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樊家是个无底洞(2 / 2)

他每一个字都喷着恶毒的火星,“你不养爹妈,老子就去法院告你!让你这大学生脸上好看!”

窗玻璃上那道月牙痕,边缘开始融化,一道细细的水线蜿蜒而下,像一滴冰冷的泪。樊胜美握着手机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胸腔里,一股奇异的、近乎轻盈的感觉却在疯狂蔓延、升腾。

“胜英!你闭嘴!胡说八道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到刺耳的程度,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尖锐,紧接着,“啪!”一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炸响!

随即,电话在一片混乱的惊呼、咒骂和父亲沉重的、仿佛要咳出肺来的喘息声中,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嘟……冰冷而单调。

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墓碑,映出樊胜美模糊而苍白的脸。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僵硬而扭曲的弧度,像一张被强行扯开的面具。

前世,她到死都被蒙在鼓里,还在为无法获得父母纯粹的疼爱而自我折磨,还在为填不满的亲情黑洞而耗尽生命!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手机再一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母亲”的名字,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樊胜美面无表情地按下免提键,将手机丢在冰冷的书桌中央。空旷的宿舍里,那嗡嗡的震动声被无限放大,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喂?喂!樊胜美!你他妈给我听着!”樊胜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刚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

怒火几乎要烧穿听筒,“你不养爹妈是吧?好!好得很!老子明天就去你们学校!老子拉横幅!把你那些同学老师都喊来看看!看看这个名牌大学培养出来的白眼狼是什么德行!大学生了不起啊?老子让你身败名裂!”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毁灭的疯狂。

樊胜美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校园卡。指尖慢慢摩挲着卡片上那张小小的照片。那是重生入学后拍的,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了前世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怯懦。

“去啊。”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深潭不起波澜的水,“《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成年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始于父母丧失劳动能力且无生活来源。爸今年五十三,还在工地当监理吧?每月工资四千二。”

她停顿了一秒,清晰而缓慢地问,“或者,你是想告我,没有赡养你这个有手有脚、年富力强的哥哥?”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木桌上,伴随着杯盘碎裂的刺耳声音。

“你……你……”樊胜英被这精准的法律条文噎得喘不过气,只剩下野兽般困兽犹斗的“嗬嗬”喘息。

母亲的哭声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种表演性质的啜泣,而是真正撕心裂肺的绝望:“小美!小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即使你不是我们亲身的,但是你还记得,那年冬天……那年冬天你才三岁,发高烧,人都抽抽了……下着大雪啊……妈抱着你,深一脚浅一脚走了整整三里地才到卫生院……鞋都走丢了……脚冻得没知觉……医生都说再晚点就救不回来了啊小美……”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试图用这桩“救命之恩”的旧事,再次撬动樊胜美情感的闸门。

窗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沉甸甸地压着。樊胜美想起,前世母亲确实无数次提起这件事,只是每一次的结尾,都会无比自然地过渡到“所以你现在得多帮帮你哥,他可是咱家的顶梁柱,他好了咱们全家才能好”。

一股巨大的、浸透骨髓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走近了却发现那不过是滚烫沙砾折射出的虚妄光影。

“我确实生病了,”她打断母亲那套早已失效的情感勒索,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但复查结果说之前的检查报告有误,是误诊。有什么问题吗?”她甚至懒得去圆那个“白血病”的谎言了。

樊胜英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误诊?!放你娘的狗屁!你他妈就是不想给家里钱!不想管我们死活!装!你再给老子装!”他的理智已经被“钱”这个字彻底烧断了。

书桌上的台灯,灯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整栋老旧的宿舍楼供电不稳,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行将倾覆的破船。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樊胜美看着白墙上自己那被拉长、扭曲、孤零零的影子,恍惚间与前世重叠——那是她躺在病床上最后一次和家里通话。癌细胞已吞噬了肝脏,尖锐的疼痛日夜不息。

樊胜英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闷闷地说:“小美,不是哥不救你,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啊……咱家砸锅卖铁也填不满……要不……你回来?哥给你打听点土方子……兴许……”

“哥,”樊胜美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打断了樊胜英疯狂的辱骂,“你还记不记得,我大一那年寒假,你说看中一个奶茶店加盟项目,稳赚不赔,还差五千块启动资金?”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把那年的国家奖学金、助学金,加上勤工俭学攒下的所有钱,一共五千八百块,全都打给你了。那笔钱,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过了足有十几秒,母亲那带着心虚和慌乱的声音才怯生生地响起,试图弥合这致命的裂痕:“那……那钱……你哥他……他后来不是拿去炒股……想……想多赚点……谁知道……谁知道那股市……”

“妈。”樊胜美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打断了她,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冻结的冰面上,“今年,我就不回去了。你们……”她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遥远的城市边缘,有零星的鞭炮声沉闷地炸响,紧接着,一束金色的烟花突然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在风雪弥漫的天空中粲然绽放,虽然短暂,却耀眼夺目。“……好好过年吧。”

“以后也别给我打电话了,等你们到了该我赡养的年龄,我会负责的,多了什么都没有。”

说完,不等对面有任何反应,她伸出手指,坚定地、缓慢地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彻底消失。世界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烟花燃烧殆尽的簌簌声,和暖气片单调的嘶鸣。樊胜美保持着按断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几秒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然而,紧闭的眼角,却没有一滴泪水渗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如同退潮后温润的海水,温柔地包裹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