穿透电波喷到樊胜美脸上。

樊胜美垂眼,看着保温杯底沉浮的几粒枸杞,猩红的,像凝固的血珠。她用指甲轻轻刮着杯壁上那道细小的刻度线。

“哥这么关心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樊胜英的咆哮,“不如先把去年借的那三百还了?你说三个月周转,这都一年多了。”

电话那头像被猛然掐住了脖子,陷入一片突兀的死寂。这短暂的真空里,樊胜美几乎能描摹出哥哥此刻的模样:额角的青筋蚯蚓般暴起,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眼神里交织着被戳穿的恼怒和一丝心虚。

前世,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正浸泡在老家冰冷刺骨的自来水里,搓洗着弄脏的床单被罩,而樊胜英,则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把她刚转过去的奖学金输个精光。

“你他妈放屁!”

短暂的窒息后,樊胜英的咒骂裹挟着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大概是踹翻了凳子)汹涌而来。

“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老子算账?!学校就教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教你不认爹娘?!”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母亲惊慌失措的劝阻和父亲沉闷压抑的咳嗽再次搅成一团。樊胜美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蒙着厚厚水汽的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月牙痕。

楼下,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男生正顶着风雪,踉跄着奔向校门口,鲜红的围巾在惨白的路灯下翻飞,像一面绝望的旗帜。

“胜美啊……”电话终于又回到母亲手里,那刻意挤出来的哭腔像黏腻的糖浆,几乎要顺着听筒流出来,“你哥脾气急,你别……别往心里去。可这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团圆,像什么话?你爸……你爸他这两天血压又蹿上去了,药都加量了……妈这心里……”

雪花无声地堆积在窄窄的窗台上。樊胜美的脑海里,突兀地跳出前世父亲突发脑溢血倒在家里的画面。

医院惨白的走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她跪在医生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苦苦哀求先做手术,钱她一定想办法。

而樊胜英,她的亲哥哥,躲在楼梯拐角阴影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躲闪的眼睛——他卡里仅有的五百块,是要留着请领导吃饭疏通关系的。

“妈,”她打断母亲那套千锤百炼的哀兵策略,声音像结了冰,“我真的回不去。你们好好过年吧。”她甚至懒得再编造理由。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听筒里清晰地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樊胜英的咆哮如同野兽挣脱了锁链,清晰无比地炸开。

显然手机再次易主,被他死死攥在了手里:“樊胜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装!你再装!要不是当年大雪天,爸妈心软把你从福利院门口那个破纸箱子里捡回来,你早就冻成冰棍喂野狗了!还轮得到你现在人模狗样地上大学,跟我们甩脸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